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甚至还没有到中盘,马恬差点吐出血来,这十九道输的,怎么比十七道还惨?
他郁闷地站起身来,从怀里掏出一串制钱,放在柜台上,映葵笑嘻嘻拿着装着牙刷的木盒送上,口中道:“多谢惠顾。”
王谧下棋不赌钱,但却有约定,输了的要在铺子里面买东西,赢了的可以随便挑选一物拿走,但至今为止,还没有人能从王谧手中白拿任何一样东西。
马恬拎着木盒,转身就走,“我好好想想,过几天再来找你!”
王谧起身相送到门口,笑道:“随时恭候。”
马恬拱手告别,他走到对面买了两块刚出炉的芝麻烤饼,他一边走,一边吃,很快便转出了清溪巷口,那边却有辆马车在等着。
他上了车,将剩下那块烤饼丢给里面的人,说道:“换成十九道,结果输得更惨了。”
里面的人接过,幸灾乐祸道:“我输一次就知道根本没机会,你却隔三差五去,输上瘾了?”
说话的人竟是褚爽,马恬叫车夫起行,出声道:“也不知道他小小年纪,是谁教出来的。”
“王敬伦可没这个本事。”
“王谧的事情,你查的如何,能不能拉到我们这边来?”
褚爽疑惑道:“他年纪轻轻,为何谯王如此看重?”
马恬并不是真名,他的本名,叫司马恬。
他是司马懿六弟,曹魏中郎司马进玄孙,谯烈王司马无忌之子,永和六年司马无忌去世,司马恬袭谯王位,从散骑常侍升为黄门郎。
从官职上看,无疑是配不上他的爵位的,盖因他是司马氏年轻一代中,对抗桓温的中坚力量,故受到了种种压制。
上一代司马氏的领军人物,是琅琊王司马昱,其和桓温斗了二十多年,桓温势力从蜀地到荆州,再到江州豫州,如今一路到了姑孰坐镇,可以说是宣告了司马昱的全面溃败。
于是这几年司马昱已经完全没有了反抗的意志,每日只是召集宾客清谈,彻底摆烂了。
司马氏皇族自然有人心有不甘,司马恬便是其中一个,他听褚爽发问,愤愤道:“年轻一代翘楚,几乎都投了桓温,咱们能找的助力,是越来越少了。”
“这个王谧,我很看好他。”
“棋局如战场,下棋好的人,谋略的潜力,一定不低。”
“且其父已经和桓温划清界限,转投我们司马氏,还是比较可靠的。”
褚爽皱眉道:“但终归不是战场,纸上谈兵,可是有前车之鉴的。”
“而且据我打探到的消息,他和王劭继室何氏,有杀母之仇,何氏又是先帝何皇后族人,太后若是知道,只怕不喜……”
褚爽说的何皇后,便是褚蒜子儿子司马聃的皇后何法倪,其和王劭继室何夫人,同为庐江何氏出身,所以即使王劭是桓温举荐的,司马氏也要给个面子。
司马聃去世后,司马丕继位,尊何法倪为穆皇后,而司马丕的皇后,便是庾希的妹妹庾道怜,其实司马氏的外戚并不少,甚至可以说势力相当庞大,但司马恬仍是感觉时时刻刻喘不过气来。
无他,桓温实在太强大了。
这么多外戚加起来,还不如桓温的几个兄弟儿子能打,更别说依附于桓温的大量士族了,现在司马氏私下里面,已经不是在讨论桓温是否有异心,而是何时篡位的问题了。
司马恬说道:“非常时期,就不要这么苛求了。”
“何况只凭他棋艺,就有可用之处,若是让他挑战桓温手下名士,将其一一打败,也能挫桓温锐气,这种有高明技艺傍身的,只要拉拢过来,绝对不亏,不然去了对面对付我们,岂不是更为麻烦?”
