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谧沉声道:“谨遵阿父之命,将来无论发生什么,我绝不会对四弟出手。”
王劭闻言犹豫了下,叹道:“我会带他恢儿上任,你在建康怎么折腾,也和我无关了。”
“这几日准备下过继事宜吧。”
王谧深深吸了一口气,就像王劭没有料到真相那么快揭开一样,他也没想到过继会来的如此早,本来正常情况,自己至少是要再沉寂一两年的。
他明白一定是在自己某些不知道的地方,形势悄然加速了,当然,这对自己来说,绝对是好事,因为代表他可以更早有资格入局了。
但不知为何,王谧却没有感受到本应的巨大喜悦,反而是心中涌起了失落之感。
他深深俯身,对王劭拜道:“阿父恩情,不肖子铭记于心,终生不忘。”
父子两人对坐,相对无言,最后还是王劭出声,“陪我下盘棋吧。”
一旁婢女连忙抬着棋盘上来,王劭看王谧神情复杂,出声道:“怕了?”
王谧听了,笑道:“阿父是想我全力下,还是留几分力?”
王劭脸色一滞,冷哼道:“好大的口气!”
“别以为会几手棋,就可以目空一切了,山外有山,人外有人!”
两人也不多话,很快便摆好棋子,厮杀起来,王谧这次没有刻意下快,而是每次等待整十息后,方才落子,丝毫不差。
然而这一成不变的频率,反给王劭更大的压力,这表明他无论怎么应对,都在王谧的料算之中。
两人沉默地你一子,我一子,王劭面上看不出表情,王谧这具身体的记忆,却随着机械而简单的落子声而渐渐苏醒。
幼时在这座宅子里度过的时光,和王劭曾经的对答问话,陪李氏走过的廊道楼阁,一点一滴的记忆都汇聚在颗颗棋子上,在棋盘上编织出一张大网,密密麻麻的丝线将王谧手脚缠住,似乎让他的动作都停滞不少。
王谧下意识抬手,似乎要挣断缠在胳膊上线扯断,但丝线另外一头连着的棋子,却像楔子一样钉入棋盘,根本无法扯动。
两边下到一百多手,王劭放下手中棋子,叹息道:“下了一辈子棋,于此一道,我终归是才能平庸之辈。”
王谧轻声道:“阿父心系国事,劳心劳力,在此道上所费时间不多,无需介怀。”
王劭却是突然出声道:“你这些本事,真的没有人教?”
王谧定了定神,“孩儿这些年的事情,阿父应该很清楚。”
王劭又问,“你真的研究通了易经?”
王谧斟酌道:“偶尔戏之,当不得准。”
王劭却是沉默片刻,才发声道:“你可曾算过我的寿数?”
王谧心中一跳,“没有。”
“且阿父正当壮年,为何要问这个?”
王劭沉声道:“你现在给我算。”
王谧咬牙道:“孩儿算不出来。”
王劭紧紧盯着王谧,见其目光不和自己对视,神色从不解到恍然,他手按在棋盘上,轻声道:“原来如此。”
他伸出手,将棋盘上的棋子全部拂落到榻上,棋子发出哗啦啦的声音落下,如楔子从棋盘上拔出,盘面为之一空,缠在王谧手上的丝线也随之消失。
王劭走到窗边,外面是一株已经现出黄叶,开始枯萎的芭蕉,过了好一会,他才摆了摆手,对身后的王谧道:“你走吧。”
王谧站起身,对着王劭欲言又止,最后深深一拜。
“阿父请保重。”
王劭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难道这一去,便无法回来了吗?
第98章 踏新路险阻仍在
王谧回到小院后,发现几个棋瘾大的客人,却还在等自己下完残局,便坐下道:“继续吧。”
几人见王谧竟然这么快回来,当即欣喜坐下,但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。
王谧竟一改之前的稳重作派,颗颗落子皆贴身厮杀缠斗,出手极为凶狠,上来就将棋局拖入了最惨烈的局面,杀得几名对手狼狈不堪,脸色极为难看。
映葵悄声对青柳道:“郎君似乎心情不好?”
