彼时王谧刚吃了饭，正在和张谢二人说话，听到传诏，赶紧跟着内侍去见司马昱。
马车兜兜转了进了宫门，王谧下车跟着内侍往里走，沿路看到禁卫宫人脸上，皆是露出惶惶不安的神色，不禁心中一惊，司马昱不会出事了吧？
直到他在书房看到司马昱，方才松了口气，对方虽然脸色似乎有些病色，但仍然能坐着，显然尚能行动。
他驱前两步，躬身拜道：“臣谧参见陛下。”
司马昱出声让王谧坐了，但他的声音似乎受到了什么影响，比之前低得多，以至于连听觉灵敏的王谧，都要竖起耳朵细听，才能分辨出来。
王谧心中一沉，看来司马昱得重病的传言，并不是空穴来风，连宫人到现在都如此不安，看来当时消息是捂都捂不住了。
司马昱叹息道：“稚远能回来，我放心不少啊。”
“虽然桓元子在邺城与苻秦交战，但建康这边的事务形势，一直颇为让我忧心。”
王谧不解道：“臣不明白，如今大晋北进中原，将战线推过了黄河，长江上游仅仅是巴蜀有些威胁，离着建康都很远，比之先前形势好多了。”
“陛下为何还如此担忧？”
司马昱叹了口气，说道：“因为我觉得身体撑不住了。”
“不管怎么说，桓元子因我举荐而起，故一直颇领我的情，所以他虽然屡屡有逾矩之行，但毕竟还没跨过那一步。”
“但我要是死了之后，他还能顾看我司马氏几分面子？”
王谧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安慰，只得道：“陛下这些年来，经历诸多风雨，擢选贤能，如今朝中上下，有几人没得陛下庇护举荐之恩？”
“大晋能支撑至今，陛下之功，在宗室中无人能及一二。”
“我相信陛下这些年的情分，朝野上下都记在心里，将来不管发生什么，都会护得陛下一脉平安。”
司马昱虽然知道这是王谧安慰的话，但脸色不由好看了些，他出声道：“你这次行动如此迅速，算是让我能多睡几天安稳觉了。”
“但想到桓元子有可能在朕传位之事上有所不满，朕还是寝食难安啊。”
“前番我想来想去，觉得还是让他摄政得好，但又被文度阻止了。”
“如今诏书仍是让桓元子辅政，但这样一来，压力就到了安石和你们这些人头上了。”
王谧听到这话的含义，惊讶地抬起头来，“臣？”
司马昱盯着王谧，“没错，朕的托孤大臣中，稚远你尤为重要。”
“你几乎是朕信任的人中，军权最盛之人，其他人连你一半都比不上。”
“你若不出来，其他人谁可以？”
王谧硬着头皮道：“道胤乃郗氏之后，且郗氏自始至终都保持清明声誉，在臣看来，其声誉是胜于王氏的.......”
司马昱知道王谧这是在说王敦之事，摆摆手道：“我知道你数次举荐他，但一码归一码，文献公的后人，一直是先帝最信任的，朕的太子师，那是那么容易做上的？”
“不过，”他话锋一转，盯着王谧，“朕有时觉得，稚远的志向，未必下于桓元子啊。”
王谧心中微动，知道这才是司马昱说前后这一番话的本意。
按道理说，司马昱想要托孤，应该尽量安抚身为心腹的自己，对其他事情装不知道，这才是成熟的政治家。
但司马昱最后这句话，显然暴露了些真实的想法。
他也是混迹政坛几十年了，能看出来，王谧若没有异乎常人的执念，根本走不到今天。
要说先前王谧得了不治之症，还有些合理解释，但如今王谧对外宣称，肺病早被谢道韫治好，起码寿数上的隐忧，是不存在了。
但王谧仍然在北地顶着极为恶劣的环境，驻守边疆，扫除外敌，甚至没有朝廷诏令，连建康都不回，家人不带，显然超出他这个年纪同龄人的心智，难怪司马昱有所疑虑。
王谧猜测，司马昱说出这种试探的话，一方面是与其感性有关，另一方面，司马昱怕是真的活不长了，不想把心里疑问带到棺材里，才会打探王谧真实的想法。
对此王谧并没有回避，他略一思索，出声道：“臣是相信天命的。”
“当初司马氏得天下，便是天命所归，陛下登基，同样是天命，事在人为，人力之功，同样也是天命的一部分。”
“只要太子持敬守成，天下为公，我相信天命也一定会站在他那边。”
这其实等于正确的废话，没有正面回答司马昱的问题，但多少表露出王谧本人的态度，司马昱听了，叹道：“太子有稚远一半本事，朕何至于如此忧心。”
王谧出声道：“太子年纪尚幼，但心地善良，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司马昱叹道：“罢了，天命是会变的，谁都不知道将来的事情。”
“朕只希望稚远看在两家的面子上，将来庇护照拂太子一二，朕就瞑目了。”
王谧躬身相拜，沉声道：“请陛下放心，臣身为太子座师，定然尽力而为。”
司马昱点点头，“朕这几日，让嘉宾最后修改传位诏书，大晋的将来，就交给你们这些忠臣了。”
王谧心里五味杂陈，自己真的能做一辈子忠臣吗？
这种自欺欺人的话，只怕对面的司马昱都不相信，只不过双方交了底线，如今都是心照不宣罢了。
司马昱又道：“若朕死后，桓元子会不会再次带兵？”
“到时候需不需要调兵拱卫京城？”
王谧略一沉吟，“起码的布防是需要做的。”
“但臣以为，防内甚于防外。”
司马昱目光闪动，“朕昨日听尚书说了。”
“稚远以为，现在更有可能发生内乱，且未必是桓元子？”
王谧出声道：“恕臣直言，建康对大司马来说，若他用全力，可以随意进出，根本不用这么费事。”
“臣最担心的，是有人假借大司马名义行事，挑动我大晋内乱，达成其不可告人的目的。”
司马昱不由道：“那幕后主使之人，会是谁？”
“谁有那么大的胆子？”
王谧出声道：“臣说出来，陛下也未必信。”
“但臣一直以为，这种毒瘤要尽早清除，不然以后麻烦更大。”
“而当前这个时候，是引诱其暴露的最合适的时机。”
“当然，可能要冒一点风险。”
司马昱不由道：“什么风险？”
王谧回道：“明面上削弱皇城的防卫，尤其是放空皇城外门，让对方以为有机可乘。”
“当然，这需要陛下准许，还有尚书调动晋军配合才行。”
司马昱沉吟起来，“那风险呢？”
王谧出声道：“乱军......有可能会打到内庭。”
“但只要提前做好防护，肯定能将其一网打尽。”
司马昱心中害怕，忍不住道：“那.....真的有必要吗？”
“也许.......”
