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谧又将目光投向东面,他敢笃定,桓温正在自己身后盯着,等自己撑不住的时候,跳出来摘取最后的果实。
这个战场之上,所有的人都坐在棋盘前面,押上了手中筹码,想要成为最后的赢家。
他们之间的心理博弈,决定了局面的走向,每个人都在向着其他势力或进攻,或联手,这些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,将整个战场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迷宫,让人无法看清最后的结局。
而第一个被针对的棋手,便是身处暴风中心的苻融了。
苻融这两日根本没有睡好,他听到连西面的潼关函谷关都受到攻击时,便有些坐不住了。
洛阳如今四面楚歌,单凭他是撑不住的,北面壶关的慕容垂不可信,那便只有等苻坚在长安发援军。
但问题是,长安同样被打了,要是对方真正的目的是长安怎么办?
到时候洛阳空有兵力布防,若是长安丢了,最后一样守不住,岂不是鸡飞蛋打?
如果这样,还不如放弃洛阳回援长安,亦或主动出击击溃敌人,哪种是更好的选择?
苻融发现自己陷入了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,战场行事太过复杂,让善于断案的他,都看不清敌人的真正意图。
他正思索时,有人进来,说壶关的运粮队伍来了,要想从洛阳粮仓调粮给壶关。
听到这里,苻融有些不快,战事都这样了,还想着运粮,有这个功夫,怎么不打退黄河的晋军?
突然他目光一闪,孟津渡口被占据,壶关的人是怎么过来的?
他让人把对方运粮官叫了过来,询问之下,才得知对方是从更上游的盟津渡绕小路过来的。
听到后苻融更是不快,你慕容垂绕路都要派队伍过来,怎么不想着先夺回渡口?
他冷哼道:“既然如此,你们将军为何不发兵攻打孟津?”
运粮官赶紧低头道:“禀将军,先前是派了人的,但对方有战船支援,骑兵无法相抗。”
“更何况晋军还在进攻壶关,让将军分不出更多兵力,所以一时间无法夺回渡口。”
“但目前将军出兵,将敌人牵制在孟津一带,让晋军无法再西进了。”
苻融心中冷笑,你说打了就打了?
我还说孟津是你们自导自演呢!
但他知道,现在没有证据,说什么都没用,便挥挥手道:“你先下去吧。”
运粮官赶紧道:“那粮食......”
苻融不耐道:“潼关那边出现敌人,运粮通道断了,现在城内守军粮草都不够。”
“我会想办法征粮,要么就等长安的粮草辎重过来,你先在城里等两日吧。”
那粮草官听了,只得低头行礼,告退出去。
他转身离开时,不自觉摸了摸胸前藏着的匕首,但目光瞟到苻融身后的几个精悍侍卫,便即打消了念头,老老实实离开了。
而苻坚这边,收到长安洛阳各关隘频繁遭受攻击的消息,知道情势危急,便召集大臣商议。
他没有想到,这次晋国攻势如此凶猛,找的时机又如此之好,一下就将自己先前两年营造的大好局面翻转过来。
要是不做应对,整个局面有可能会瞬间崩盘!
第687章 难言之隐
苻坚最先召来的,是尚书左仆射,太尉李威,以及尚书右仆射,侍中权翼。
苻融走后,这两人是他最为倚重的谋臣,自然要优先问询意见。
两人早就得知晋军在南边两路进攻长安,想好了应对之策,所以对召见早有心理准备。
但当他们听苻坚说东面的潼关、函谷关受到攻击,且洛阳有三处告急,苻融派人求援时,还是感到无比惊讶。
李威出声道:“怎么能让晋军渗透到潼关和函谷关的?”
“难道武关出问题了?”
按道理说,潼关处于长安和洛阳之间的通道上,两边都是群山,若非其中一城被破,敌人怎么可能打到这种位置?
权翼沉思片刻,说道:“是不是打入洛阳的晋军,分兵去攻打函谷关,同时绕到了潼关一带?”
