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想到那姬妾一听,便跪在地上,苦苦哀求司马奕不要出门。
司马奕认得此女,是原先宫中的一名妃子张氏,因为自己被废,所以她也跟着被流放,随侍自己左右。
此女当初拒绝了司马奕让其和男宠生子的暗示,因此受到了冷遇,但偏偏因祸得福,司马奕东窗事发,和男宠有奸情的几名妃子都被处死,反而此女活了下来,可谓是世事无常了。
司马奕见张氏还在和自己作对,不禁大为光火,低吼道:“我想要拿回自己的东西,有错吗?”
“你凭什么阻我,等我登基,便把你直接废了!”
张氏跪在地上,闻言抬起头来,冷笑道:“妾现在已经是被废了,何来再被废之说?”
“若是可以的话,妾难道不想恢复正常生活?”
“但主上真觉得能够成功?”
司马奕一怔,“这是什么道理?”
张氏出声,不卑不亢道:“那天师道中人,为什么能在重重看顾之下,还能见到主上?”
“负责看守主上的那两位,为什么防备如此松弛,竟然一无所察?”
司马奕并不是傻子,一听就反应过来,他脸色一变,“你是说....?”
张氏出声道:“妾并不敢妄言定论,但此事风险之大,主上能够承受最坏的后果吗?”
“若是有人利用主上,来掩盖他们真正的目的,亦或根本就是故意引诱主上出手,然后有了借口对主上动手,主上性命还能保得住吗?”
“还请主上三思!”
司马奕听后,惊出一声冷汗,说道:“我竟然还不如你一女子想得明白!”
他站在窗边,望着天空叹息几声,当即把许龙叫了过来,斥责道:“尔等居心叵测,做此等事情,实乃大逆不道。”
“速速离去,免得脏了我的耳朵!”
许龙听了,知道无法说动司马奕,只得悻悻离去。
而不到半个时辰后,写着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的纸,便放在了身为吴郡太守的张玄之的桌子上。
他自卸任吏部尚书,上任已经一年多了,不同于非江东士族的王劭,张氏在吴郡经营多年,所以张玄之过得如鱼得水。
而他背后,自然有朝中势力支持,而且他到这里赴任,原因也并不单纯。
其中一项,就是受王谧所托,暗地彻查吴郡天师道的底细。
张玄之现在完全把宝压在了王谧身上,之前和张氏亲厚的天师道,相比之下就失去了价值,而张玄之更借着之前的关系,得知了天师道很多隐秘行径。
而且张玄之还有一项秘密任务,就是监视司马奕。
这里面有朝廷的意思,更有王谧本人的意愿,因为他之前就向张玄之提过,若有人图谋不轨,很可能会先利用被废的司马奕。
于是张玄之提前在司马奕身边布下了暗桩眼线,掌控司马奕动向,而如今果然收获不小。
他看着司马奕和张氏的对话,心道对方倒是悬崖勒马,不然就不是被贬被废这么简单了。
而这妃子也很聪明,司马奕当初要是不那么偏执到崇信男色,何至于到了今日这个地步?
不过最让张玄之惊心的,还是另一件事情。
许龙如何在重重看护下,接近乃至和司马奕见面的?
张玄之很快推测出了一种可能。
司马奕由刁彝和顾允共同看管,两者轮流派人监视驻防,许龙如入无人之境,那定然是有人监守自盗了。
这便是说,刁彝和顾允,至少有一人,是有问题的。
一念及此,张玄之擦了把冷汗,写了一封密信,让人给在建康的王谧送去,同时派人跟踪许龙,查清对方的行踪。
信送到王谧桌子上的时候,是两天之后了,而且跟踪许龙的眼线同时进京,向王谧报说许龙来建康了。
之所以如此,是因为张玄之安插和派出的眼线探子,本就是王谧培养出来的,自然能直接和王谧联系。
王谧拿着信,感叹司马奕身边是有个头脑清醒的女子的同时,知道自己想要钓的人,已经咬钩了。
而这次的意外之喜,则是发现了刁彝顾允,其中一人可能有问题,虽然还没确定是谁,但王谧推测,刁彝的嫌疑更大一些。
他和对方见过面,但没有深交,毕竟有上一辈的仇怨在其中。
刁彝的父亲刁协,可是在王敦之乱时,要求诛灭王氏包括王导全族的,这种仇怨,王谧相信王氏子弟很难忘掉,但刁氏子弟只怕更难。
说出这种不死不休的话,怎么可能不害怕对方报复?