王谧沉声道：“陛下不做，将来太子也是要面对的。”
“而且将来若是太子和大司马发生不必要的误会，可能会激化矛盾，到时候若太子还未完全成长起来，无法和大司马对抗，情势只会更差。”
“且这事拖不得，若大司马真的回京，贼人更会趁机生事挑拨。”
“有些势力早就过了线，汉末黄巾之乱的危害，应为前车之鉴。”
司马昱听了，沉思半晌，方才出声道：“好，那便交给稚远了。”
“我会召集内阁，让他们和你一起配合行事。”
王谧躬身道：“臣不会让陛下失望的。”
他从司马昱书房中走出来的时候，心道接下来的日子，很快便有好戏看了。
先前桓温带兵入京，成为了那场大戏的主角，但如今的主角，换成了自己。
虽然可能不会那么大张旗鼓，但这一次京内形势，则是完全由王谧主导了。
王谧是有私心的，他大力促成此事，一方面确实是回报司马昱，另一方面，他有自己的目的。
他这么做有公报私仇的成分，为的是清除建康之中那股曾经和自己有仇怨的残余势力，因为之前还有笔账，并没有完全清算。
而现在，是连本带利讨回来的时候了。
接下来几日，皇城有消息传来，又经历了一系列的调动，但不知为何，这些调动颇为混乱。
这很快便被有心人注意到，在多方打探之下，很快便有些真真假假的消息传来。
当今陛下的身体情况，开始恶化了。
一开始有人还不相信，但很快便找到了朝中的渠道，还不止是一个，于是多方验证之下，这个消息的可靠性变得相当之高。
在这种心理下，有些别有用心之人，开始暗中活动起来。
王谧这边，其实压力力很大，因为若是桓氏那边，也相信了这个假消息，便有可能导致桓温的误判。
而王谧倚仗的，就是对桓温性格的判断，其心中最看重的，仍然是战场上的关键胜负。
第647章 引蛇出洞
王谧做事，从来不是无的放矢，都是事前谋划好，一环扣一环的。
而且他能充分考虑到多方的利益冲突，并不是生硬要求别人去满足自己的要求，而是点明各方能从中得到的好处，让对方主动选择接受。
就这一次，他回京这么快，就是提前暗中布局，趁机达到自己的目的。
至于他对谢安和司马昱说的话，其实是有些夸大的成分，所谓八分真二分假，只要让对方难以承受这八分的危害，那自然会做出王谧希望的选择。
京中确实有人图谋不轨，但胆子没有那么大，王谧若是想要大事化小，完全可以采用敲山震虎，杀鸡儆猴的方法，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推波助澜。
王谧反其道而行之，便要借助此事引蛇出洞，清算之前的欠账，为此他不惜拿汉末黄巾起义之事来吓唬司马昱，不管如何，还是达到了目的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他和谢安轮流布防，将换防定为两日一次，故意留出了晚上一个时辰的空档。
这样是因为，交接的时候，两边队伍返回的方向不同，这本不是什么大问题，但放在有心人眼里，就不一样了。
王谧相信，这么三四次之后，配合司马昱身体欠佳的谣言，肯定会有人忍不住了。
果不其然，数日之后，终于有人冒头了。
但不是在建康，而是在吴县西柴里，海西公司马奕被流放禁足的地方。
司马奕被废后，便被迁往此地，由吴国内侍刁彝和御史顾允领兵监管。
因为他身份特殊，很多人都过来拜访，中间若有若无透露出煽动的言语，对此司马奕置若罔闻，仿佛听不懂一样。
而这些人是真心拥护司马奕，亦或是想要利用他，真相不得而知，但不得不说，其中提出的条件，司马奕是有些心动的。
但种种顾虑之下，司马奕还是选择了明哲保身，而这一日，他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。
对方报出名头，乃是天师道中，卢悚的弟子许龙，不知用了什么手段，直接找上了司马奕。
卢悚在天师道中地位特殊，自号大道祭酒，和高门士族关系很深，许龙开门见山，说若是司马奕点头，他就有办法带司马奕出去，然后护送他入京，直接夺了宫门，再登帝位。
司马奕见对方说得信誓旦旦，顿时有些意动，他先让许龙在侧室等着，心内不由蠢蠢欲动起来。
他思虑再三，便要做下决定，便吩咐服侍自己的姬妾，拿出自己的先前朝中的袍服，给自己换上后出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