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己也是大意了,没想到遮着脸还能遇到熟人被认出来,看来以后要加倍小心了。
也许将来郎君走到让天下所有人都无法置喙的位置上,自己才能堂而皇之出现在人前吧。
她让青柳陪着桓秀说话,自己回到后宅书房,准备给王谧写急信送去。
彼时何法倪正在屋里整理文书,见庾道怜心事重重的模样,奇道: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等庾道怜将前因后果说完,连何法倪都有些绷不住,笑道:“桓家这位女郎,行事实在是有些天马行空。”
“不过我倒觉得,你不需要太过担心。”
庾道怜奇道:“为什么?”
何法倪出声道:“很简单,因为对方来之前,是绝对不会知道你的身份的,在对方的视角看,冒的险更大。”
“你想想,大司马本来就不想和郎君扯上关系,那桓济还冒着这种风险,将其妹妹送过来,就不怕触怒大司马吗?”
“这里面有两种可能,一是大司马默许,二是那桓济独断专行,另有所图。”
“若是前者,那自不必担心,而若是后者,也有两种可能。”
“一是嫁祸,二是拉近关系。”
“嫁祸的风险太大,漏洞太多,所以可能性并不高,那若是后者,说明桓济想要和郎君拉近关系,做些什么事情。”
“虽然这有可能把郎君拉下水,但未必不是郎君反过来利用桓氏的机会。”
“凡事祸福相依,你被人认出,只是偶然的意外,最关键的,还是家族利益的博弈。”
“我其实早就想说,你做事心里负担太重,把我们两个曾经的身份太当回事。”
“皇帝尚且能被废黜,我们这种没有任何实权,连象征都算不上的前皇后,在大司马眼里,未必是什么需要考虑的因素。”
“以郎君现在的身份地位,他既然愿意留我们,就有庇护我们的把握,我们做的,便是尽量不给其添麻烦,而不是时时把自己作为累赘,徒增烦恼。”
庾道怜听了,心结缓解了不少,出声道:“还是姐姐想得通透,是我太过敏感,失了分寸。”
“要是方才我反应不那么大,说不定不至于闹成这样。”
何法倪笑道:“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,再说也于事无补,赶紧写信报与郎君才是真。”
“郎君走了不到半日,用快船追赶的话,说不定今日便能得到回信了。”
庾道怜闻言,赶紧写了信封好,返回去交给甘棠,让其马上派人送出。
做完这些事情,庾道怜才对桓秀道:“这一两日,就先委屈女郎呆在这里,等郎君回信再说了。”
桓秀笑道:“无妨,我正有此意。”
“不过闷着不是办法,让青柳带着我逛逛宅子吧?”
庾道怜见桓秀无忧无虑的样子,忍不住道:“你就不怕郎君为了种种考虑,对你不利?”
桓秀睁大眼睛,“王郎难道是那样的人?”
“而且我相信青柳,顺带包括你。”
庾道怜刚想说什么,桓秀话锋一转,“不过万一的万一,真如你说的那样,那就说明我看错了人。”
“那我就是咎由自取,死得不冤。”
说完桓秀就拉着青柳往外走,留下了默然无言的庾道怜。
外面桓秀的声音传来,“咱们两个,自清溪巷后,好几年没见了吧?”
“你的肩膀怎么了?”
“还能弹琴吗?”
“什么,被箭射伤的,到底怎么回事?”
声音渐渐远去,庾道怜心中五味杂陈,郎君身边的女子,皆和其有不同的经历和羁绊,自己有什么理由去干涉呢?
事已至此,还是顺其自然吧。
甘棠派出的探子,操着最好的快船,沿着泗水追赶船队,只用了不到半天,就追上了船队,找到了王谧主舰。
王谧拆开信看完后,不禁感叹桓秀之大胆,事情之荒唐。
桓秀敢来见自己的勇气,固然让王谧感动,但事情的关键,却是在事情策划者桓济身上。
王谧一眼就判断出,桓济冒这么大的风险,是为了和自己攀上关系。
其目的很明确,即使不是世子之位,也和桓氏将来的政治资源分配有关系。
桓济可能是看到,先前他的一切,包括和新安公主的婚姻,都是桓温赐予的,完全没有自己的根基。
这些政治资源,短短半年,就被桓温剥夺一空,如同海滩上的沙堡轰然崩塌,不存一瓦,这让桓济遭受了重大的打击。
他借此明白了一个道理,想要做些什么,就要争取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而利用桓秀,就是桓济试图拉拢王谧的冒险行为,此举虽然看上去很愚蠢,但起码表露了足够的诚意。
王谧和人合作,向来是很谨慎的,桓济这种不安定因素,让他产生了犹豫。
但综合分析之后,王谧决定还是暂时接受对方的示好,因为在他将来的计划中,需要利用桓氏内部之间的矛盾。
桓冲虽然和王谧有亲,但其身为一州刺史,有其自身的立场,不可能完全站在王谧一边,而桓济不一样。
对方现在几乎一无所有,和当初的朱亮一样,这样一来,王谧的投资,便有可能收获丰厚的回报。
当然,其中的风险不小,但这反而是王谧不太在乎的,他现在做的哪一件事,不需要冒风险?