青柳轻轻点头,她走回屋里,找出一件丝绵衣出来。
此时的绵,并不是南北朝时才出现的棉花,而是缫丝过程中,不能被抽丝的双宫茧制成的丝绵,好一点的称为绵,次一等的称为絮,用以填充衣被,御寒取暖。
她走到王谧身后,给其披上,王谧猛然从棋局之中醒觉,看到了身上的丝绵衣,他记起这是当年李氏到了村中,亲手拆了旧衣所做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先前眼中掩盖不住的恣意暴戾,重新恢复清明,幽黑的瞳孔像一汪深潭,让别人再也无法看透心思。
接下来他的棋势变得柔和了许多,给对手留下了不少扳回局面的机会,对面几人脸色也好看起来,各自小输几子后,皆是高高兴兴地买了货品,各自满意离去。
等人都走后,王谧露出了疲惫的神色,转头对几女道:“今日先关门,不做生意了。”
映葵连忙上来给王谧按揉肩膀,“郎君好像疲累得很,离中午吃饭还有段时间,要不要休息下?”
王谧点点头,“好,我先小憩一会。”
映葵按摩手法很是高明,王谧今日本来就耗费了大量脑力,很快便陷入了沉睡。
梦乡之中,他前世和现世的回忆交织混杂起来,无数人的音容笑貌在他身边跳跃闪现,王谧眼前朦胧一片,不知身处何处,只是凭着本能迈步前进。
突然间周围豁然开朗,王谧赫然发现自己出现在一道极为狭窄,仅能容下双足的长桥之上,两边都是万丈深渊。
轰隆隆的声音传来,王谧转头一看,背后的长桥正急速塌陷,向着他的脚下裹挟而来。
王谧迈开步子,向着前方奔跑而去,后背的响声越来越近,仿佛随时都能将他吞噬,而眼前的路仿佛无穷无尽,看不到尽头。
环绕周身的记忆碎片纷纷向着脚下的无底深渊坠落,那里面有李氏的,王劭的,何氏的,赵氏女郎的,还有前世那些虽然有些面熟,但却不知为何早已叫不出名字的人,他们化作一道道流光坠下,仿佛飞向黑洞的流星。
王谧豁然睁开眼睛,发觉自己正躺在青柳的腿上,视野所见,是映葵翠影担心的面容。
他出声道:“我做噩梦了?”
“说了什么?”
青柳轻声道:“郎君嘴里含混不清,我们也没有听清楚。”
王谧扭头,发现采苓甘棠也站在一旁,惴惴不安地看着自己,甘棠已换回男童的装束,便起身摸了摸甘棠的头,笑道:“还是这打扮适合你。”
他起身下榻,走到院子中,角落里面阿良正在劈柴,老白从水井中提出装满清水的水桶,身后众人也跟了出来。
正午的朝阳将光芒照下,透过树枝树叶的缝隙,在院子里面洒下点点斑驳,驱散了深秋的寒意,王谧眯着眼睛,看向天上。
碧空之中,偶有几朵白云,一串黄鹤抖动翅膀,王谧伸出手去,手指比出一个方框,像是要将黄鹤框在其中。
很快黄鹤便飞了出去,消失在天际,王谧感觉周身豁然一轻,他转向众人,笑道:“身体可以被锁住,但是人的想法,是无法束缚的。”
“要变天了,备些新衣服,迎接新的生活吧。”
秋意越发寒凉,在冬天即将到来的时候,大部分店铺还没开门的时候,几辆车马一大早便停在了王谧小院门口。
看到车辆上的家族标志后,几个早早来到王谧铺子的客人都瞬间安静下来。
选择围棋作为娱乐,只有士族才有这种闲情逸致,越闲的人,门第越高,这是王谧经过观察验证出的规律,所以能天天泡在他的铺子里面的,绝对是富贵闲人,也是王谧可以用来建立关系,以为日后铺垫的准备。
王谧不是不想亲近平民,而是在这个时代,只有走士族上层路线,才能以最快最有效的路线实现目的,因为留给他的时间,实在是不怎么多了。
这大清早王谧铺子里面的客人,皆是住在清溪巷附近的士族棋友,可以说是什么家族子弟都见过,之所以还会被惊到,是因为来的这些车马,全都是高门士族。
王氏,桓氏,郗氏,谢氏,甚至有一辆马车上,赫然是带着司马氏皇族的标志!
