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521节

  如此情势越发糜烂,终于在某日断粮后,桓石虔被迫放弃壶关,往邺城方向突围。

  慕容垂早有准备,几番激烈交战之后,桓石虔兵力折损大半,身受重伤,勉强逃出生天。

  而桓熙接桓石虔入城后,知道自己捅了大篓子,只能硬着头皮,发急信向在建康的桓温求助。

  桓温看到信后,顿时眼前一黑,亏自己布局那么久,使尽毕生所学,费尽心力拿下壶关,结果回京不过两个月,就被苻秦重新夺了回去!

  他对桓熙愤怒的同时,听到慕容垂为主帅,更是极为郁闷,为什么每次慕容垂出现,都让自己前功尽弃?

  壶关一丢,邺城形势便相当危险了,桓温思虑再三,发现只有自己才能收拾这个烂摊子。

  于是他只能和谢安等人言明,准备择日离京,再度北上面对慕容垂。

  但对于王谧,他也没忘了,别人他都不忌惮,但王谧不同,是带兵打仗,熟知兵法的,万一起意对付建康中的桓氏兵将,只怕没人可以抵挡。

  尤其是司马昱崩殂的多事之秋,什么都有可能发生,为了稳妥起见,于是桓温决定离开之前,把王谧先调出京去。

  此举倒是正中王谧下怀,他同样担心龙城生变,于是当即接了调令,准备离京。

  对于慕容亮,多方商榷之下,朝廷给了个折中的办法,桓温辅政,不能代表司马氏,于是褚蒜子仍以摄政的身份,根据先前周琳商议的条件,重新修改,签发了抚谕慕容亮的诏令。

  诏令仍然是由周琳带领使团,去龙城见慕容亮,王谧和其一起出发,明日便要出发了。

  王谧宅中女眷,早习惯了和王谧别离,其实她们心里颇感庆幸,因为若不是这两年京中连续生变,王谧根本没有多少回来的机会。

  不过这次唯一不同的是,阿川要离开刚生产的张彤云,随王谧一起去莒城,学习经济政务之道。

  他在宅中,大多只能读书写字,张谢两人虽然学识程度不低,但离着像王猛这样的天才政治家,还是有着极大的差距。

  阿川年纪尚幼,但雏鸟迟早要离巢,这个天下形势变化太快,已经来不及等他长大,按部就班学习了。

  而且王谧在北地的掾属,皆是希望看到,王谧尽早培养接班人,以让上下安心。

  张彤云搂着阿川,眼角发红,她竭力掩饰住心中悲伤,低声吩咐,去了北地,一定要好好听王谧的话。

第660章 管教内宅

  大船缓缓离开码头,王谧站在船头抱着阿川,给其说着面前大江川流不息的景象。

  他看到阿川面对奔腾不息的江流,好奇地睁大眼睛,笑道:“以前没见过吧?”

  阿川脆生生道:“子跟着阿母,去过几次码头见江景。”

  “但身坐大船,行在水中央,还是第一次。”

  王谧说道:“以后你还有很多次机会。”

  “阿父的治所旁边,有条大河叫做泗水,你听说过吗?”

  阿川回道:“阿母讲过,子在川上曰,逝者如斯夫,便说的是孔子在泗水河畔授业时所言。”

  王谧笑道:“这你都知道,看来这几年你跟着她,学了不少东西啊。”

  阿川怯生生道:“子还能见到阿母吗?”

  王谧想了想,说道:“能,但具体日子,我也说不准。”

  “如果我尽力的话,多则三年,少则一年多,应该还是有些希望的。”

  阿川听了,忍不住欢欣雀跃起来,“那可太好了,阿父一定要努力啊!”

  随即他醒悟失言,赶紧小声道:“是子妄言失礼了。”

  王谧笑道:“在阿父面前,不必如此拘谨,你似乎很怕我?”

