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边晋军到了射程距离,也不下来肉搏,直接弯弓搭箭,对下面的秦军军阵射去。
两拨箭雨连续罩下,秦军士兵训练有素,迅速举起盾牌遮挡,没有盾牌的,便交叉双臂护住脖颈等脆弱区域。
叮叮当当声不绝,大部分箭矢都射在了盾牌盔甲上,只有少数兵士运气不好,被箭矢射中了没有盔甲覆盖的地方,倒在地上挣扎。
即使如此,秦军军阵也没有混乱,而是有默契地逐渐拉开距离,减少中箭的几率,可见训练有素。
但随着烟雾味道加重,更多士兵出现了不适症状,动作缓慢停滞起来,应对箭矢的反应也慢了下来。
苻融只觉刺鼻的气味熏得脑子疼痛不已,眼前景物更加模糊起来,知道此地不宜久留,当即下令,全军全速行军,冲破敌军的埋伏圈。
结果他纵马到了前阵,却发现对方早已经停止了前进,在大路上安置了木栅鹿角,甚至还有两条横贯大道的深沟!
苻融知道这是生死关头,眼下只能前进,不管损失多少人都要冲出去,不然所有人都要被熏死在这里!
他大喝出声:“杀死前敌,我们才能活着回到洛阳!”
“全军听令,跟我突击!”
一众本已昏昏沉沉的苻秦士兵听到,皆是精神为之一振,重新恢复了不少士气,大吼出声,跟着苻融往前冲击而去。
王谧捂着口鼻,在山坡上指挥兵士继续射击,苻秦军此时无暇登山,当他们露出后背,才是箭矢真正发挥作用的时候。
感到眼睛火辣辣的痛,王谧拿起腰间的湿巾,擦了擦眼角,心道这硫磺和数种矿石的配方,还真是厉害啊。
他这两年来,不是没有想着做火药,但鉴于原料提纯度不够,虽然能爆炸,但很难形成适合战场需要的杀伤威力。
而且火药的原料,在这个时代并没有大规模开采的矿物地点,硝石硫磺,都不是短时间可以增产的,王谧花了几年时间,才收集了数百斤原料。
这些东西初步做出的火药,用于烟花报信是够了,但作为爆炸物,威力却不理想,又很容易受潮失效,于是王谧转换思路,将其用于他途。
经过不断试验后,工匠发现,将硫磺和其他矿物混合,其不充分燃烧后的气味,可以让人短时间内战斗力大损,于是才有了当下这场伏击。
苻融作为苻氏将领中的翘楚,有其自负的一面,但他再聪明,也无法对其认知之外的事物做出准确判断,反而会因为自信带来的成见,在这种局面前栽得更惨。
他冒着烟雾,指挥兵士一波波冲击对方阵型,同时想要让侧翼兵力从两边绕过去,试图包围合击。
但越打他越是心惊,倒不是在于晋军抵抗之顽强,而是因为他发现,对方兵甲军服,似乎并不属于同一部队。
这说明对方对自己的行动,早就全部料算在内,所以才能合兵配合,既然如此,伊阙关那边肯定是凶多吉少了。
这还不算,敌人既然能骗过自己的哨探网,那函谷关甚至洛阳,还有多少敌军潜入进来,发动了攻击?
想到这里,苻融心乱如麻,他竭力告诫自己要保持镇定,不然一切就全完了!