“现在我最担心的,是桓温到底在想什么。”
“发生在王谧身上这桩案子,绝对没有那么简单,但是从诸葛虪到谢安,到现在也没有查清楚,那奴仆为何自杀,又受谁的主使。”
“谢安推测,桓温近日可能会有所行动,但偏偏姑孰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。”
褚爽深有同感,“桓温此人深不可测,没和他交过手的,确实体会不到他的可怕。”
“琅琊王年轻时候意气风发,却被桓温压制成如此这般模样。”
“说来这王谧既然能从辩玄上胜过顾恺之,琅琊王一定很感兴趣,顾氏公然投靠桓温,是该将江上辩玄的风声放出去,打压下桓温的气焰。”
“不然这样下去,连江东士族都纷纷投靠桓温,我们难道要坐以待毙吗?”
司马恬沉声道:“话虽如此,但不查清他身上这桩是偶然,亦或人为案子的内情,就永远不知道桓温到底打什么算盘。”
“京口案这些年毫无进展,到底问题出在哪里?”
“无论如何,都必须找到破局点,琅琊王只知整日谈玄,接下来的日子,只能靠你我了,不论结果如何,总要做些什么。”
“何氏桓氏庾氏的崛起,都是因和我司马家联姻,但到最后却都尾大不掉,有反噬之祸,真是讽刺啊。”
彼时的所有人,还不知道时代洪流的走向,正在悄然之间发生着改变,就像突如其来改道的黄河,也许诱因是某处堤坝之前积累的隐患,导致了松动决堤,也许是有心人在某处挖出了缺口,甚至有可能是河流中的行船排出的浪花,引起了蝴蝶反应。
而王谧也没有意识到,最初那次不起眼的江上冲突,偶然将堤坝中的隐患提前引发出来,在王谧这座小船带起的浪花引导下,朝中局势早就深埋多年的矛盾,就此现于明面。
在这场牵连多方,涉及朝野内外,文武百官的巨大的博弈猜疑链,就此发生了震荡,导致桓氏和司马氏的冲突,竟是比前世早爆发了两年。
王谧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穿越者,就像铺子的顾客,很多都和王谧一样隐瞒了身份,他尚且都无法得知,更不用说了解建康城内数千上万官员的想法了。
他自然也不会知道,自己本打算从桓温那边取得军中机缘的想法,已经被提前到来的两派争端化为泡影,更不知道此时郗氏谢氏,相比后世,已经提前决定站在桓温的对立面了。
不过他还是敏锐地从司马恬进门时直呼顾恺之名字的那句话中,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味。
而且你穿的穷酸破烂模样,偏偏兜里每次都带着不少钱,装你个寂寞呢?
第97章 相逢无期断牵绊
王谧发现,最能锻炼眼光的办法,便是尽量多接触形形色色的人,而开铺子卖货对弈,简直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。
这些日子,他见过的人林林总总,也渐渐摸到了些门道,在下棋这种极费脑力的活动中,人在疲劳之下,更容易暴露出真实的表情,也更容易在不经意间被打探出王谧想要知道的情报。
以对弈为手段,其实便是进行了第一重筛选,彼时建康虽然有大量平民百姓,但赋税加上极高的地价,逼得他们为生计起早贪黑,哪还有精力和时间去下动不动一盘小半天的围棋?
所以王谧有时看有些顾客举止明明是士族,还要遮遮掩掩的,就不禁心中好笑,有些人可能是担心输了没面子,但有些人明显和自己一样,隐藏身份另有目的。
今日他面前摆着的棋盘,不是三座,而是五座,他拈起棋子,一一落下,分毫不乱,同时眼睛还能看到铺子外面,街道对停着着一辆马车,车帘很厚,看不清里面。
王谧心道有意思,这辆马车前后来过五次,而这一次和上次只相隔一天,如果自己猜得没错,自己不久就会认识里面的主人了。
他身后的映葵悄悄对青柳道:“郎君这样下棋,不累吗?”
“要是累病了,那岂不是得不偿失。”
青柳不语,她自然知道这种下法,即使对于熟记无数定式的王谧,也是巨大的负担。
但深知王谧性格的她,多少能猜到,王谧这是在压榨自己,让其在这市井闲暇中,仍旧时刻保持着危机感。
青柳突然感到一丝心酸,郎君的心思藏得太深,他自始至终,都没有能找到完全可以相信依靠的人,即使是自己也不行,所以郎君爱不分时候,只能孤单一人,在这条未知前方的泥泞道路上踽踽独行。
有马车停在门口,顾骏下车走了进来,对王谧道:“郎君,家主有召。”
王谧听了,便对棋盘对面的对手笑道:“不巧,只能封盘了。”
有人正下得上瘾,不满道:“这一停,再下就没有意思了。”
“就不能让他等等?”