  阿川犹豫了下,“子不止一次听说,阿父位高权重,声威极盛,天下无人敢侧目。”

  “子每次见到阿父,心里莫名就有些......紧张。”

  王谧抱紧阿川,“我们父子相见时日还是短了些,互相了解不深,难怪你会有顾虑。”

  “没事,慢慢你会明白,阿父的冷酷无情,只是针对外敌,是为了从他们手中保护你们。”

  “你记住,咱们永远都是最相亲的一家人。”

  阿川懂事地点了点头,他看向远处的滔滔江水,心道这大江之上,便是阿父阿母相遇的地方。

  能让阿母天天念叨记挂,阿父一定是天下最有本事的人吧?

  从阿母日常言语来看,阿父对阿母很专情,说不定很快阿父就将阿母接来了吧?

  不过阿川这种初步的印象,并没有持续多久,就遭受到了冲击。

  数日后,阿川跟着船队,到了莒城码头,和王谧坐车进入府邸的时候,面对出来迎接的女眷们,一时间有些目瞪口呆,张大嘴说不出话来。

  怎么这座府中,阿父的夫人,比建康宅子中的还多?

  经过王谧一番解释,阿川方才明白,不同于身为正室的母亲和地位超然的谢夫人,莒城宅子之中,都是阿父的妾室。

  但即使如此,他也没有露出看轻的神色,而是遵照张彤云的吩咐,老老实实上来和诸女相见行礼。

  这一下就赢得了诸女的好感,慕容蓉忍不住对清河公主道:“这孩子如此恭谨守礼,好像和他爹性格完全不同呢。”

  清河公主看着阿川小心翼翼观察周围人神色的模样,小声道:“这孩子心地良善,看来被教得很好呢。”

  那边王谧将阿川带到了庾道怜面前,说道:“这是庾夫人,以后的日子,由她来带着教你。”

  “她懂的事情很多,脾气很好,有事你多问她便是。”

  阿川赶紧应了,庾道怜将其揽到怀里,笑道:“这孩子一见就让人喜欢,妾会尽心尽力,将所学都教给他。”

  王谧又将庾道怜身后的小女孩拉了出来,“这是你的妹妹。”

  “她比你小半个月,小名道安,你可以叫她阿安。”

  他将两人手牵起来,“以后你们互相扶助,你当兄长的,多照顾些她。”

  两人好奇对视,最后还是阿川害羞,扭过头去,惹得众女一阵欢笑,王谧笑道:“道安,领着他到处逛逛,熟悉下这里。”

  道安听了,大大方方带着阿川去了,庾道怜见了,便叫上映葵,一起跟着去了。

  王谧转向清河公主,“事情我都听说了。”

  “你做得很好,但是期间建康出了些问题,导致事情拖延了,有没有变故,还很难说。”

  “这次还是太行令带着使团出使,我和他在海上就分开了,就不需要你随行了。”

  清河公主轻声道:“要是妾不去的话......”

  王谧摇了摇头,“该说的都说了,有些话不需要说第二遍,怎么决定,全看你四兄怎么想了。”

  他指了指书房,“进去说话吧。”

  此时他才转向慕容蓉,“哟,没看到你还在。”

  “好像我离开这段时间,你又吃胖不少?”

  慕容蓉虽然知道这是王谧故意没事找事,还是忍不住火气,“怎么可能吃胖,我这些日子饭量还减了!”

  “倒是你一脸肿胀,越发像猪了!”

  王谧摸了摸脸,笑道:“倒让你说中了,北地呆久了,回建康倒是有些水土不服。”

  慕容蓉得意,刚要说话,清河公主轻声道:“只怕是郎君日夜操劳所致,还望郎君保重身体。”

  王谧啧啧道:“蓉儿,你看人家善解人意,不会给人添堵。”

  “多学学,不然老了都没改,那就麻烦了。”

  慕容蓉咬牙切齿,每次斗嘴,她都赢不了王谧,毕竟寄人篱下,吃人嘴短,她又不傻,万一真把王谧惹急了,自己能捞到什么好?

  三人到了书房坐定,王谧出声道:“你和令兄到底是怎么说的?”

