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552节

  而毛兴心知肚明,他是被推出来挡枪的,相比军中威望极高的邓羌,有宗室后台的苻氏子弟,自己根基浅薄,所以上任后如履薄冰,唯恐犯了大错。

  但他没有想到,苻洛和刘卫辰将主意打到了自己身上,这是他们两个人私下搞事,还是苻坚的意思,不然怎么会如此大胆?

  这便是苻洛的用意,刘卫辰看似在要挟他,其实他是想利用刘卫辰孤立毛兴,为自己将来把手伸向并州做准备。

  而刘卫辰更有盘算,他现在狐假虎威,若能把事情办成,就能将绑住毛兴,日后好在河套平原找条后路。

  当然,如果毛兴不识抬举,刘卫辰不惮于采取更加激烈的手段,毕竟他连拓跋什翼犍的女儿都能毫不犹豫杀掉,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不敢做的?

  毛兴沉吟半晌,露出为难的神情,“以刘统领的家世,小女实在是高攀了。”

  “且现在是国战关键之秋,哪能行婚娶之事?”

  “不若等伐灭代国之后,再坐下来从长计议,如何?”

  刘卫辰听了,嘴角露出一丝嘲讽之色,“哪里哪里,是小可高攀了。”

  “既然使君无意,那小可便即告辞回去了。”

  “只不过攻伐代国之事,小可便无法帮忙了。”

  他作势欲起,毛兴抬手,止住他道:“统领且慢。”

  “此事还需要些许时间,给我几天时间如何?”

  刘卫辰听了,便笑着起身,“那我便等使君的好消息。”

  他指了指中庭的十辆车子,“这是我这次带来的聘礼,即使使君不答应,我也不要了,权当是见面礼好了。”

  说完他施施然离开,自回驿馆去了。

  等刘卫辰走后,毛兴脸色阴晴不定,狠狠一掌拍在桌案上。

  自己好歹是氐族高门,竟然让一个匈奴鲜卑的混血杂种欺负到脸上!

  你以为仗着陛下护着你,就可以为所欲为了?

  说来都怪邓羌,要不是他临阵威胁王猛,开了个坏头,刘卫辰这些宵小之辈,哪里来的胆子要挟?

  刘卫辰年纪比自己小不了多少,长得比自己还老,想娶自己女儿,想得倒好!

  其实对毛兴来说,若是刘卫辰是如苻登那般的青年才俊,即使是地位差些,也是可以考虑的。

  但刘卫辰屡屡背信弃义,名声早就臭了,其为了投靠苻秦,还亲手杀死正室,将女儿嫁给这样的人,能有什么好下场?

  他站起身,从屋里走来走去,心乱如麻。

  如果从大局来看,最为冷酷明智的做法,就是答应刘卫辰。

  毕竟毛氏虽然是自己的女儿,但在家族面前,还是后者更为重要。

  因为刘卫辰如此有恃无恐,怕是背后有什么人支持,如果真的是陛下呢?

  会不会是陛下用他来试探自己忠心的?

  要是应对不慎,波及家族,自己会不会步樊世的后尘?

  即使陛下并无此意,焉知有没有盯着并州刺史的势力,借机推波助澜,置自己于死地?

第700章 无法回头

  洛阳被围,已经接近十天了。

  今日从清晨开始,晋军士兵就开始攻城,他们在射程外来回试探,等城头露出弓箭手,便是大量投石机发射的时候。

  秦军早有应对,借着城墙遮蔽躲避石弹,伺机反击。

  两边早轻车熟路,眼看打到了正午,攻城晋军本阵发出鸣金收兵的号令,士兵们撤回营寨,拖着疲惫的身躯,坐到火灶前吃着粟米和野菜煮成的稀粥。

  他们用木勺翻动着汤水散热,粥米翻涌,下面露出几块腊肉片来。

  有人将其舀起放入口中,咀嚼起来,肉干巴巴的,很腥,只有一点咸味,但这已是极好的一顿了。

  这种天气下,新鲜的肉食容易变质,不适合大量远程运送,所以都会提前做成腊肉风干,顺便还能顶替食盐。

  不过这批肉食做得颇为仓促,风干时间不太够,导致留了很多腥味在其中,虽然兵士们吃过更差的东西,但难免心中有所不满。

  营帐前面,郗恢咀嚼了好几口,才将肉片稍稍咬开吞下,他皱着眉头,对身边王谧道:“看来后勤补给,还是有些问题啊。”

