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会让人先送你回北地,暂且安置在某个地方,在风声过去之前,不要抛头露面,以免惹来麻烦。”
何法倪叹道:“出了一个牢笼,又进了另外一个,我是该感谢你,还是该埋怨你?”
王谧出声道:“你觉得呢?”
“从始至终,把我最先牵连进去的是你,虽然倒是促成我和道怜的事情,但当时你所作所为,可是差点把我害死,皇后多少应该有些歉疚之心吧?”
何法倪低声道:“我知道,始作俑者是我,所以报应如此.....”
随即她反应过来,惊讶地抬起头,“什么叫你和道怜的事情?”
“你和她.......”
王谧无奈道:“说漏嘴了,不过你迟早会知道的,早说晚说一个样。”
他站起身,“我会先坐另外一艘船回建康,你可能过些日子,才会见到我。”
“既来之,则安之,你若越早接受现实,便越能过得开心些。”
见王谧走到舱门口,何法倪忍不住站起身,伸出手想说些什么,却见王谧转身,快步走了过来。
“上次的利息,还没有收齐,这次再收些好了。”
何法倪只觉被对方猛地搂在怀里,还没有来得及反应,就见王谧的脸贴了上来。
随即船舱之内,响起了微弱的奇怪声音,强自压抑的呜呜声刚传出了一点,就被完全堵住。
淅淅索索的声音响起,何法倪的拳头在王谧胸膛上打了几下,便即无力垂下。
过了好一会,两人才分开,何法倪整理着散乱的衣襟,脸上发烫,又羞又恼,低声道:“你,你,比之前还无礼!”
王谧哈哈一笑,“因为这些年,我变得更坏了。”
他走到门口,转头道:“安心等我回来,有了时间,我们再坐下来好好谈谈。”
见王谧推开舱门,就要离开,何法倪犹豫了下,终于是鼓足勇气,低声道:“你......你保重。”
王谧点点头,关了舱门,何法倪听着脚步声远去,心中竟然有些怅然若失。
她下意识舔了舔嘴角,随即醒悟过来,动作僵硬地按住胸口,只觉脸上更烫了。
王谧出了船舱,让郑三郎跟船,亲自将何法倪送往莒城的宅邸之中,待安置妥当后回建康向自己复命。
而王谧则是坐着另外一条船,趁着黑夜先赶回建康。
就像何法倪说的,王谧很少单独做一件事情,都是顺带达到其他目的。
就像今晚他来见桓温,是不瞒不过人的,迟早会被人知道,不过王谧不在乎便是了,只是顺手将何法倪送走。
这样一来,宫内的隐患,看起来算是消除了,至少何法倪这个弱点,不会被褚蒜子利用了。
王谧做事向来不拖泥带水,何法倪的事情拖了这么久,是因为他之前实在是没有找到机会。
而在探听到天师道闯宫的阴谋后,王谧马上有了主意,借着兵力布置,将乱匪的逃跑路线故意导向庾道怜的永安宫和褚蒜子的崇德宫。
前者是为了将何法倪带走,后者则是威吓褚蒜子,让其事后无法说出什么,毕竟叛贼打到门前,可是她亲眼所见的。
王谧自忖相比当世的皇帝,并没有任何优势,所以必须要想尽一切办法,步步留意,避免踩坑,才能走得长久。
为此他的心肠,其实极为坚硬,有用的人可以留,但不敢留的人,绝不会多留一天。
相比之下,苻坚虽然各方面能力都比王谧强得多,但他偏偏有个地方,是绝对比不上王谧的。
那便是对于千百年来的历史中,朝堂历史经验教训知识的底蕴。
王谧深知,有些人可以团结,且团结他们利大于弊;但另一些人则不然,不如尽早消灭。
其实王猛同样明白这点,国家政权需要保持君王势力及其民族的绝对主导权,所以他一直在劝苻坚打压鲜卑人和羌人。
而苻坚因为历史底蕴不足,一厢情愿以为自己能再回到尧舜禹汤,天下咸服的盛世做一个明君,所以他仍然坚定地朝着坑踩了下去。
要是他能够知道后世历史,看到以唐朝开国之强盛,李世民个人能力之强,都不能阻止死后胡人作乱,只怕也会多想一想。
而如今的苻坚,却因为并州战事的胶着,准备给慕容垂更多的兵权,让其牵制晋国的同时,协助攻灭代国。
第655章 并州战事
苻坚的想法,遭到了李威为首的氐人贵族大臣的反对,他们认为若给燕国旧臣再大的权力,迟早会生祸乱。
对于这种老调重弹的观点,苻坚早已经心生厌倦,其实他心里不是不知道这种做法有风险,但实则是他可靠的人手有些不够用了。