苻融抬头望向北面,那是孟津渡的方向,己方援军最有可能赶来增援的路线。
他本来极为提防慕容垂,但这个时候,他倒是无比期望对方能从壶关赶来增援自己。
但苻融的愿望,注定会落空,因为南下的慕容垂援军,正在和桓温派出的偏军对峙。
慕容垂确实有过渡河的想法,更一度占据了渡口,只要南渡黄河,便能进入邙山,截断王谧这些晋军的后路。
然而王谧早做了防备,他完全放弃了两岸渡口,将其破坏不说,还开走了所有的船只,让慕容垂一时间无法找到渡河工具。
慕容垂无奈,只能去上游的白坡渡寻找渡船,一来一去耽误了不少时间,而这时候桓温的偏军,从黄河西进赶到了。
不像王谧的战船,桓温战船没有人力驱动装置,所以要慢一些,但却恰恰好好和慕容垂遭遇了。
慕容垂本来就没有强烈进攻的欲望,于是两边形成了对峙之势,中间发生零星交战,但谁也奈何不了谁。
慕容垂没有足够战船控制河道,水战又非他所长,而桓温水军则是因为渡口被破坏,只能先找船修复渡口。
于是两边一个在岸上,一个在水中,大眼瞪小眼起来。
慕容垂心道并州晋阳那边的援军,如果快的话,两日便会到达,到时候自己不打也要打了。
他望向长安方向,心道苻坚虽然对苻融有猜忌,但这种情况下,不会见死不救,肯定会派人增兵。
至于在此期间,双方打成什么样子,洛阳的归属如何,就不是自己所能考虑的了。
就像慕容垂所预料的那样,此时李威早已带领援军抵达潼关,派出数支军队出击,赶走了前来骚扰的晋军。
对方很快就逃走远遁,李威通过线报,知道潼关守军上了当,对方根本没有足够打下潼关的兵力。
他也不拖延,当即布置好防务,继续带兵东入函谷关,然后驰援洛阳。
函谷关倒是无事发生,他赶到的时候,关前一片安静,似乎跟没有发生战事一样。
他召来守将问询,发现洛阳方向,并没有传来示警信息,只得知中间苻融发来一道命令,让守军原地驻守,遇到敌军也不要出关。
想到这里,李威心里嘀咕起来,难道这函谷关和潼关一样,都是敌人的疑兵之计?
他却没想到,苻融此时已发兵去救潼关,因为觉得函谷关不会成为进攻方向,所以没有说明洛阳的情况。
从上下级关系来看,他确实没有必要解释,说多了只会动摇军心。
李威已经连续赶路两天了,他见兵士疲惫,便命令全军休整三个时辰,然后再向洛阳奔赴。
然而他还歇息不到半个时辰,外面便有急信传来了。
当李威看到伊阙关丢失的消息,顿时失去了镇定,一下子从床榻上跳了起来。
他又惊又怒,为什么是伊阙关?
那不是五关之中,最难打的吗?
而且同时也是收益最低的一个,晋军是怎么想的?
难怪他想不通,伊水沿途几百里都是易守难攻的据点,这些年来晋军数次尝试,都折损不少兵力,最后无功而返。
如今对方竟然一路打进关内,说明其规模至少是举一州之力,加上虎牢关外的桓温主力,对方这是把底牌都用上了?
此时李威顾不得其他了,赶紧叫过侍卫,让其发令,全军开拔,全速赶往洛阳。
然而就在他走到半路的时候,却看到大路南面的伊水河岸上,密密麻麻的晋军船队早贴近登岸,不断放下兵士,堵住了大路。
李威看到旗号,便知道是桓冲手下的荆襄水军,他知道对方这是早有准备,等着自己过来。
但现在他骑虎难下,当即命令步军前进,两翼骑兵配合冲击对方阵势。
但他没有想到的是,本来几乎不用骑兵的荆襄水军,却派出了一支骑兵,和秦军骑兵对攻牵制起来。
李威看到对面骑兵的动作,心里便即咯噔一声,心道坏了。
对方无论是阵型还是射箭的姿势,都不是荆州水军能培养出来的,说明进入洛阳盆地的,绝对不止桓冲水军这一支!
但事已至此,再也无法回头,他大声发令,两边兵士呐喊着撞在一起,展开了惨烈的厮杀。
第694章 互相利用
苻坚坐在御座上,脸色铁青,下面官员皆是大气都不敢出。
晋国趁着苻秦攻伐代国,大举进攻,规模之大,远超苻秦的预料。
苻秦消灭凉国、代国,再图中原,先前有个三到五年的计划,因为朝野上下一致认为,桓温为了篡权,绝对不会轻易动用底牌和苻秦消耗。
而苻秦的底蕴,足以在攻伐凉国代国的同时,挡住内部并不齐心的晋朝进攻,和其形成对耗局面。
只要两边各自伤亡超过三万人,甚至五万人,主攻的桓温必然不敢继续冒险,因为这样一来,桓氏实力大损,难以压服晋朝内部的反对势力了。
而且苻秦谋士们认为,桓温最担心的,有可能未必是晋朝朝廷,而是其他桓氏势力。
且不说桓豁桓冲这种各自掌握一州之地的兄弟,就是桓伊这种旁支,甚或桓石虔这种年轻一代,都是桓氏继承人的人选。
无他,苻秦知道,桓熙作为桓温世子,相比之下,实在是有些弱了。
主弱臣强,迟早会喧宾夺主,这些年桓温每每想起,也是颇为后悔,他要是早培养桓熙几年,说不定其有更强的能力挑起担子,但如今却是迟了。
因为北地一直战况胶着,每次桓温都要被迫亲自出马,这导致桓熙根本没有锻炼机会。
好不容易桓温打下邺城,将其交给桓熙,结果苻秦这边接连派出杨安、苟苌这种名将,甚至最后出动慕容垂,连王谧遇到都要头疼,以桓熙的水平,怎么可能打出亮眼战绩?
