桓温是个很矛盾的人，他有年轻时候的热血，更存着些人性和良知，导致他和身为自己举主的司马氏翻脸时，是承受了内心相当大的道德谴责的。
加上为了进军建康，他眼睁睁看着司马兴男病死，都没有见其最后一面，这无疑对桓温的心理，是雪上加霜的磋磨。
这种压力，让他的精神和肉体，都遭受了不少压力，导致他这一年来，似乎在加速衰老，原来的病痛隐伤，更有了恶化的趋势。
他坐在桌案前面，发觉按着地图的手指，似乎有些止不住的颤抖，便不露声色，将其藏到了袖子里面。
然后他抬起头，对堂下掾属道：“壶关，必须解决。”
“即使正面拿不下，也要寻找打通其他进入太行山的关隘，然后从壶关背后里外夹攻。”
“不能再让苻秦占据这里了，不然再怎么打，都是徒劳无功！”
堂下的掾属，郗超留在了建康，谢玄被王谧要走，王坦之投靠了朝廷，除此之外俱在堂下，王珣已经代替郗超，成为了带领这批人的谋主。
如今他站出来，出声道：“大司马看得很准，但实际操作起来，代价颇大。”
“下官曾经计算过，至少要在三个方位，动用七万以上的兵力，才有超过一半的胜算。”
“这还不算苻秦从洛阳出汜水关（虎牢关）到荥阳，并州从晋阳通道，幽州从常山通道驰援的情况。”
“如果可能的话，最好能打破汜水关，截断苻秦出关中的道路，并牵制幽州，最少消除两路威胁，才能有成功的可能。”
“而这样大战的规模，应该会超过十万人，问题是，我们能否支撑起这样规模的用兵？”
众人纷纷附和，他们早计算过，桓氏的兵力粮草这样用的话，只怕两个月都撑不下去，还会影响来年收成，导致局面崩盘。
第638章 强人所难
桓温听了，冷哼一声，“我们困难，他们就不困难了？”
“苻秦刚打下前凉，不休养生息就攻打代国，他们能如此用兵，我们怎么就不行？”
王珣沉声道：“因为苻秦很可能加税横征了，而且加得很多。”
“这是我们推算出来的，不然苻秦早就军粮军费见底，哪还能这么用兵。”
“但这样做，留下的隐患也很大，苻秦依靠的，是靠连续不断的胜利稳定人心。”
桓温冷哼一声，“所以他们万一遇到失败，便有可能瞬间分崩离析。”
“虽然凉国被灭，我们鞭长莫及，但接下来苻秦肯定会调集所有兵力，全力攻灭代国，将疆域连成一片。”
“我们难道要错过这个机会，等他们灭了代国，再回头打我们？”
王珣出声道：“下官不是反对出兵，而是认为大规模出兵，会产生和苻秦一样的隐患。”
“所以削减兵力，量力而行，未尝不可。”
桓温反问道：“依照你说，这次能动用的兵力有多少？”
王珣回道：“三万，最多不超过五万。”
“这样能至少打三个月，直到冬天到来，若再多了，便超出粮草储备极限了。”
桓温沉吟起来，这个人数，在他看来，是绝对不可能打到幽州的。
无他，从邺城北上，几乎都要采取陆路运输，损耗高不说，而且补给线绵延千里，而苻秦可以随时从太行山几个关隘出击，截断晋军的队伍。
从北往南打，想来是个极为麻烦的问题，即使是邺城位置在黄河以北，仍然是这样。
因为江淮地区的战法，和黄河北面大相径庭，完全不能照搬经验。
这让桓温更是心中没底，他平生求稳，要让他推翻自己擅长的战术，用几万人冒险尝试，还是太难了些。
他如今的年纪和地位，不能再承受一次失败了，不然声名尽丧，如何带着桓氏迈出下一步？
他思索良久，最后出声道：“邺城尽可能征兵，然后兵分两路。”
“一路攻打壶关，一路尝试往幽州方向，扩张地盘。”
一众幕僚听了，皆是心中明白，桓温放弃了速取幽州的计划，选择了先吞并占据冀州剩下的土地。
只要能持续给壶关压力，让苻秦军队无法出关，这个计策，当前看来就是最稳妥的。
王珣其实心里还是认为这个做法颇为得当的，但这样一来，东路那边，可能要调整了。
他出声道：“青州那边，如何去做？”
桓温想了想，出声道：“一切照旧。”
“让其尽可能发兵，尽快攻灭渔阳的慕容厉，将挡住龙城的鲜卑势力切断，尝试将苻秦鲜卑势力截断。”
桓温担心的和王谧一样，便是苻秦可能利用俘虏的前燕皇室，招降慕容厉和龙城的慕容亮。
若两边联合，再让苻秦灭了代国，就能彻底掌控鲜卑势力，到时候晋朝面对的，就是苻秦燕国的合体。
王珣出声道：“渔阳龙城两地，据说聚拢的鲜卑残余兵力，已经超过了五万。”
“稚远即使抽空青州，也拿不出两万兵力，这目标对他来说，太难达到了吧？”
桓温一挥手，“那是他的事情，让他尽力而为，万一事不可为，退军便是。”
“我管不了他那边，现在邺城要做的，就是要全力攻占壶关，方能稳定冀州，不然一切都是空谈！”
他站起身来，眼中发出摄人的光芒，“这次我将亲自领军，无论花多少代价，都要将壶关拿在手里！”
一众掾属将领听了，纷纷站起来，呼喝应声。
军令传到王谧这边的时候，他正在和青柳对弈，外面甘棠拿着信进来。
王谧拆开火封，看了军令内容，对青柳道：“接下来，有些麻烦了。”
“不过大司马这次，给我出了个难题啊。”
青柳探头看了眼，出声道：“确实有些强人所难。”
“郎君要如何做？”