王谧见状也很惊讶,心道今天确实是自己过继的日子,但还有两个时辰才会在王氏祠堂举行仪式,这几家这么早,来这里做什么?
很快他的疑惑便得到了解答,陆续有人从马车上下来,手里还用木盘托着物品,显然要来送礼的。
先进来的是顾骏,他身后的婢女托着的,是一套乌衣,一双靴子。
顾骏出声道:“奉家主命,为郎君送仪式袍服。”
王谧对顾骏一拜,出声道:“有劳先生。”然后双手接过衣物。
顾骏点点头,低声道:“郎君宜早到一个时辰,我在外面等着。”
王谧连忙答应,几名客人也看出不对来了,赶紧向王谧告辞离开,他们走出不远,在墙角聚在一起,交头接耳起来。
“看清了吗?”
“看清了,是乌衣。”
“来的人和上次是同一个人,宰辅府上郎中令,果然王郎是琅琊王氏族人!”
“啊,还真是啊,我还以为只是同姓。”
“不会吧不会吧,你这都没看出来?亏你还是住在辕门巷的。”
“去去去,你别装了,你要看出来,早巴结上去了,前几天还会赖账?”
“我那是忘了带钱!”
“别吵了,你们难道不好奇发生什么事情了,那几家都过来了。”
“对对对,再远点,免得被发现,那几家可都是不好得罪的。”
顾骏出去后,之后却是谢氏的人,送了一条腰间束带,显然是配合袍服所用的。
王谧却是疑惑不解,自己和谢氏有什么关系吗?
对方不会只因看在王劭面子上,才会如此做吧?
谢氏的人也没有多解释,送完后当即离开,接下来进来的是郗氏的人,却送了一顶皮弁冠冕。
王谧当即口中感谢,郑重接过,他心中明悟,对方送来的,是过继仪式上用的。
袍服固然重要,但冠冕才是重中之重。
古时男子二十成年,谓之弱冠,要行加冠礼,仪式极为隆重,举行礼仪之后,便意味着男子成年,可以娶妻入仕了。
当然,这只是正常情况,很多时候因为寿命和子嗣缘故,加冠礼都会有所提前,尤其是不怎么受这些规矩约束的士族,常常有十岁冒头就加冠的特殊情况。
如今王谧的情况便是如此,过继代表两家的宗嗣交接,牵涉到诸如香火爵位等事宜,所以过继这一刻,也等于加冠成年了。
王氏送袍服,郗氏送冠冕,也是这个道理,王谧猜测,送冠冕的并不是郗氏族人,而是王劭过继这一支,王协的遗孀郗夫人所为,她用郗氏名义送礼,里面的意味绝对没有那么简单。
最后来的,却是司马氏皇族的人,给王谧送的,却是一根白玉发簪。
这是插在束发弁冠之上的,是冠冕最重要的物件,司马氏送来此物,用意不言而喻。
王谧心中微起波澜,自己一直以为王劭这几年还是桓温一派的,但司马氏的举动,岂不是说明王劭已经背离桓温,站到了司马氏这一边?
而这对方的用意也很明显了,王谧过继,站在那里一边,只要看身上物件是谁所送,便知王谧本人的态度,这将直接影响他今后的道路!
不过司马氏既然如此举动,怕是私下早和王劭有过约定,如今以王谧的处境,也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和资格。
他双手接过发簪,心中苦笑,好像局势的发展,和自己当初预期的有所出入啊。
司马氏皇族来送礼的人,约莫五六十年纪,眼光浑浊,面上一缕胡须都无,还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傲色,王谧醒悟,这八成是宫中的内侍。
他双手接过发簪,那内侍也不说话,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便走。
然而此时又有人进来,手上托着的,赫然是一根青玉发簪,同时出声道:“桓氏为郎君贺。”
先前那内侍骤然停住脚步,浑浊的眼中瞬间精光四射,向着桓氏的人狠狠瞪了过来,面上掩饰不住惊讶之色。
要说这是巧合,也太巧了,但若不是的话,说明桓氏早就知道司马氏要送的东西,所以才故意相冲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