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王谧说到,谢安调动的禁军,被其他禁军堵在路上,绕了半天才赶到皇城,导致来得比其他人更晚时,脸色更难看了。
桓秘身为中领军,时刻调动禁军护卫皇城,乃是职责所在,其到得这么晚,已经是极为异常,更不用说还隐隐阻挡了其他禁军路线了。
他犹豫了下,“稚远以为,这卢悚背后,到底有没有人鼓动?”
王谧早就猜到了桓温心思,出声道:“其实大司马心中早有了答案了,不是吗?”
桓温出声道:“不用管我想什么,你直接说你的想法,”
王谧听了,便出声道:“站在我的角度上,中领军确实没有尽责。”
“但我同时认为,这并不能说明,中领军一定有问题。”
“大司马何不将其召来,当面询问?”
桓温反问道:“他会过来?”
王谧猜出,桓温这是投鼠忌器,担心桓秘有更加过激的行为,便出声道:“其实谧心里有个疑问。”
“若大司马能够解惑,谧说不定能做出更有把握的判断。”
桓温出声道:“你说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我想知道,司马晃告发司马晞的内情。”
“为什么中领军能威逼身为亲王的他,去告发同族?”
“中领军这是给了他多大好处,还是大司马授意?”
“更让我不解的是,若真是如此,为什么之后大司马将司马晃也流放了?”
桓温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出声道:“我相信这个问题对稚远来说并不难,只要想想,就能知道答案。”
王谧暗骂老狐狸,但桓温不表态,本就给了王谧很大的暗示了。
司马晃无非存在两种可能,一是他是桓温的人,被流放是两边做戏。
二是司马晃所作所为,桓温未必知情,或者说有些事情是被瞒住了,所以愤怒之下,司马晃被贬官流放,以为警告。
那问题来了,本来能够地位更高一步,至少不会变差的司马晃,得到了如此差的对待,那谁损失最大?
答案便呼之欲出了,就是指使司马晃的桓秘。
这说明桓秘心里是有些想法的,说来也是,他做到的宣城内史、辅国将军,肯定和司马氏某些势力走得很近。
而且和其他外放的桓氏子弟不同,桓秘明显是走朝廷路线的,爬到这个位置,看到的风景,遇到的诱惑,必然不会少,难免会有些想法。
桓温这些年身体每况愈下,这在桓氏内部不是秘密,而世子桓熙威望不高,身为继承人明显是有缺陷的。
而这种情况下,桓温的其他兄弟,心中滋生出其他念头,乃是人之常情,而最容易动心的,则是没有外放实权的人。
那便只有桓秘。
桓温其他两个兄弟桓豁桓冲,各领一州,将来混得再差,也是有保底的,但桓秘不一样。
他的所有权力,都来自朝廷,若是哪天朝廷格局大变,他便有可能输得血本无归。
于是在这种焦虑之下,尽可能利用手中条件,铤而走险,倒像是个相当可行的选择了。
不过这只是王谧个人的猜测,但王谧相信,这相当接近桓温的想法。
至于这个想法,是否就是事实,倒反而是次要的,因为不管真相如何,桓秘的行为,事实上对桓温的篡权之路起了反作用,还激化扩大了桓氏和朝廷之间的裂痕。
这和桓温平稳过渡的初衷背道而驰,所以桓温甚至放弃了北地攻势,赶回来稳定大局。
想到这里,王谧心道这次倒是来对了,有些事情不亲自去看、去问,很可能会出现很大偏差,而如今了解桓温心态,至少自己能够避免卷入更大更麻烦的冲突中去。
他出声道:“那大司马打算怎么办?”
“要回去建康吗?”
桓温反问,“那你认为我该去吗?”
王谧没有直接回答,“若大司马不放心,那就让中领军来广陵好了。”
桓温出声道:“如果他不来呢?”
王谧答得很快,“那大司马可以直接给陛下写信,表明自己态度。”
“陛下若是能相信大司马,应该会做出配合行事。”
桓温反问,“若是他不信呢?”
王谧出声道:“我相信陛下是个看重事实的人。”
桓温道:“你也是?”
王谧点头,“我也是。”
桓温沉默一会,方才点头道: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不管如何,稚远这次能过来,表明没有忘记你我之间的情分,老夫还是很欣慰的。”
王谧躬身一礼,“末将不会忘记大司马提携之恩。”
桓温想到桓秀,张了张口,但最终没有说话,摆手道:“你去吧。”
王谧躬身一礼,转身出府去了。
桓温站起身来,心道桓秀若是知道王谧过来,但自己不让两人相见,估计又要心里记恨自己了。
关键是以两边的立场颜面,南康公主的临终要求,自己根本做不到吧?