苻坚出声道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“但听说攻击的敌军中,还有不少骑兵,洛阳到函谷关之间的关卡并没有示警,晋军是怎么绕过去的?”
李威与权翼面面相觑,自然想不通,毕竟人可以翻山,牲畜马匹怎么过去?
其实这里面王谧为了迷惑敌人,用了个小计策,先前他下令商队,让其在商路附近的山中寻找数处可以隐匿马匹的地方,分批次藏了百余匹马进去。
王谧这次带的五千人,并不是一般兵士,而是专门进行过越野和寻路训练的兵士。
他们从孟津渡河后,便拿着这几年王谧商队打探的山中路线,秘密行至函谷关附近山中,找到留下的马匹,然后摇身一变成了骑兵。
然后他们从山道出来,趁机袭击粮道,骚扰试探进攻潼关函谷关,关内守军以为敌军大军到来,吓得不敢出来,自然无法调兵驰援洛阳。
站在两关守军的立场上,敌人都打到这里了,说明洛阳必然危急,甚至长安也可能危险了,守军自然不敢轻举妄动,只能固守待命。
李威出声道:“阳平公驻守洛阳,其才干虽高,但兵事经验还是稍缺,若是桓温亲自动手,未必能挡得住。”
“还请陛下早做决断,或者派人驰援,解洛阳之围,或者让阳平公带兵退到潼关,以保平安。”
权翼反问道:“难道要放弃洛阳?”
李威出声道:“若阳平公抵挡不住,洛阳被破,其人被执,被用来要挟陛下怎么办?”
苻坚看着李威,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极为复杂纠结的神情。
他本来和苻融关系很好,直到这两年,不知何时,长安流传出了一个极为恶心的传闻。
苻融很可能是苻雄亲生,而非苟太后和李威私通所生。
苟太后和李威的事情,苻秦上层人尽皆知,苻坚对此无可奈何,甚至放弃挣扎,直接以父礼对待李威。
但牵涉到苻融之事,那事情性质就变了,这像极了秦始皇时,吕不韦和太后赵姬的传言,偏偏苻秦还是以秦为国号的。
太后私通,只要没有子嗣,大家便可以装聋作哑,但一旦皇位竞争者牵扯其中,便是动摇国本了。
这让苻坚极为头痛,他之前和苻融关系极好,这谣言一传出,便引起了朝野极大的动荡。
苻坚只能采取补救措施,但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找到证据,加上他和苻融政见不合,于是苻坚便让苻融出镇洛阳,以暂时平息事态。
而苻融和苟太后的关系极好,极为关心母亲情况,不断通过驿站,派使者来长安打探苟太后情况,频繁的时候甚至一天要两三次。
苻坚看在眼里嘛,心里更不舒服,便下诏令申饬苻融,认为其动用驿站军马不妥,以后只准一月派一次人询问家事。
后来苻融几次要求回京休养,苻坚都派出使者慰问,并加以拒绝。
当下兄弟两人的关系相当微妙,而长安洛阳同时被攻,李威急着表态要让苻融回来,苻坚心里自然会有想法。
苻坚竭力压抑住心中的烦躁,身子前倾,直视李威,“洛阳不能丢,让博休(苻融的字)一定要守住洛阳!”
“朕会调兵驰援,大不了将城中禁军都调过去!”
李威听到苻坚话里有话,心里咯噔一声,暗道坏了。
关于苻融身世的谣言,李威怎么可能不知道,故一直在小心翼翼避免犯忌,但刚才他说话太过急切,显然激起苻坚的反感。
他硬着头皮补救道:“臣不是这意思,长安也收到敌军威胁,禁军是长安最后的保证,不宜轻易动用。”
“臣请三千驻军,亲自驰援,定能解洛阳之围。”
苻坚听了,心里更是别扭,冷冷道:“那为什么不让壶关的慕容垂去救?”