王谧叹道：“各自为战，目标又定的这么高，虽然让我相机行事，但谁都知道越快越好，不然等苻秦和鲜卑勾连起来，幽州哪插得进手去。”
“甘棠，召集所有人议事。”
很快，王谧的掾属们都赶了过来，他们得知军令内容后，不禁面面相觑，因为这代表，他们先前做的大部分应对计划，都成了废纸一张。
谢玄首先出声道：“若是邺城那边不支援，那这边正面进攻渔阳，压力就很大了。”
“这还是龙城不支援的前提下，但慕容亮和慕容厉关系并不差，他们若一致对外，必然同气连枝，实在是太麻烦了。”
王谧出声道：“所以我让你们过来，便集思广益的。”
“我个人认为，正面进攻，难度确实太高，超出了我的能力，所以大家想想，有没有别的办法。”
他命人挂起地图，众人纷纷走到地图前面，推演辩论起来。
但足足大半天过去，众人都没有统一的意见，王谧让众人暂且回去吃饭，等明日再来。
他坐在地图面前，苦苦思索起来，连慕容蓉和清河公主进来送饭时，都背对着两人，丝毫没有动作。
慕容蓉看到王谧的样子，不顾清河公主阻拦，蹑手蹑脚走到王谧身旁，砰的一声，将饭盒提篮往桌子上重重放下，叫道：“开饭了！”
她本以为能吓王谧一跳，结果对方毫无反应，慕容蓉心中奇怪，绕到前面一看，发现王谧竟然睡着了。
她不禁又好气又好笑，对清河公主道：“这个浑人，不知道昨晚干了什么，怎么累成这样？”
清河公主轻声道：“郎君昨晚熬夜处理公文，等二更的时候才睡下。”
“彼时他让我回来歇息，我倒是补足了觉，他上午召人议事，只怕根本没有睡好。”
慕容蓉悻悻道：“都是他自找的，怪谁？”
她探头看了看地图上的标记，对清河公主道：“他接下来，怕是要带兵攻打我们鲜卑族人了。”
“你怎么想？”
清河公主出声道：“还能怎么想，都是站在各自立场，何况郎君对战俘并不差。”
慕容蓉摇头道：“我并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你以为有想过，万一有天他失败了，甚至死在战场上，你该怎么办？”
清河公主还没出声，王谧睁开眼睛，懒洋洋打了个哈欠，出声道：“放心，到那时候，我是不会让你给我陪葬的。”
鲜卑人有用姬妾陪葬的习俗，王谧有此说，便是讥讽，慕容蓉听了无法反驳，悻悻道：“谁知道你说的是真话假话。”
王谧掀开食盒，发现都是些家常菜，便道：“你们没吃吧？”
“一起吃好了。”
慕容蓉倒是不客气，给王谧先盛了一碗饭，又给清河公主盛了，这才自己端着一碗吃了起来，出声道：“还算有良心，我倒真是饿了。”
看着慕容蓉没心没肺吃饭的样子，王谧和清河公主相视而笑。
王谧端着碗，走到地图旁边，说道：“你们去过龙城吗？”
清河公主摇头道：“妾自幼生于深宫，没有出过邺城一步，之前只听母后说过。”
慕容蓉一边往嘴里扒拉着饭，一边抬头道：“我跟着阿父去过几个地方，包括幽州。”
“但去龙城的时候，我年纪太小，记忆早模糊不清了。”
王谧笑道，“无妨，你跟我说说，龙城是什么样子吧。”
慕容蓉眯着眼睛，说道：“那是个靠着海的地方，路很难走，中间我记得走了很多天，才从关内到了地方。”
“而且龙城周围都是山野密林，和其他城塞距离都不近，本身并没有多大，说是我大燕之前的都城，但那个时候，鲜卑又有多少好地方了？”
“所以我很奇怪，龙城有什么好回去的，到了中原，见惯了大城，谁还想回去？”
她还敲了敲手中的碗，“别的不说，中原的米，可好吃多了。”
“大燕在幽州种米，很难成活，只有汉人愿意种，但战乱之下，愿意种地的越来越少了。”
王谧心道这确实是，后代东北地区的大米好吃，那是因为经过北大荒开荒后，加上科学育种和筛选，才找到了最为合适的米种。
但这个时代，幽州遍地水泽，种植环境恶劣，种下去的粮食，加上气候恶劣，很容易减产退化，不然胡人也不会如过江之鲫般，往关内跑了。
说来打下幽州，其大部分意义，都是为了产马地而已，但对王谧来说，这种意义的重要程度，无疑是大大削减了。
他不经意道：“为何鲜卑会选在这个地方立都？”
“我记得鲜卑人渔猎，都是找到内水内河，而不是下海吧？”
慕容蓉出声道：“谁说不下海？”
“缺东西的时候，谁还管什么是河里还是海里的？”
“我记得有种专门去海里捞食的，我们部族叫他们海碰子。”
王谧奇道：“光吃鱼不是吃不饱，越吃越饿吗？”
慕容蓉横了王谧一眼，“你倒是知道不少，但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。”
“我也是听说的，海里有不少好东西，而且龙城一带不缺野兽，那些多的是肥肉，一起熬煮，听说很好吃呢。”
王谧这倒是未必，野兽的腥气极大，自己肯定是受不了的，不过人家世代渔猎，早就习惯这种味道了。
第639章 全面布局
他问慕容蓉这些，不是随口闲谈，而是带着目的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