  “话说你选择回来,倒有些大出我意料。”

  清河公主咬着嘴唇道:“郎君不希望妾回来吗?”

  王谧摸了摸头,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  “只是你这么选择,无论在你兄长面前,还是族人那边,压力都很大吧?”

  “只怕其中流言蜚语不少,你能受得住吗?”

  清河公主轻声道:“妾相信自己选择的这条路,对鲜卑来说是最好的,至于他人能不能理解,妾并不在乎。”

  “妾只是说服了兄长,让他明白这个事实而已。”

  她将自己和慕容亮的谈话内容,一五一十说了出来,最后道:“四兄担心的,是守不住龙城,葬送祖宗基业不说,更会导致鲜卑遭遇灭族之祸。”

  “毕竟背面拓跋鲜卑的代国,对慕容鲜卑也不怎么好。”

  王谧出声道:“既然如此,他为何不选择投靠苻秦,毕竟苻秦和代国为敌,且燕国旧臣都在苻秦,怎么看也是这种选择更好些吧?”

  清河公主轻声道:“四兄确实曾有此意,但苻秦是灭燕罪魁祸首,且其俘虏燕国旧臣又马上许之以官位,这对鲜卑来说,并不是荣耀,而是耻辱。”

  “国家被灭了,还马上为敌人的大臣奴仆,为之效力,族人难免会想,是不是他们早就背叛了燕国?”

  王谧心道这就是燕国旧臣的矛盾心理了,在苻坚看来,自己给燕国贵族留条活路,许以高官厚禄,对方应该感激自己才对。

  但事实上,燕国贵族并不领情,反将其看成是不得已之举,更被人非议导致从慕容垂到慕容德,从慕容暐到慕容楷,皆是心有怨怼。

  在淝水之战后,这些人连续反叛,导致苻坚破防,骂其忘恩负义,自己好心换来驴肝肺,就是因为没有了解到对方的深层次心理。

  而这种教训,也是王谧需要引以为鉴的,所以他出声道:“那我大晋也参与了灭燕之战,慕容亮难道就不恨我?”

  清河公主想了想,说道:“要说四兄对郎君完全信任,那是不可能的。”

  “他自然有其顾虑,但两害相权取其轻,毕竟龙城那边压力很大。”

  她犹豫了一下,“据说高句丽准备趁乱对龙城出兵,四兄压力很大,答应晋朝诏书,未必不是驱虎吞狼之计。”

  慕容蓉睁大了眼睛,有你这种胳膊肘子往外拐的吗?

  王谧心道高丽那边的出兵舆论,和自己有不少关系,但其中内情,不好对两女说便是了。

  国家政治,本来就有不少阴暗面,苻坚那种天真的白莲花,才是少有的异类,但做圣人是无法玩政治的,因为政治本身就是厚黑学。

  他出声道:“不管怎么说,现在是合则两利,能不打仗,自然是最好。”

  “不过建康换了新帝,只怕有些有野心的人,心内蠢蠢欲动了。”

  “只怕接下来的日子,北地又要战事不断了。”

  慕容蓉终于逮到了机会,得意道:“听说吴王带兵,把壶口险关重新夺了回来。”

  “只怕晋朝上下,都惊慌失措了吧?”

  王谧横了慕容蓉一眼,“胜败乃兵家常事,何况他是真有本事的。”

  “再说了,他也不是吴王,现在他是苻秦的冠军将军。”

  他对清河公主道:“你先下去歇息,这浑人老是和我作对,离开才几天,就这么跳,我得好好教训下,免得蹬鼻子上脸,上房揭瓦蹦跶起来了。”

  “在青州这种地方,想要上桌,就要付出代价。”

  清河公主会意,赶紧起身出了屋子,没走多远,屋内就传来了慕容蓉的喘息声,随即王谧声音传来了出来,“服不服?”

  慕容蓉咬牙道:“不服!”

  “被我说中破防了吧!”

  “笑了,破防了破防了,我赢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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