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519节

  之前司马昱让郗超写了诏书,让桓温回京,但桓温到了广陵便不走了,到现在都没有回信。

  他见郗超进来,出声道:“大司马还没有到建康吗?”

  郗超硬着头皮道:“还没,应该是有别的事情,陛下勿忧。”

  司马昱叹道:“他这是不相信我啊。”

  “以他现在的权力地位,我还能拿他如何?”

  “朕本欲向他托孤,但奈何他连我的面都不愿意见,让朕如何自处?”

  郗超出声道:“大司马对陛下忠心耿耿,定是遇到了不得已的苦衷。”

  司马昱说道:“先前我写的遗诏,让其依照周公先例居摄,但被文度阻止了。”

  “嘉宾啊,你和文度同在他身边多年,为何见解如此不同?”

  郗超沉声道:“一体两面,臣看到的,其他人未必看得到。”

  司马昱不答,对谢安道:“尚书觉得,遗诏还需要改吗?”

  谢安支支吾吾,无奈出声道:“先前的就挺好。”

  司马昱听了,叹息道:“我知道,你们先退下吧。”

  两人走后,过了不久,内侍将王谧带了进来。

  待王谧走到近前,司马昱出声道:“稚远,你为什么瞒着朕,去广陵见桓元子?”

  王谧知道自己一举一动,肯定瞒不过人,便出声道:“此事是臣独断,怕大司马误判。”

  司马昱出声道:“哦?”

  “说来听听。”

  王谧也不隐瞒,将自己和桓温见面时候说的话,都原原本本说了一遍,最后道:“大司马应该也是在怀疑中领军的立场有问题,所以迟迟没有进京。”

  司马昱惊讶道:“真是桓秘?”

  “他这么做,是要干什么?”

  王谧摇头道:“臣不知道,但若臣推测是对的,他和陛下乃至大司马,都不是一条心。”

  “站在大司马立场上,他反而希望陛下平安无事,一旦若是有个意外,天下最先怀疑的,便是大司马。”

  “他接到陛下诏书,放弃攻打苻秦南下,说明是尊重陛下的,但在广陵停住,显然是对建康形势存有疑虑,其大部分原因,就在中领军上。”

  “如今陛下没有表态,他自然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
  司马昱听明白了,“你的意思是说,朕需要动一下桓秘,给他个暗示,他才会入京?”

  王谧点了点头,忍不住道:“如今包括尚书中书令在内,所有人都反对大司马进京,为何陛下如此执着?”

  司马昱叹道:“是啊,为什么呢。”

  “要朕说心里话,就是桓元子是朕一手培养起来,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的。”

  “有人说朕是给司马氏培养了个大敌,将来若因此导致皇朝灭亡,那朕便是罪魁祸首。”

  “朕.....不甘心。”

  “彼时天下风雨飘摇,若不选拔能人护佑,怎么能坐稳这江东一隅之地?”

  “先帝逃难的屈辱,我们这些不孝子弟无力一雪前耻,难道等着被人一步步打进家门吗?”

  “朕临死之前,想当面问问他,会把这个天下带向何方......”

  他顿了顿,“要是夺权也就罢了,朕希望他能给司马氏子弟留条活路,勿复立朝旧事。”

  王谧知道司马昱说的,乃是司马氏篡位时候,当街杀死曹髦之事,心道这果然是司马氏几代人的心病啊。

  他想了想,出声道:“若是如此,需要陛下先做些事情,大司马才能放心。”

  司马昱会意,“你说褫夺桓秘兵权?”

  “要是他知道事情暴露,铤而走险怎么办?”

  “亦或他忠心朝廷,此举岂不是寒了人心?”

  王谧回道:“可以借助大司马的手。”

  “毕竟真相如何,也只有中领军知道,陛下难道要当面问他?”

  司马昱犹豫了下,说道:“但若是赌错了,那桓元子岂不是可以......”

  王谧出声道:“若大司马有这种心思,难道几千禁军,能挡得住他吗?”

  司马昱沉默不语,最后道:“稚远真没站在桓元子那边?”

  王谧出声道:“陛下应该知道,我军功起家,是陛下推举,但很多时候,都占了大司马的光。”

  “而且我和桓氏女郎曾有交情,所以几乎所有的人,都把我看成是大司马的人。”

  “但陛下应该从我所作所为看出,我一直以来,和大司马唱反调的时候也不少,其行事种种,都是出于朝廷公心。”

  “我在这里可以发誓,我对这前后事情的看法,完全基于我对事实真相的判断,并没有夹杂个人感情。”

  司马昱听了,出声道:“我明白了。”

  过了两日,朝廷诏书下来,给桓秘封了郡公,并让其作为使节,拿着朝廷诏书,去广陵迎接桓温来建康。

  桓秘接诏后,极为高兴,因为能做到郡公,代表他从爵位上,能和桓温平起平坐了。

  这意味着他在桓氏之内的威望大增,成为了将来桓氏家主的有力人选,离着他的目标更近了一步。

  而得到这些,桓秘理所当然认为,这是自己平定宫门之乱的奖掖,于是兴奋之下,他也没多想,便拿着司马昱诏书,去广陵去见桓温了。

 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,他赶到广陵,还没见到桓温,便被桓氏将领带兵控制了起来。

  桓秘被抓的时候,又惊又怒,喊道:“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?”