苻秦虽然将星如云,但说到底还是有极限的。
现在苻秦的情况是,刚刚灭亡了凉国,但因为其疆域里面羌人匈奴混杂,时有反乱,局势很不稳定。
所以苻秦只能派遣数名大将进驻凉国平乱,同时蚕食北面匈奴人地区,压制其反抗,这就用掉了相当一部分精力了。
另一路主力则在征伐代国,其疆域之大,不亚于中原之地,虽然地广人稀,但拓跋鲜卑这几十年没有涉足中原争端,势力逐渐庞大,不容小视。
所以苻秦出动了几乎所有将领,通过晋阳通道北上,将兵力分布在并州幽州一带漫长的燕山山脉到河套平原一带,全面攻击代国。
交战的主力地点在河套平原的黄河两岸,幽州从侧面牵制,并州主要用于大军中转、后勤补给,所以幽州刺史给了更善于打仗的苟苌,并州刺史给了内政更优的毛兴。
毛兴作为管理型官员,打仗非其所长,所以苻秦在壶关一带,又配置了杨安等将领,对晋朝进行主动牵制,以免其影响苻秦的北上补给线。
本来这个计划颇为顺利,先前驻守邺城的桓熙,明显玩不过杨安,处处失机,导致战况极为难看。
其实平心而论,桓熙手下并不弱,桓温给他留下的桓伊桓石虔,在第一次灭燕之战中,曾联手战胜了张蚝杨安的联军,是自带对苻秦作战优势的。
但后来战况不堪,和桓熙对两人有所防备有关系,有这种心思,又怎么能合理使用两人,让其发挥最大作用?
这种情况下,邺城一度被打到只能被动防御,加上晋朝内部桓温在建康把控朝政,这让苻秦上下产生了麻痹乐观心理,认为晋朝不会主动进攻,眼下可以放心全力攻击代国了。
加上代国的战线太长,苻秦此时是极限作战,几乎榨干了所有潜力,只能调走了一部分守备并州南部的兵力,增援幽并边境,于是壶关的防护,无形弱了不少。
但苻秦没有想到,桓温比预想的要更快离开建康,而且行动很快,在苻秦得到消息,还没来得及反应调兵之前,就以极快的速度重新打下壶关,再度掌握了主动权。
这下子,苻秦便有了大麻烦,若让晋国以壶关为跳板发兵,就能侵入太原盆地,完全阻断苻秦关中到代国边境的补给线。
如果这样的话,在攻打代国的苻秦二十万大军,根本不用打仗,就会断粮饿死。
苻坚正是看到这点,所以心里才急了,他迫切需要一个能有把握打败桓温,重新夺回壶关的人,选来选去,他赫然发现,最佳的人选,还是慕容垂。
别看苻秦这些年压着晋朝打,实际上却也吃了不少亏,只有在王猛参与时,苻秦才能取得些优势。
但如今王猛不在了,潮水退去,苻坚才发现,苻秦将领没有王猛指挥,单独面对晋朝,尤其是桓温时,胜率并不占优势。
当初桓温第一次伐燕,燕国向苻秦求救时,苻秦是真心想帮忙的,为此派的也是张蚝杨安这种经验丰富猛将。
但没有想到,两人却被桓氏子弟击败,灰头土脸回来,这给苻坚带来的震动,无疑是相当大的。
那一战之后,苻坚听取王猛的建议,坚定了先灭燕国,再徐徐图取晋朝的想法,方才有了之后的倾国攻邺之战。
而如今苻秦占据燕国数州后,实力大增,但人口增多也意味着担子加重了。
以苻秦这种庞大的兵力,拖得久了,未必是好事,所以苻坚决定,趁着桓温在晋朝夺权,以最快的速度灭亡代国。
但苻坚还是看低了桓温,没想到对方竟然顾全大局离开了建康,亲自带兵打下壶关,扼住了苻秦出兵的咽喉。
这下子反而是苻秦陷入被动,几十万大军的消耗,苻坚拖不起,所以他想要想尽办法破局。
于是种种思量之下,苻坚还是力排众议,拜慕容垂为大将,令其领兵三万,进驻壶关,击退晋朝大军。
这个兵力,是各方协调权衡的结果,不至于少到打不了仗,但也不至于多到让其起异心,这点兵力即使反叛,处在苻秦和晋国的夹缝之间,应该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。
慕容垂接到诏令后,倒没有什么表现,到宫中见了苻坚,受了军令、领了兵符,便到长安军营调兵去了。
然而他的内心,却是窃喜不已,因为这意味着他忍辱负重至今,终于得到足够的实力,参与到接下来争夺天下的棋局中了。
