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520节

  站在桓秘的角度,哪里会想到这竟是借刀杀人之计,况且他被权欲迷住了眼,根本没有意识到桓温会对付自己。

  因为在他的心中,即使事情败露,完全可以推说是为了桓氏大计而削弱宫廷防备,更方便将来桓氏行事。

  但桓秘还是低估了桓温的道德洁癖,桓温是想篡位,但他的路子,是堂堂正正平定天下,让司马氏和平禅让政权。

  相比有些瑕疵的汉禅让于曹魏,搞得一地鸡毛的曹魏禅让于司马氏,桓温想尽可能在这个过程中,让桓氏不被天下诟病,而不是步名声臭了的司马氏后尘。

  于是桓温数次错失在他看来不成熟的机会,这些机会即使相比其他篡位者的机会已经足够好了。

  这导致在外人看来,桓温成了优柔寡断的代名词,甚至桓氏内部都开始沉不住气了,如同桓秘这般。

  在桓秘看来,桓温的步子实在是太慢了,所以他想往前推一把,但却万万没有想到,触了桓温忌讳。

  桓温极为看重名声,所以他根本没有姑息犹豫,直接将桓秘抓了起来,并上奏朝廷将其免官,从而保全自己的声名。

  司马昱经过王谧提醒,对前后因果心知肚明,一直以来,他都在想方设法寻找自己死后,朝廷和桓氏的共存之道。

  就像最初的诏书,他想仿效刘备托孤诸葛亮的故事,本身就是一种试探,因为若是桓温答应了,这便成了套在其头上的一根道德枷锁,篡位的心理压力就更大了。

  而王坦之撕掉奏章,就是告诉司马昱,不要试探桓温,越试探,便越有可能逼得其加速动手。

  如今君臣二人,四目相对,心中不由复现起这几十年来的过往,皆是心中感慨,默然无言。

  桓温的声音再度响起,“桓秘监守自盗,实乃家门不幸,还请陛下将其免官治罪。”

  司马昱定了定神,“免官可以,治罪就免了,毕竟他受人蛊惑,虽误入歧途,但没酿成大祸。”

  “这是桓氏家事,就交给你处置好了。”

  桓温暗道司马昱是得到指点了,和让桓秘给自己送信有异曲同工之妙,这连消带打,将难题重新扔到自己手中的手段,是谁教的?

  谢安这种崇尚顺其自然的性子,能想得出这种主意?

  但司马昱发话,桓温只得应道:“臣遵旨。”

  闻言司马昱心里石头落地,他突然感觉呼吸有些困难,艰难地喘了几口气,出声道:“爱卿,如今天下大敌,只有苻秦一国,虽然其势头正盛,朕相信大司马肯定能......”

  他身子晃了几晃,突然感觉头晕目眩,眼前一片漆黑,身子脱力,一下栽倒在座位上。

  谢安等人大惊,连忙叫宫人进来,急召御医来看。

  看着人潮在身边涌来涌去,桓温心情复杂,他看得出来,司马昱这般模样,怕是真的是寿数尽了。

  王谧正在家里,和张彤云谢道韫对谈,忽听宫内急报,让王谧速速入宫。

  闻此王谧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,连忙收拾衣冠,这个时候,他也顾不得按礼制坐牛车了,直接跳上马车往宫内赶去。

  马车在道路上加速奔跑,行人纷纷避开,几名世家子弟做的牛车赶紧避开,但牛走的慢,差点就撞在一起。

  世家子弟从窗户中探出头来,就要对着马车叫骂,但看到车上标志,又赶紧缩回头去,收敛神色,恭敬目送马车远去。

  车上琅琊王氏的标志且不说,上面挂的尚有四方将军的军中令符,朝中只有寥寥数人有,那车上人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,谁敢去招惹?

  王谧赶到宫中时,心中还是有些不安的,毕竟除了司马昱有事之外,还有种极低的可能,就是何法倪东窗事发了。

  随即他冷静下来,何法倪身为前皇后,只有象征意义,司马昱即使知道,应不会为此和自己翻脸。

  更何况先前朝廷名义上给何法倪下葬了,要是出尔反尔,那就是打自己的脸了。

  他跟着内侍,一路跑向西堂方向,结果中途内侍转了方向,折往东堂去了。

  王谧见了,心中更生不安,东堂是起居安寝的地方,并不用于召见大臣,这是司马昱行动不便?