于是王谧很快写了封信,让庾道怜先将桓秀和其仆从安置在宅中,尽量遮掩消息,等自己回来再说。
至于能不能掩饰住,王谧心中没谱,只能期望桓温专心对付慕容垂,无暇顾及这些了。
第669章 困局难破
王谧写完信,交给探子,让其送回莒城,看着快船远去,他才返回船舱,对一旁的樊氏和刘裕道:“你们先回去歇息吧。”
这次王谧出来,刘裕代替了先前甘棠的位置,其年龄虽然尚幼,但身体发育很快,不到十岁的年纪,天赋异禀,已经长到了接近六尺,比得上很多成年人了。
刘裕出声道:“不,我要护卫使君,万一晚上有危险怎么办?”
王谧笑道:“这船上哪有什么危险,你年纪尚小,还在长身体,再说你在隔壁,有动静起来就是了。”
刘裕听了,看了看樊氏,哦了一声,便老老实实出去了。
王谧见樊氏拄着枪,检查大腿上绑着的短剑,出声道:“你也去睡吧,中间半个月,难不成你在这里打地铺?”
樊氏出声道:“我就是这么打算的。”
“刘裕年纪小无妨,妾身为使君护卫,离开便是失职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你难不成就这么做一辈子,有没有想过将来如何打算?”
樊氏生硬道:“没有。”
王谧叹道:“你先坐下来说话。”
樊氏依言跪坐在门口,王谧见了也是无奈,出声道:“我不是说你女子身份不方便,即便是男子,也不可能一辈子做这些。”
“你跟着我多久了?”
樊氏出声道:“三年多,快四年了。”
王谧叹道:“是吧,你的青春蹉跎不少,虽然实力增了,但将来年纪大了,难免力不从心,精力不济。”
“你知道,护卫这工作极为折寿,我选拔的都是壮年之人,作几年就要换。”
“我有意提拔你领军,这对我们两边都好,你为什么一直不答应?”
樊氏出声道:“妾建议使君还是不要开这个先例好。”
“军中忌讳女子,不是这一两百年的事情,若被人知道,难免动摇军心。”
“我知道使君是想让我继续女扮男装,但妾心里有数,若不是凭着使君这层关系,比妾有资格的男性将领大有人在。”
“妾护卫郎君,只是为了报当初救命之恩,至于其他的,妾没有什么欲求。”
“万一哪天妾能力不济,护不住郎君,不会继续赖着,当会向使君请辞离开。”
王谧听了,无奈道:“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,你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。”
“你就没有将来为自己打算过?”
樊氏摇头,“有,妾还要助兄长,亲手杀死杨壁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那如果报了仇呢?”
樊氏沉默片刻,“那不知是多久后的事情。”
“说不定妾复仇中,便失败死了。”
“若是成功,妾会等使君一统天下,然后回到家族祖地,度过余生吧。”
王谧试探道:“你就没有想过嫁人?”
“我的部下里面,你有能看上的吗?”
樊氏听了,冷笑道:“我早猜出来使君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使君不用费心了,我这辈子不会嫁人的。”
“我知道使君对我无意,我其实也是一样,我对使君单纯只是报恩而已,使君不要自作多情。”
王谧有些狼狈,“我不是这个意思,我只是希望你.......”
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,却看到樊氏扭过头去,不想和自己说话,只得坐回榻前,处理起文书来。
灯影摇曳,将两个相距甚远的人的影子,投到墙壁上,看上去竟然像是有些重合在了一起。
屋内安静无比,只剩下墙壁上的影子微微晃动,衬托着大船在奔涌河流中起伏的韵律,奏出一曲无声的雅乐。
接下来的路程中,沿途一切风景,似乎在这安静的乐声中,显得平和静谧,然而随着泗水转入黄河,西进接近邺城,渐渐出现了纷乱的杂音。
那是时不时出现在河流两岸,野外的交战声,双方的斥候探子,时常出现在河岸两边的密林中,针锋相对进行着搏杀。
王谧站在船头,拿着一根圆筒,透过不太清晰的景象,看到远处丘陵上,有人中箭落马,身体坠落,从山坡上翻滚下来。
这是他让人手工打磨的水晶晶片组成的望远镜,虽然只能放大数倍,还需要手动调整,但总比没有的强。
如今王谧所处的位置,是枋头附近,在这里河道折往北方,可以直达邺城,是先前燕国晋朝交战争夺的要地。
而如今这地方早被晋朝控制,尚能出现敌军骑兵,是因为苻秦除了攻打壶关外,还从洛阳潼关方向派出了不少骚扰部队,从豫州石门方向袭击晋朝粮道。
虽然晋朝补给,大部分都依靠战船,但战船是需要沿途码头补给的,苻秦骑兵盯上的就是这些码头。
他们凭借优势机动兵力,袭击烧毁码头,给晋朝补给线造成了很大的麻烦,迫使豫州淮水一带的补给船队绕道黄河,无形中拖慢了步伐。
王谧将望远镜放回怀中,心道多点作战,最麻烦的是,不知道对方用兵的真正意图。
晋朝丢了壶关,陷入了防守劣势,苻秦可以随意从太行山多处关隘方向出击,这样下去,是无法扭转颓势的。
桓温正是深知这点,以及由此产生的连锁负面反应,所以才放弃了在建康稳固权柄的机会,赶回邺城,和宿敌慕容垂再度对决。
对此王谧是颇为赞赏的,在大局面前,桓温仍然能保持其底线,相比之下那些国家危难还想着内斗的,如先前庾氏王凝之等人,死得实在不冤。
数日后,王谧赶到邺城,听到消息,桓温先后带兵两次攻打壶关,都无功而返,反而被慕容垂突袭了一次,损失不小,被迫全面撤回邺城整军。
王谧赶到城中去拜见桓温时,恰逢看到桓熙狼狈地从书房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