不久之后,慕容垂带军开拔,往壶关而去,准备和桓氏再度一决胜负,重新清算灭燕之战中,双方未了的恩怨。
而与此同时,身处晋阳的毛兴,得到了朝廷传令,让其整备粮仓,供给将要到来的慕容垂大军的军粮。
相比从关中千里迢迢运送粮草,依托河套平原和太原盆地这两大产粮地的并州就近供应,确是更加合算的做法。
但毛兴接到诏令后,丝毫高兴不起来,因为苻秦大军伐燕,已经快将并州粮仓搬空了。
虽然毛兴派人从河套平原征调粮食,但引起了当地匈奴人的不满,反抗时有发生。
如今又来了慕容垂这数万人,毛兴更感压力,只能想尽办法东拼西凑。
他正在书房查阅府库数目的时候,女儿毛氏进来,出声道:“阿父,女儿想去城中市集一趟,两个时辰便回来。”
毛兴对自己这个女儿颇为宠爱,闻言便出声道:“好,你多带几个侍卫,注意安全。”
毛氏笑道:“阿父放心,凭女儿现在的武艺,便是寻常武将,也未必是女儿的对手。”
见毛氏离开,毛兴摇了摇头,心道自己这个女儿,真是被自己宠坏了。
但他知道,自己给女儿定了亲,合适的人选苻登却死在了战场上,女儿一直心情不好,那就让她多散散心好了。
毛氏带了几个侍女、两个护卫,坐了马车出了府,往城中一角而去。
马车从城中心的刺史府,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,才走到极为偏僻的城边。
这已经是最外围的外城位置,这里住的不是达官贵人,而是寻常百姓和破落人家,不过即使如此,还是有几条街上,卖着些和城中心不同的货物。
这些沿街铺子里面,卖的零零散散,种类各异的物件,很多都来历不明,这是由并州的地理位置决定的。
并州民风彪悍,被胡人占据后,城里人若没有几分能耐,根本无法在城中存活,而这城边环境更是恶劣,住的都多少是有些本事和背景的。
并州的位置相当特殊,晋阳通道,连接关中,关东,关外三地,是重要的贸易路线,一直以来,商路贸易就没有停过。
所以晋阳城内,有很多商行商队,以作商贸中转,其中涉及的货物转运量,是个相当大的数字。
而外城区这些货物,显然是来源渠道并不太干净,有可能是偷来骗来的,甚至是外面马贼抢来销赃的,不好引人注意,所以才在这灰色地带处理掉。
毛氏跟着毛兴来到晋阳后,便时常来城里散心,偶然间发现了这个地方,很快便被吸引住了,时常来此采买。
开头还有人见到她的美貌,动了心思想要招惹,结果被毛氏打的极为凄惨,铺子差点被拆了。
后来毛氏身份暴露,把这两条街的店主吓得不轻,唯恐毛兴派兵问罪,那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担不起的。
不过他们惴惴不安等了几天,城主府却毫无动静,才明白这位城主女儿,怕是根本没和他们计较,这才放下心来。
就此毛氏倒是从这里积累了不少人情,一众店家见她来了,纷纷热情打着招呼,介绍着新到的小物件。
毛氏见了,便让人停下马车,挑挑拣拣了几样感兴趣的,让婢女扔下钱,仍旧是往前而行。
店主们知道毛氏不白拿东西,也不谦让,仍旧是照常做着买卖。
毛氏走到这片街道最边角上,才在一座极为破败的铺子前面停下,见铺门半开着,里面却是没有动静。
她见了,便让车夫绕了个圈,到了后门,就看破败的篱笆小院里面,有个面色沧桑的老者正躺在树下打盹。
她走过去,用手晃了晃篱笆,出声道:“王老,有没有新货?”
那老者眼睛都不睁,张了张口,挤出沙哑的声音来,“没有。”
见老者态度冷淡,毛氏不以为意,便道:“那你把上次那副字画卖给我吧。”
老者冷冷道:“卖了。”
“什么!”毛氏一听急了,“你明明说过不卖的!”
“你怎么可以给别人?”
老者翻了翻白眼,仍旧闭上,“我的东西,给谁是我的事情,你管得着吗?”
毛氏听了,气得银牙一咬,旁边婢女看不过去了,喝道:“你这老叟,明知道女郎身份,还敢无理,不想活了?”
老者不耐烦道:“行行行,我明天就离开这里,惹不起,还躲不起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