“就是,我等的加起来的面子,还不够一个哪来的家主?”
“没错,我等也是住在附近的,我也是在乌衣巷作过客的……”
声音戛然而止,最后说话那人看到了顾骏面目,却是认识,忙起身拜道:“不知是郎中令,恕罪恕罪。”
其他也有几人认出了顾骏,纷纷站起相拜,然后识趣离去,他们家族多有朝中高官,顾骏这个七品不足以让他们如此礼遇。个中原因,自然是顾骏身后的王劭。
顾骏见状,笑道:“搅黄了郎君生意,郎君勿怪。”
王谧笑道:“哪里,先生为小子而来,敢不从命。”
他跟着顾骏上了马车,一众顾客方才议论纷纷,“搞了半天,也是士族子弟。”
“你傻了吧,不是士族,能在这里买院子啊。”
“啊,原来是这样啊?”
“不会吧,你也没想到?怪不得下棋都赢不了。”
“去去去,说得好像你赢过一样,谁连续两局大龙被杀光的?”
“君子不揭人之短,既如此,我就要和你较量一番了。”
“来啊来啊,谁怕谁。”
“你们这些臭棋篓子,互相下丢人现眼,还不如和那王郎的婢女下,还能多几分胜算。”
“呵呵,说得好像你能赢她一样。”
“总比和王郎下赢面大吧?”
“说得也是,排队排队。”
“啊,大家不一起上?”
最后说话的招来众人一致的鄙视目光,“你还真是不要脸啊。”
乌衣巷,王氏府邸。
王谧站在堂前,对着上首的王劭深深一拜,“不肖子见过阿父。”
王劭嘴角微微抽搐,良久才道:“我已经和何氏和离了。”
“至于那医士,已经转送有司审讯断罪。”
王谧轻声道:“阿父本不必如此。”
“虽然阿母因染疫衣物得病之事,阿父早已知道,但我也知阿父为难之处,只是何氏咄咄逼人,方才闹成了那般模样。”
王劭惊讶道:“你怎会知道?”
王谧微微挺直身子,“我当初入城的时候就奇怪,阿父不让我进门,却另外给了我个院子居住,这本身就不合常理。”
“以阿父来看,以我尚未知道事情真相为前提,不让我进门,唯一合理的猜测,就是担心何氏私下瞒着阿父对我不利。”
“所以为了保护我,阿父才让我在外居住,以免另生事端,不是吗?”
王劭出声道:“光凭这一个猜测,似乎不具有说服力吧?”
王谧继续道:“当初阿父能在丁角村安插眼线,又怎么会忍住不查阿母去世的真相?”
“而且那天阿父让顾先生去拿人,结果前后不到半刻,顾先生就说那医士招了,要是没有提前搜集证据,似乎也有些太快了些吧?”
王劭怔怔望着庭院中的绿树,面现痛苦之色,“那棵树,还是当初我认识你母亲时,两人一起种下的。”
“我有负你们母子。”
“她染病去世的时候,我便起了疑心,多方查证之下,方才了解到事情原委。”
“但何氏又是何皇后族人,彼时皇帝尚未崩殂,时局不稳,此事牵扯太多,以我之力也无法做什么,只能留存证据,暂将此事搁置。”
“我能做的,也只能到此为止,士族之间若把事做绝,那迟早有一天,别人也会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你。”
王谧道:“如今新帝登基,何皇后已经无法影响阿父,所以阿父才休了何氏?”
王劭摇头道:“内情远比你想象的复杂,建康千百士族官员间,就像一张巨大的蛛网,每个人身上有数十上百根丝线连着。”
“你要用力去扯,不仅拉不断,还会让这些丝线震动,波及更多的人。”
“你要是找人帮忙一起拉,坏的只会是这张网,连着自己一起掉下去。”
王谧沉声道:“我知道,阿父能如此,我已经没有资格再要求其他了。”
王劭叹息出声,“我本来想过两年出任外地,但如今看来,是时候该抽身了。”
“我唯一要求你的,就是不要再执着过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