当然,这只是王谧的猜测而已,现在他眼看鱼儿咬饵,明白很快便到了收网的时候了。
当然,还有一处,消息尚未传来,那就是流放到新安郡的司马晞的动向。
新安地处寿春附近,不是王谧地盘,但王谧可没忘了司马晞,因为对方坑过自己,王谧想来有仇报仇,绝对不会忘记。
而接下来的事情,在王谧有心推波助澜下,终于还是发生了。
两日后的深夜,趁着宫门换防的时候,数百暴匪突然出现,攻打宫城广莫门,诈称护送海西公司马奕回宫夺位。
不久之后,广莫门破,乱民突入内宫云龙门,未几,云龙门再破,大批乱民突入内廷。
彼时殿廷之上,喊杀震天,到处都是乱民的叫声,和宫人惶急的哭声。
此是内宫一处隐秘偏所,郑三郎穿着禁卫甲胄,带着几名部下急匆匆奔了进来。
里面是整装待发的上百精兵,领头的,正是王谧。
郑三郎连忙上来,说道:“报使君,乱匪攻入武库了!”
此话一出,王谧身边的甘棠面露惊讶之色,王谧见状,好整以暇笑道:“很离谱,是吧?”
“偌大皇宫,有人把守的宫门被破就罢了,连武库这种隐秘地方,都能在这么短时间找到,真是厉害啊。”
几名部下心里明白,这绝对是有内应,不然乱军行事不可能如此顺利。
甘棠出声道:“那我们现在出去?”
王谧摇头,“不急,再等等,反正该保护的人,都提前保护起来了。”
“当下才是最关键的时候,我倒是想看看,到底谁先来救驾。”
先赶来平乱的,固然有可能是忠臣,但也不排除,是趁火打劫,浑水摸鱼的乱臣贼子。
而有资格赶来平乱的,无一不是位高权重,身份特殊之人,而这些人,才是王谧想要调出的真正大鱼,相比之下,那些闯入宫中的乱匪,不过是小鱼小虾而已。
王谧透过窗户,望向远处,那边已经有宫殿被点起火来,将天空照亮起来。
今天晚上,注定是个不眠之夜。
第648章 闯宫之乱
各宫的贵人们,听到外面疯狂而凄厉的叫声,吓得魂不附体,躲在屋内瑟瑟发抖。
他们中的大部分人,对今晚的骚乱是毫不知情的,所以有此反应,倒也不奇怪。
而知情人中,仍然有承受不了的,如今司马昱便在地下密室中,听着声音不断渗透进来,脸色苍白无比。
一旁的武昌公主安慰道:“父皇不用担心,外面早做好了应对准备,贼人定然不会得逞。”
司马曜拉着司马昱的袖子,出声道:“皇姐说得对,有先生坐镇,定然无事的。”
司马昱听了,心下稍安,擦着汗道:“但愿如此,没想到京中有如此胆大包天,敢攻入内廷的反贼,真让朕惊心不已。“
“还好稚远早有预见,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啊。”
他很庆幸听了王谧的话提前布置,让自己和儿女提前住进有密道的宫内,外面骚乱一起,便沿着密道,来到密室躲避。
而现在王谧应该正在密室上方的宫内把守,防止贼人闯入为祸。
几人不远处,司马道子老老实实坐着,他从睡梦中被人叫醒,迷迷糊糊便被带来了此处。
初时他还有些不解,直到听到司马昱几人对话,方才明白这是早有安排的。
但让司马道子愤怒的是,司马曜就罢了,连武昌公主似乎都知道内情,只有他没被告知,自己可是堂堂二皇子!
他狠狠咬着牙,等着好了,迟早有一天,自己会向父皇证明,司马曜这平庸之才,没有一样比得上自己!
