局面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?
怎么一个月前还高歌猛进,一片大好的情势,突然变得四面受敌,仿佛要国家灭亡了一样?
这种局面,难道所有人都没有预见过,都没有人能提醒过朕吗?
不,王猛在的时候,他肯定会说的,然而他一去,朝中这么多人,都比不上他一个吗?
苻坚猛然从御座上站起,怒吼一声,“无能!”
宏大的声音传了出去,吓得宫人们战战兢兢,皆是俯身低头,不敢看向苻坚。
这句话出口后,苻坚心头涌起一股荒唐的感觉。
这是在骂大臣,还是骂自己呢?
难道过分乐观,轻视敌人的自己,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?
他的眼神迷惘起来,但随着时间过去,坚定的神色重新返了回来。
朕只是一时不查,事情还没有到最差的地步,还可以挽救!
这么多大风大浪都过来了,眼前的场面,算得了什么?
他走下御座,大踏步向外走去。
自己必须要稳定朝堂局面,该是时候做点什么的时候了!
第688章 求生求胜
与此同时,孟津渡口码头停靠的战船上,王谧正在看着各方搜集来的情报。
他将情报摊放在桌上,闭目凝神好半天,才睁开眼睛,喃喃道:“还不够。”
一旁的樊氏疑惑道:“不够什么?”
她有些不理解,当初王谧和桓温说要突袭洛阳,结果自他突袭打下孟津渡口后,却只是派出小股部队骚扰,主力至今未动,不知道想要做什么。
王谧出声道:“水还不够浑。”
“只有搅浑了,才好行事。”
樊氏忍不住道:“即使搅得再浑,最后不一样要打洛阳,错过突袭时机,会不会让敌人有时间防备了?”
王谧出声道:“不是我,而是需要浑水才能行事的那些势力。”
樊氏欲言又止,王谧见了,会意道:“你是不是想说,要是对方不乱起来,我们就不动手了?”
“以后这种问题,你想问就问,不用怕干扰我,要是身为一军之帅连真话都不敢听,那就没有资格带兵。”
“再说了,每个人看问题的视角不同,大家多探讨交流,说不定能找出更好的办法。”
樊氏听了,出声道:“我记得有兵法说,未胜先算败,将领用兵,先算好退路,以免陷入绝地。”
“如今郎君背靠渡口,迟迟不用兵,要是壶关的秦军打过来怎么办?”
“若他们将渡口夺了,封锁河道,岂不是走都走不了?”
王谧没有直接回答,“那你听说过破釜沉舟的故事吗?”
樊氏出声道:“妾自然听过,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。”
“将领若非走投无路,让战斗胜负由自己和兵士性命决定,我个人是不希望将性命托付给这样的主公的。”
王谧反问道:“我不是曾干过这种事情?”
樊氏摇头,“不,我很清楚,郎君虽然对士兵说陷入困境,但每次最后一句话,都是要大家一起,拼尽全力活下来。”
“这意味着,郎君一直都没有让兵士放弃求生的希望。”
王谧听了,笑道:“没错,你可能没怎么读过史书,但你亲身上战场打过仗,所以能够切身体会到兵士的心理。”
“求生,才是打胜仗的精髓。”
“史书之中,有太多蒙蔽真实情况的描写,所以有人说史家不知兵。”
“兵家打仗,兵书史书都要看,前者告诉你如何打仗,后者告诉你经验教训,这对没上过战场的人来说,缺一不可。”
“如果太过相信史书,不懂质疑分析,那很有可能会踩入大坑。”
“破釜沉舟的故事,是记载于史记中的,说的是项羽巨鹿之战的故事,你知道吧?”
樊氏点头,“对,他以三万人击败四十万秦军,一战成名,当初我在长安时,苻秦将领,无不以其为目标。”
王谧点头,出声道:“项羽乃悉引兵渡河,皆沉船,破釜甑,烧庐舍,持三日粮,以示士卒必死,无一还心。”
“你觉得这句话哪里有问题?”
樊氏想了想,忍不住道:“这有些太过豪奢,毁掉粮食?”
“即使以后勤补给充足闻名的郎君,兵士用粮,皆是珍惜无比,不敢有丝毫浪费,就是怕战况不利时缺粮,后悔都来不及。”
“多出半天的粮,都可能会决定战场胜败,项羽要兵士带三天的米,难道多带一二日的分量,会有那么大分别?”
王谧笑道:“你的视角很独特,但确实抓住了关键。”
“没错,粮食对军队来说,无论什么时候,都是不够的,除非袭击敌人粮仓带不走,不然后勤哪能这么挥霍。”
“其实这三日粮,都很难说是带在身上的。”
“记载那时候一人一天一斗米,那就是将近十斤,三天三十斤,虽然有所夸张,但加上战马草料,平均起来还是很重。”
“兵士不可能随身携带,那就必然有辎重车辆,记载项羽精兵数万,这几十万斤粮食,补给车队都不是个小数目。”
“且巨鹿之战前后打了两个多月,即使以战养战,如果三天不克,兵士难道就要饿肚子?”