  “我代表朝廷前来,难道你们要造反吗?”

  桓氏将领对此置若罔闻,直接将其带走关了起来。

  桓秘这时候才意识到出事了,他心内惶惶,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?

  他抱着惶恐不安的心情,等待了半日之后,桓温亲自过来了。

  桓秘一见,便冲到监牢边上,抓着牢门木柱,喊道:“阿兄,这是怎么回事?”

  “你这是要和朝廷为敌了吗?”

  桓温冷冷道:“你做了什么,你自己不知道?”

  桓秘心头一跳,硬着头皮道:“阿兄在说什么,我不明白。”

  桓温见了,冷笑一声,拿过一叠厚厚的卷宗,从牢柱缝隙之中丢了进去。

  “自己看。”

  “我要是回建康,你是不是准备动用禁军,对我不利了”

  桓秘拾起卷宗,只翻了几页,便即色变,原先脸上的自信都没了。

  他赶紧丢下卷宗,扑到牢柱前面,叫道:“阿兄,你怎么会相信这么荒诞的谣言?”

  “这是有人在离间我们兄弟,嫁祸于我,削弱我桓氏啊!”

  “阿兄真是糊涂了,岂能上这种当?”

  桓温听了,冷冷道:“我不会冤枉你。”

  “和你勾连的其他人,我是当面审问。”

  “若真是另有内情,我向你赔罪便是。”

  “但若你真的做了,那就好好想想今后吧。”

  在桓秘惊惶的目光中,桓温走出监牢,带着广陵驻军,乘坐战船,往建康而去。

  这次建康水军早得了消息,极为配合地让开水道,让桓温安然到达建康。

  这次谢安确实亲自来迎接,他对桓温拜道:“因中领军不在,如今城内禁军,皆由我掌管。”

  “陛下命我来配合大司马,调查宫门之乱真相。”

  桓温停了,点了点头,说道:“辛苦尚书了。”

  接下来几日,他没有直接去见司马昱,而是和谢安配合,将禁军中有关人等,查了个遍,终于摸清楚了事情真相。

  卢悚的背后,确实是桓秘在指点煽动的。

  虽然不知道桓秘的具体动机,但按照他的想法,无疑能从其中得到不少好处,起码在桓氏中的地位,能够高上一大截。

  面对面前的口供证据,桓温颇感荒唐。

  搞出这么大阵仗,就这么点出息?

  挟持皇帝,逼其退位?

  桓氏做事若这么难看,岂不是成了天下人的笑柄?

  自己要的,是光明正大,以无可辩驳的功绩,从司马氏手里取得天下,让天下心服口服,而不是这种鸡零狗碎的旁门左道!

  一怒之下,桓温直接写了奏章,写明原委,要求罢免桓秘官职治罪,以安天下。

  次日宫内消息传来,让桓温入宫见驾。

第658章 终曲落幕

  桓温入宫,进到西堂时,司马昱正在上首坐着,郗超谢安数人相对跪坐在下,见桓温进来,脸上表情各自不同。

  当桓温看到司马昱的面容,顿时吓了一跳。

  相比桓温离开前,司马昱在短短半年间,变化极大,头发胡子泛着花白,面容抑郁,竟然像是苍老了十多岁。

  桓温眼前,隐隐约约浮现起自己年轻刚入仕时候,司马昱统揽政务,朝堂上意气风发,人人景慕的模样,与如今判若两人,心中涌起复杂难明的味道。

  他明白司马昱当下的状态和自己关系很大,若非他专权跋横,篡位谣言漫天飞,司马昱遭受到莫大压力,断不会老得这么快。

  但下一刻,桓温狠下心肠,将这些杂念完全摒除。

  这条路,已经无法回头了,往前走败了,固然是粉身碎骨,但如果放弃,只会死得更快。

  他微微低头,前驱几步,拜道:“臣温,拜见陛下。”

  司马昱病恹恹侧坐在位子上,出声道:“爱卿平身。”

  他叹道:“朕本以为爱卿不会回京,没想到还是来了。”

  桓温昂然道:“臣听闻宫中生乱,唯恐陛下被小人觊觎,此是国之大事,温岂能回避。”

  “桓氏出了如此逆贼,实在是家门不幸,还行陛下降罪。”

  一旁的谢安听了,心道不管这事背后是否有桓温指使,但这态度真是无懈可击。

  宫门之乱,有桓秘参与,这内情极为敏感,若其是桓温指使,贸然处理只会激发桓温对抗,让京中形势迅速崩溃。

  所以包括谢安王彪之等人在内,对如何善后委实难决,且拖久了更是不好,谁知道事情的余波,会让多少有心人仿效?

  最后还是王谧给司马昱出了主意,让桓秘替朝廷去广陵给桓温送诏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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