这导致桓熙不仅没有建立起威望,更是引起了非议质疑,这样下去,桓温若是去世,桓氏很可能会分崩离析。
基于这些事实,苻秦谋士们认为桓温接下来会以稳定内部为先,对苻秦用兵的可能性并不大,只要苻秦以最快的速度攻灭代国,就可以将几十万大军陈兵边境,逐渐蚕食晋朝地盘了。
然而想法是美好的,现实是残酷的,如今呈现在苻秦君臣面前的铁一般的事实是,桓温要全力和苻秦一决胜负了。
这恰恰打中了苻秦的七寸,早几个月,或晚几个月,苻秦都不会如此狼狈。
偏偏在这个时间点,苻秦几十万大军都在河套平原,短期内很难调动回援。
包括苻坚在内,苻秦朝堂上下都大叫晦气,桓温怎么会将时间掐得这么准!
望着鸦雀无声的堂下,苻坚忍不住冷笑道:“怎么,诸卿碌碌,难道没有想出一条应对之策?”
刚刚听完苻坚申饬的群臣,一时间无法应答,之前不论发生什么事情,苻坚都会云淡风轻以对,如今这个模样,堪称破防到气急败坏了。
有大臣出列,说道:“晋国此举,实乃破坏两国之前的约定,背信弃义......”
苻坚一摆手,“这些废话就不用说了。”
“朕现在要听的,是如何打败桓温,逼退晋军!”
“他们现在已经突入洛阳盆地,虎牢关丢失是迟早的事!”
“朕想知道,如今如何退敌!”
大臣们面面相觑,心道事情哪有这么简单?
虽然李威去救援洛阳了,但群臣心里明白,以眼下兵力,根本没有足够把握逼退有备而来的晋军。
如果洛阳被破,那关中崤函通道就会被完全截断,苻秦便会被分成了两块,处于战略劣势。
这是苻坚绝对不能容忍的,但关键是,长安真的没有多余的兵力了。
面对不断传来的晋军入侵洛阳盆地的消息,苻秦上下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。
洛阳很可能会丢。
有人出声道:“让壶关和晋阳守军去支援如何?”
苻坚环视众人,“宾都侯夺回壶关后,听说洛阳被攻击,便即刻派兵南下,但晋军占住了孟津渡,一时间双方对峙,无法再进。”
“宾都侯推测,对方是晋军主力,一时间难以将其击破,故只能派人前来报信。”
“晋阳那边,杨安带兵南下支援,但和宾都侯一样,无法度过黄河,因为河道都被晋军控制了!”
“虽然迟早会突破晋军封锁,但对面明显是在拖延时间,好打下洛阳!”
“如今朕之幼弟,阳平公正在洛阳抵御那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晋军,什么时候洛阳防线成了筛子了?”
“大秦这些年精心打造的五关防线,就这么不堪一击?”
众人面面相觑,有人大着胆子站出来,出声道:“其实即使洛阳丢了,未必是最坏的情况。”
“只要守好潼关和函谷关,让敌人无法进入关中,我大秦仍然能通过北面调兵,两面夹击。”
“之前洛阳也不在我大秦手里,直到几年前燕国背信弃义,才被我朝所夺,没有洛阳的时候,我大秦不一样扩张得很好?”
“现在臣担心的,是晋军借着围困洛阳,消耗我大秦援军,长此以往,关洛地区防备必然被削弱,到时候晋军趁机攻入潼关,威胁长安,那才真是麻烦了。”
苻坚沉思起来,他不得不得承认,这话很有道理。
从汉魏以来,洛阳虽然地位不低,但对长安来说,往往是个拖累。
长安洛阳的防护系统,是经过南北朝的战火后,到了隋唐才开始完善的,而且中间发生了一件大事,就是隋焚毁了邺城。
邺城控制黄河要津,阻断南北,扼压荥阳,离着虎牢关极近,直接威胁到洛阳。
以邺城为起点攻打洛阳,无论是派兵还是运粮,都相当方便,这导致防守洛阳的难度大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