“所以最大的可能,就是他只让兵士带了三天粮食过河,并专门安排人后勤看管余粮,随时补给,这才是最合理的。”
“至于凿船之类,可能确有这种举动,但绝不是全部。”
“因为项羽击败秦军后,诸侯军救钜鹿下者十余壁,莫敢纵兵,说明他们同样在漳河北岸,那定是坐船过去的,他们和项羽同属一方,他们能坐船渡河,项羽一样可以,说明船并没有全毁。”
“所以我个人推测,这种做法,应该是激励兵士的战意,让其奋不顾身杀敌的策略。”
“但这策略的度很难把握,稍有不慎,就会起到反效果,从这点上来看,不得不承认,项羽的军事才能是相当高的。”
“我虽然素喜行险,但你在我身边时间不短,应该明白,我用兵其实很谨慎,很多时候都是逼不得已,只能和敌人生死相搏。”
“但即使那个时候,我做的最坏打算,也是打败仗后如何退走,而不是将性命送给敌人。”
“我很有自知之明,打仗的本事,在当世不过中等偏上,所以我不会做能力之外的事情。”
樊氏轻声道:“虽然郎君自谦了,但自知之明在将帅之中,已经算是顶级的能力了。”
“多少人上战场前信心满满,觉得敌人不堪一击,结果大败丢掉性命的。”
“当年我和阿兄,不就是盲目自信,差点死在杨壁手中。”
王谧笑了起来,“所以打过几场仗,就什么都明白了。”
“我越打仗越怕死,其实并不是坏事,只有想活下来,才会千方百计寻找胜利的办法。”
“这次也是一样。”
“虽然时间紧迫,我内心很急,甚至比你想象的还要急,但越是这个时候,越要沉住气。”
“就像围城一样,围上一年半载打不下来正常,但若发现时机,破城不过在几个时辰间。”
“我这个岁数,可能打的仗比很多人一辈子都多,现在回过头来再看以前,尚能发现还有很多可以改进的地方。”
“人是在不断成长的,目的最终是和那些顶级的对手拉近差距,以提高获胜的几率,毕竟打胜才是唯一目的。”
“你现在和樊能战场上再遇到杨壁,肯定不会像当初那样拼命,而是无所不用其极活到最后,才能成为最后的赢家。”
樊氏点了点头,随即有些失落,“但杨壁天赋太高了,几次交手,我反而发现,和他的差距拉大了。”
“我只用弓箭,因为这是我唯一能伤到他的手段,和他近身比拼枪法不仅毫无机会,反而会成为其他人的拖累。”
王谧叹息道:“有些人生来就是天才,就是这么不讲道理,何况对方也在进步。”
“要是当初苻坚脑子不发抽针对你们樊氏,要是令尊脾气再好点,事情不会闹到如此之僵,你会嫁个如意郎君幸福度日,不会像现在这样颠沛流离吧。”
樊氏咬着嘴唇,恨恨道:“幸好没有嫁给那狼心狗肺的人。”
“他趋炎附势,眼中只有权位,他能踩着樊氏当垫脚石,将来也能踩其他人。”
“我看顺阳公主嫁他,才是真正的不幸。”
闻言王谧正要说话,外面刘裕跑了进来,说壶关方向来急信了。
王谧拿出信一看,赫然是壶关秦军出兵,直奔孟津渡而来。
樊氏看到,出声道:“这下麻烦了,该怎么办?”
王谧笑道:“等的就是他们。”
“咱们可以动身去洛阳了。”
“不管慕容垂真的想打,亦或演戏也好,孟津渡他是必须要来的。”
“我要做的,就是配合他演戏,当然,如果他是站在苻秦那边的,我若是被夹在中间,怕是退路都不好找,比破釜沉舟的情况还要恶劣。”
樊氏明白过来,“那.......”
王谧出声道:“只要虎牢关和伊阙关有一路能打进来,咱们即使拿不下洛阳,就有退路。”
“当然,大司马绝对不会放过这机会,就看围绕洛阳,各方势力博弈的结果了。”
“苻融这人不简单,想让他吃亏,得几方势力联合起来坑他才行。”
“其他人我们决定不了,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。”
“传我号令,弃舟登岸,直奔洛阳,之后尽量保证码头到洛阳之间的补给,直到慕容垂夺回码头为止!”
随着一声令下,船队纷纷靠近南岸,骑兵步兵纷纷下船,轻装简行,向着南边洛阳方向而去。
而船上的辎重粮草,随后排成一串连绵不绝的长队,跟着中军而行,如同一支箭头,直指苻秦腹地,最重要的城塞洛阳。
而如果从天上望去,就会看到,关洛这片大地上,不止王谧军这一支,还有数支粗细不一的箭矢,在不断移动,向着洛阳长安周围的关卡要塞进发。
而在邺城西部,则有一片连绵不断的大营,依附黄河两岸布置,其北指壶关,南向荥阳,蓄势待发,至今还没有行动。
这是桓温中军,作为压轴出场,决定这片战场最终结果的关键力量,桓温不会轻易行动,他和王谧一样在等。
这次大战,规模看似不如邺城之战,但桓氏几乎动用了所有底牌,三兄弟齐齐上阵,就是为了将苻秦逼至绝境,以寻找最佳的胜机。
桓温同样收到消息,身在壶关的慕容垂,分兵去孟津渡,以解洛阳之围。
第689章 进退维谷
得知消息后,桓温毫不犹豫发令,除了留下少量兵士布防邺城,剩下的主力兵分两路进军。
一路沿着黄河南岸西进,一路南下荥阳,协助桓伊全力攻破虎牢关。
这等于是将辛苦打下的壶关外围放掉,慕容垂若趁机全军出击,攻入冀州,那等于这两年桓氏的努力都化为流水。
但桓温却没有丝毫犹豫,对方拿了冀州就拿了,自己拿了虎牢关,洛阳就是囊中之物,和苻秦一换一,不算亏。
而若能连长安一起收复,其实等于收复西晋旧都,勉强算是重新一统,在政治意义上,可比冀州重要多了。
平生不喜行险的桓温,这次算是豪赌,他赌的,是慕容垂不敢轻易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