  他赶进去的时候,发现事态远比自己想象得要严重。

  东堂厢房里面,远远就看到司马昱躺在榻上,下手跪着司马曜,司马道子二子。

  下首跪坐着桓温谢安,王彪之王坦之四人。

  南昌公主坐在偏厢,见王谧进来,远远站起,敛衽行礼。

  王谧被内侍拉到里面,在下首坐了,内侍急奔上前,出声道:“陛下,渤海公到了。”

  他连叫了几声,司马昱才有了反应,他睁开眼睛,扭头看到远处的王谧,原本浑浊昏暗的眼里,多了一点光芒。

  他艰难地张了张口,他嗓子发出了微不可闻的声音,艰难道:“诸卿.......近前。”

  众人赶紧站起,躬身前行,趋近榻前,就见司马昱喘息几声,“朕这些年居于庙堂,不过虚度光阴,愧对先祖,社稷如此,朕之责也。”

  众人想要出声安慰,司马昱咳嗽一声,继续道:“元子执北地兵甲,安石握东山雅望,叔虎掌章台省机枢,文度禀朝堂礼法,稚远承琅琊遗风。”

  “尔等五人乃庙堂栋梁,可保我司马氏半壁江山不坠,光复天下,更有待时。”

  “元子掌六州铁骑,效周公斧钺,朕望卿不忘衣冠南渡之艰,慎对九鼎,兵戈能定山河,亦能裂乱庙堂,此中分寸,望元子持守度量。”

  此话一出,桓温脸上神色固然精彩,其他人皆是不敢看桓温,唯恐惹其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来。

  司马昱说完这句话后,精神竟似乎好了些,“安石常与朕弈棋忘忧,愿君以东山明月之怀,照建康城头烽火,朝堂若无清谈丝竹,便失江左气象,然若非君经纬其中,则终成靡靡哀音。”

  谢安强忍悲痛,俯身拜了。

  司马昱又道:“叔虎入仕四十载,典章制度尽在卿怀,愿卿循旧制为砥柱,正朝堂礼法。”

  “文度性刚如剑,每正色相谏,朕虽赧实慰,幼子需卿为尺,量朝野是非曲直,为青铜明镜,照宫阙过失。”

  “稚远年少通明,承琅琊王氏清望,内外兼修,更为太子座师,授文墨典籍,规以正道,文墨化干戈,经礼延正朔。”

  “尔等五人,当以元子为首,家国之事,都报之于他,如诸葛武侯,王丞相旧事。”

  众人连忙出声答应,司马昱又艰难抬手,指了指正在哭泣的司马曜,“你听好。”

  司马曜赶紧止住哭声,司马昱断断续续道:“我死后,你当继承大统,切记持守帝位之艰,其时愈久,痛之愈深,方知黎元之重,治国之难。”

  “那长江潮生,才是你看清天下所在,浪中行船,如.......”

  他声音突然低了下去,手勉力抬起,司马曜见状,就要上前托住,却离着还有几寸的时候,手臂骤然落下,重重落在榻上。

  司马曜连忙扑到近前,却见司马昱双眼紧闭,气息断绝,顿时痛哭起来。

  众臣纷纷跪拜在地,送这位渡江以来,历经七朝,成为第八朝皇帝仅一年多,见证了东晋兴衰的皇帝离去。

  司马道子赶紧扯着嗓子哭了起来,外面的武昌公主听了,眼泪涟涟,一时间东堂哀声不绝。

  王谧心中感慨万千,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,自己在将来的人生中,还会亲眼送走多少人呢?

第659章 北地生变

  司马昱驾崩,宫人忙忙碌碌,将东堂宫殿开辟出来,用于停灵。

  他们给司马昱的尸身换好衣服,搬入灵柩之中,将棺木封上,灵堂点起了长明灯,诸子儿女披麻戴孝,在堂下哀哭。

  除了司马曜二子和武昌公主之外,鄱阳公主和新安公主皆听闻后换上丧服,赶了过来。

  鄱阳公主和王谧打了个照面,两边略略见礼,鄱阳公主便到司马曜身边,低声安慰去了。

  倒是新安公主见到王谧的时候,脸色颇为尴尬,毕竟因为王凝之王献之兄弟的关系,两边更不好理清关系。

  对于桓温这位前公公,新安公主却装作没有看到,毕竟桓温主导她与桓济的和离,两边算是彻底闹掰了。

  司马曜和这几位姐姐关系都不错,当然,以他登基后的地位来说,亲人们断不会和他关系差了。

  谢安看在眼里,心道接下来的局面,怕是有段艰难时期了。

  桓温固然控制了朝堂,尤其新帝登基,年龄尚幼,怕是至少好几年里,司马曜都抬不起头,只能隐忍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。

  但另一方面,司马曜的助力其实并不少,除了谢氏褚氏等家族外,琅琊王氏这支不可忽视的势力,如今是完全站在司马曜这边了。

  且不说嫁给家主王琨的鄱阳公主,身为帝师的王谧,就是王献之这一支,都因为和新安公主的传闻,靠向了司马曜这边。

  见此情景,谢安不禁感叹,这算是琅琊王氏运气好呢,还是布局早呢?

  但说实在,最早的时候,谁会想到司马昱会登基为帝,司马曜成为太子,总不可能是桓温和王氏串通好的吧?

  王谧则是不露声色,看向远处的司马道子,见对方将头埋在地上,不时身体抽动,发出哀声,虽然和其身份相合,但王谧不知为什么,总觉得有些刻意的成分在里面。

  不过王谧目前没有任何证据,他心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,司马道子后世确实专权跋扈,但那都是他成年之后的事情了。

  现在这个时间点,谁知道二十年后会发生什么?