王谧出了府,直接去了码头,找到了自己的船。
来的时候,他带了两艘,一艘主船,一艘备船,这次他却直接登上了备船,走下舱底,来到一间密室前面。
第654章 知识底蕴
把守密室的是郑三郎,他见王谧过来,便打开门锁,然后转去入口望风。
王谧推门走了进去,里面榻上,坐着个女子,正是何法倪。
到目前为止,何法倪都还在懵懵懂懂,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在这里。
虽然这些年里,她心里不知多少次想过,能否逃离深宫,再去外面看一眼,甚至一度极为羡慕下落不明的庾道怜。
但她知道,这也只能想一想而已。
因为以她的身份地位,日日夜夜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,根本不可能迈出宫门一步。
或许只有等司马氏皇朝灭亡那一天,这个幻想,才有可能实现吧?
然而她怎么都想不到,前日皇宫遭到天师道乱贼闯入,内廷一片混乱,连她住的永安宫都受到了波及。
听到外面震天的喊杀声,何法倪心内惶惶,赶紧命人关紧宫门,防止贼人进来。
然而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,宫门被贼人打破,有人趁机纵火,内侍宫女四处逃散,她在被人护送逃走的途中,和闯入的贼人遭遇,然后被挟持了。
贼人还没有来得及退出宫外,就有兵士赶来平乱,双方厮杀起来,何法倪在裹挟其间,跌跌撞撞,心神俱疲,浑然不知道能否活下来。
更让她想不到的,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。
随着小楼之内,最后一名乱匪被杀死,在场只剩下了数名兵士。
何法倪还以为自己得救了,却没有想到,其中有人一招手,便即有人拿出套盔甲,让她换上。
因为当时楼内很黑,何法倪没有辨认出对方面容,根本反应不过来,直到那人低声道:“快点,换上跟我走。”
何法倪辨认出来,身体一震,这竟然是王谧的声音!
她结结巴巴道:“我......你......这是要干什么?”
王谧并没有多说,直截了当道:“你没有别的选择。”
何法倪大脑一片空白,但却是不由自主,在王谧的帮助下,将盔甲艰难地穿在身上。
盔甲很大,遮住了她身上的袍服,但很沉重,压得她几乎走不动路,只能被王谧扶着,艰难地走出小楼,然后就看小楼被点燃,熊熊烈火烧了起来。
在黑暗之中,他们穿过步道,混在兵士之中,出了陷入大乱的皇宫,然后何法倪被塞上了马车,连夜到了码头,然后被安置在船舱密室内。
不知道过了几天,船只启航,何法倪能够感受到船只在移动,但不知去向何方,心内充满了惘然。
直到这一刻,她才再次见到了王谧。
她刚想说话,却感觉到身下的船只开始离开码头,进入航道,缓缓加速。
何法倪忍不住对王谧道:“这是要去哪里?”
王谧坐了下来,回道:“北地。”
“确切地说,是我的封地。”
想到这几日被关在船舱里不管不问,何法倪心中升起了几分幽怨之气,忍不住道:“我好歹也曾是皇后,你竟然敢挟持我!”
王谧出声道:“你既然不愿意,那当初跟我出宫的时候,为什么没出声反对?”
何法倪恼怒道:“那时候我吓得脑子一片空白,谁知道你胆子这么大,等我清醒过来,已经身在宫外了!”
“你做这种事情,不怕抄家灭族吗?”
王谧忍不住笑了起来,“我记得上次做这种抄家灭族的事情,正是你逼的。”
“这有点双标了吧?”
何法倪知道王谧说的是庾道怜的事情,有些心虚,辩解道:“她遇到的是死局,我当时只想救她性命而已。”
“而我这是被无端波及,对你来说,我到底有什么用处,值得你如此冒险?”
王谧出声道:“你要说表面上的理由,是因为你的存在,是我将来可能被要挟的把柄,所以我要提前补救填平。”
“道怜的事情,真正的知情人只有你,若是将来被人利用,那我和我的家人,都会受到牵连。”
“当初整件事情,破绽漏洞太多,起码太后是猜出来的,我不想让家人因此遭遇危险,所以只能将隐患提前排除。”
何法倪听了,脸上显出了浓浓的自嘲,“你说得对,当初是我强行把你拉下水的,遭此报应,是我罪有应得。”
王谧换了个姿势,“当然,除此之外,还有你本人的因素。”
“你嘴上不说,其实心里,是很希望逃离深宫吧?”
“不然我每次经过时,为什么你都特意等着我?”
“虽然你没有明说,但这不就是在向我求助吗?”
何法倪咬着嘴唇,“我只是深宫呆久了,想和人说话解解闷而已,不行吗?”
王谧笑了起来,“那为什么偏偏是我?”
“不过不管如何,即使我猜错了你的本意,但木已成舟,你只能随遇而安。”
何法倪鼓足勇气,出声道:“那宫中叛乱,和你有关?”
王谧摇头,“我还不至于为了你做出这等事情,只是因势利导,顺其自然而已。”
“虽然我提前谋划甚多,但事情如此顺利,只能说运气还不错。”
何法倪轻叹道:“我之前就觉得,你做一件事情,常常会达成好几个目的,没有一件事是无的放矢的。”
“你这人......有些可怕。”
王谧微笑,“多谢夸奖,那既然我这么可怕,那我建议你接下来安下心,不要给我添麻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