上方殿内,王谧仍然在等,如今各处有人的宫内,都已布防了兵士,而乱贼能攻打的宫室,都是故意被放空的。
这本来是很难预测的,但王谧采取了些许手段,让乱贼的进攻方向,和自己提前预测的一致。
他通过预先安排眼线,侦查哪个方向的宫门,有可疑人员窥伺,然后将那个方向宫门守卫,换防的破绽故意设得大些。
在这样的诱导下,对方必然做出王谧希望的选择。
这和战场上的兵法是一样的道理,在无法预知敌人的行动时,只要做出相应的用兵动作,让敌人的选项减少,最后便只能选择最后剩下那条路了。
而王谧放空的这座城门,这座城门和宫内的武库之间,只相隔另一道门,只要突破,就能占据武库,拿到盔甲,战力大增,是乱贼最好的选择。
所以数百乱贼突入宫中,一路直冲武库而去的时候,浑然不知,他们的一举一动,早就落入算计之中。
如今他们正在和把守武库的禁卫交战,倚仗着人数多,将赶来的数十禁卫完全压制。
宫内禁卫们虽然带甲,但因为疏于战阵,所以遭逢这种极为罕见的事态时,应对极为仓促,很多人盔甲都没穿利索,就狼狈地跑过来了。
结果他们一看围攻武库的叛贼众多,到处黑压压的人头,远超己方后,当即慌了,刚要硬着头皮上前,便被乱军发现了。
因为建康城内常年检查,所以乱贼们拿的,要么是菜刀锄头等日常器具,要么是长剑短刀等天师道法器,盔甲是没有的。
所以他们才会先突袭武库,夺取盔甲武器武装自己,这种做法,显然是计划周密。
而且他们能如此迅速精确地找到武库这种机密位置,更说明有地位相当高的人向他们通风报信。
眼下武库大门锁着,几个乱贼正拿着大铁锤,轮番捶打武库锁头,想要将锁打坏。
而其他乱军,则是在旁边待命,不少人试图寻找别的可能的入口。
他们心里很急,因为时间若是拖得久了,大批晋军卫兵便会赶来,到时候堵住宫门,在场所有人都活不了!
所以现在唯一的生路,就是打开武库,将这几百人都武装起来,一路打入内宫,然后抓到皇帝司马昱及其子女。
之后便能要挟起写下退位诏书,然后拿着诏书去迎其他宗室子弟登基,掌控朝局,同时将天师道立为国教!
这便是众人之中,起事的头领卢悚的计划。
不得不说,人的想象力,受制于其经历和认知,在卢悚的心中,这个计策堪称完美。
但他却永远无法明白,如果事情这么简单,桓温不说篡位,就是加个九锡,都费劲了力气,何至于要大费周章?
但卢悚并不是个纯粹的蠢人,他之所以这么有底气,还有一重原因,就是他得到了某些贵人的私下承诺。
如今他正指挥手下砸锁,看到四周有零散的禁卫赶来,当即派出上百乱贼去围攻禁军。
这选择相当果断正确,禁军一共来了二三十人,且分布在不同方向,眼见数倍于己的乱贼冲来,脑子清醒的掉头就跑,想要拉开距离。
而少数反应慢,对自己本事没有认知的,还想要以一当十,立下大功,结果没砍几刀,就力气用尽,被数不清的人推倒在地。
还没等他们爬起来,无数菜刀铁锤就招呼了上去,将他们活活打死在地上。
乱贼们将他们身上的盔甲剥下,穿在身上,拿起武器狂喊起来,一时间群情激昂,士气大振。
但卢悚心内,并未轻松多少,因为距离突入宫门,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,外面援军随时都会赶来,想到这里,他大声吼道:“再上几个人,一炷香内,务必砸开锁头!”
话音未落,叮地一声,手指粗的锁头,经过无数重击,终于是不堪重负,断了。
众人欢呼一声,纷纷涌上前,七手八脚推开大门,随即惊呆了。
眼前赫然是另外一道门,上面还有个更粗的锁头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