  他又将眼角余光瞥向桓温,对方虽然得了遗命,行摄政辅政之责,但似乎脸上并没有多少得色,反而是露出了浓浓的失落和纠结之情。

  这一方面,是因为司马昱临终时交托的遗命,用诸葛亮和王导堵住了桓温进一步要求专权的嘴,让其颇不舒服。

  这道道德枷锁足够大,诸葛亮是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,王导是兢兢业业,面对大臣要求处死全族的谏言,都能不反抗的,你让桓温怎么学?

  而另外一方面,桓温这一生,和司马昱脱不开干系,他因司马昱的赏识举荐而起势,又因司马昱制衡之策,蹉跎近二十年,两人作为对手和曾经的伙伴,之间交织的关系难以言喻。

  众人正围在桓温身边,听其安排宫中事务时,有宫人来报,说太后褚蒜子来了。

  不多时,只听环佩叮当,褚蒜子被宫女扶着出来,她先到灵前行了祭礼,又和司马昱的儿女说了几句话,便即向众人走来。

  众人早站好行礼,褚蒜子没有多说,只是抛下一句话,“陛下崩殂,国事便赖诸位了。”随即离开。

  她走的的时候,和桓温对视一眼,神色颇为古怪,王谧见到,心道本来摄政的职责,是由褚蒜子担任,如今桓温抢了这位置,褚蒜子多少心有芥蒂吧?

  不过回想起来,褚蒜子似乎对临朝听政并不感兴趣,虽然前番废帝的时候,受到了桓温威逼,但如今这眼神里,似乎并没有多少怨恨啊?

  联想到褚蒜子比桓温小一旬,两人年纪相差并不大,王谧心底不由浮现出个荒唐的念头,两人年轻时候不会有纠葛吧?

  桓温的话,将王谧拉回现实,众人各司其职,之后的日子,在正式停灵七日后,棺木被转入殡室,以待后续。

  按照礼制,司马昱尸身被放入棺木,便是进入了殡的环节,礼记曰,天子七日为殡,七月方葬,意思是正常是要停灵七月的。

  但如今时过境迁,不可能完全遵照这个时间,基本上等上一两个月,朝廷诸事稳当,就可以下葬了。

  对此王谧不由心中感叹,司马昱去世的实在不是时候,正好碰到了北地势力洗牌的敏感时期。

  别的不说,本来慕容亮和朝廷谈好了,会不会因此产生别的心思?

  想到这里,王谧有些心急,按理说,他只能耐下性子,等司马曜先登基再说。

  但正式登基的日子,应该是司马昱下葬后的当天,但按照推算,还需要经过两个月的停灵。

  但如今刚入七月,正值流火之时,天气转凉,正是北地用兵的好时机,晋朝这边因为国丧不打,但北方苻秦鲜卑势力,可没有顾及。

  想到这里,王谧抽时间连番拜访了桓温谢安等人,表达了自己的忧虑,想让朝廷尽早给司马亮一个名分,尽快将龙城拿到手中。

  对此众人颇感棘手,这倒不是说王谧的要求不合理,而是国丧期间,司马曜尚未登基,这名分上,就有很大的问题,国书并不是说下就下的。

  而桓温先前虽然听说过朝廷和慕容亮谈判的事情,但却没想到前后是王谧幕后谋划,不由心中又多了几分忌惮。

  对方能想出如此天马行空的主意,还做成了,桓氏下一代人中,谁能和其比肩?

  于是此事就此搁置下来,王谧心急如焚,在建康逗留时间太久,北地随时生变,于是他决定找个机会,离开建康,不然等两个月下葬,实在是太浪费时间了。

  然而他身为辅政大臣,身上担着不少事务,就在他忙前忙后的时候,北面传来了让朝廷震动的消息。

  对王谧来说,这消息好在和他关系不大,因为出乱子的不是龙城,而是邺城。

  但坏处在于,这件事情,迟早会波及到王谧,导致龙城那边慕容亮想法改变。

  而对桓温来说,就是纯纯的坏消息了。

  慕容垂领三万大军,兵分两路,走关中,荥阳两条通道,夹击壶关。

  他将两边行军的速度算得极准,上千公里的距离,两边几乎是同时到达,不仅给了壶关正面压力,而且同一时间截断壶关到邺城的粮道。

  猝不及防之下,壶关的桓氏军队遭受到了猛烈攻势,他们虽然拼命抵御,但还是被慕容垂打得陷入劣势。

  正面攻打壶关的秦军,攻势并不猛烈,反而是荥阳后方截断粮道的一万骑兵,给晋军施加了极大的压力,因为这是慕容垂亲自率军的。

  驻守壶关的乃是桓石虔,他数次交战,但因为地形原因,无法打出通道,反而损兵折将,邺城的桓熙连续派出数波援军,都被慕容垂派出的骑兵打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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