李威听了,赶紧道:“慕容将军守在壶关,直接阻拒晋军,要是分兵救援,恐为桓温所趁啊。”
权翼出声道:“禀告陛下,有传言说,慕容垂和桓温勾结,准备献城,以让其长驱直入。”
“有可能他已经做了,不然晋军会这么容易打到潼关?”
苻坚不置可否,他知道李威权翼两人,都极为敌视慕容垂,这个时候,自然会针对慕容垂。
他心里烦躁起来,从苻融到李威,再到王猛权翼,都建议自己杀掉慕容垂,到底是出于嫉妒,还是慕容垂真的有问题?
苻坚犹疑不定,但他看到李威的模样,突然心里冒出个念头来。
要是苻融真是李威生的,那他是不是有着他的算盘,比如借自己手除掉慕容垂,这样不仅让自己败坏名声,还让自己少了重要的助力?
但王猛不可能害自己,他又是看到了什么,才要求除掉慕容垂的?
苻坚的脑子混乱起来,因为当下的他,找不到判断事情的标尺了。
先前王猛在时,苻坚对其极为信任,不管王猛的意见是否有瑕疵,苻坚都加以支持推行。
这样的好处,是让苻坚少了猜疑内卷,让政令高效施行,即使出现错误偏差,也能及时补救。
所以王猛虽然用了金刀计,将这层信任关系破坏不少,但苻坚仍然愿意选择王猛,就是他需要这么一个人,来帮自己坚定信念。
然而自王猛去后,苻坚虽然表现得一如既往,但其实他的内心,远不如之前坚定了。
尤其目前的局面,是王谧布局多年,刻意营造出来的猜疑链条,哪是这么容易认清并破解的。
王谧自从几年前出使长安,便敏锐察觉到,在表面一团和气的苻秦朝廷中,存在着巨大的信任隐患。
这些虽然都被苻坚王猛这对组合压住了,但若是遇到合适时机引发出来,便会让所有人陷入猜疑,如同一场狼人杀一样。
王谧通过布局,利用特定人物身上的某些弱点,放大了苻坚对他们的猜疑,使苻坚不知不觉陷入了这场阴险的陷阱中。
如今忠臣王猛不在,已经没人帮苻坚查杀奸臣了,苻坚只能独自面对。
苻坚定了定神,对李威道:“那太尉带一万兵去潼关,打通函谷关到洛阳的通道,助吾弟守住洛阳。”
他将弟字咬得很重,李威身体微微一抖,便即低下头去,“请陛下放心,臣必然誓死护得阳平公性命。”
苻坚没有注意到李威面上的异样,便一挥手,出声道:“好,你去吧。”
等李威离开,只剩下权翼,苻坚出声道:“太尉不在,长安南边,就有赖侍中了。”
权翼连忙道:“臣这就调兵驰援武关,并亲自过去督战。”
“只是未知汉中到成都这路,派谁去?”
苻坚出声道:“你觉得谁合适?”
权翼想了想,出声道:“中书侍郎,金光紫禄大夫薛赞如何?”
苻坚想了想,点头道:“这提议不错。”
苻坚和王猛策划云龙门之变,杀死苻生时,薛赞就是苻坚亲信,并在宫变之中立下了汗马功劳,自此地位愈加显要。
苻秦虽然猛将如云,但如今绝大部分将领,都去征伐凉国去了,所以一时间长安用人,竟然有些捉襟见肘了。
苻坚又出声道:“那长安谁来镇守?”
权翼心道李威在时,陛下不问这些,难道真对李威有猜忌了?
他掩饰住面上神色,出声道:“都亭侯,鹰扬将军吕光如何?”
吕光的父亲,是前太尉,尚书令吕婆楼,犹在王猛之前,而且正是吕婆楼向苻坚举荐了王猛,以为自己的继任者。
而如今吕婆楼病死,王猛战死,苻坚想到这里,心里颇不是滋味,出声道:“可。”
“你去吧。”
权翼走后,宫内陷入了寂静,苻坚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,视线透过殿门,投向远处天边。
那边天色开始昏暗下来,让一切都模糊无比,压在苻坚心头,让他一时间有些喘不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