  王谧慢条斯理地吹了吹勺子里的粥,说道:“这倒还好,要是江淮都拿不出东西,其他地方就更难了。”

  “反正洛阳被围住,城破是迟早的事情。”

  郗恢望着远处高耸的城墙,摇了摇头,“不知道大司马为什么将一半兵力放在孟津渡。”

  “怎么看,慕容垂都不像是全力以赴的样子。”

  “要是集中兵力,全力以赴攻打洛阳,说不定早就打下来了。”

  王谧淡淡道:“不要小看慕容垂。”

  “他是能改变战场形势的人,要是给他找到机会,即使拿到洛阳,也有可能被夺回去,就像壶关一样。”

  郗恢摸着下巴,“我先前没想到,慕容垂的名声,在关洛这么高。”

  “许多被俘的苻秦兵士,之前都是燕国人,如今却死心塌地为苻秦卖命,皆是为了此人。”

  王谧回道:“先前他和慕容恪打下洛阳后,在此地经营了好几年,显然当初是有想法的。”

  “当初燕国要是他掌权,最后的结果真的很难说。”

  “所以大司马的安排是对的,用一半兵力挡住对方,才会让慕容垂知难而退,陪着演戏。”

  “如今慕容垂很可能在等待机会,冲出壶关,进入冀州招揽旧部,然后反过来包抄荥阳。”

  “大司马要留足兵力防备,属于是绑了条手臂打仗,自然显得吃力。”

  “不过洛阳城内已是强弩之末,函谷关被桓江州带兵堵住,苻秦援军短时间过不来,就看大司马想付出什么代价破城了。”

  郗恢酸溜溜道:“桓熙真是有个好爹,什么路都铺好了。”

  “他攻城水平实在一般,要不是有大司马兜着,说不定前番都被人反打了。”

  他压低声音,“听说苻秦名将苻飞龙遇刺,伤重无法上阵,导致苻秦难以出城牵制反攻。”

  “是不是你干的?”

  王谧摇头,“不是,我的人失败了,是另外一伙人干的。”

  “我怀疑有可能是慕容垂。”

  郗恢嘿了一声,“这人够狠,苻秦对他这么好,真是养不熟的狼。”

  王谧正要说话,号角声响起,这是召集兵力列阵、准备发动进攻的信号。

  两人匆匆将碗里的粥倒入口中,然后各自披挂上马,往己方本阵而去。

  上百架磨损不堪、修补了好几次的投石机,再次向城头抛掷石弹,秦军士兵轻车熟路地躲入门洞和城墙后方,缩起身体,尽量避免被击中。

  当然,经过这些天的猛攻,他们身体和精神都已经疲惫不堪,还能支撑多久,谁也不知道。

  苻融同样坐在门洞里,听着噼噼啪啪的石点如雨点般落在城头上,脸色越发难看。

  苻飞龙遇刺后,虽然捡回了一条命,但因为伤势太重,至今卧床不起。

  他是军中核心人物,不在战场领兵,让苻融少了很多选择,只能死守城池。

  但这些天晋军的攻势越发猛烈,眼看洛阳就要守不住了,长安派来的援军更是麻烦,全被晋军挡在了潼关和函谷关之间。

  苻融现在需要做最坏的打算,万一城破,他要退往何处?

  东面的虎牢关,南面的伊阙关,都已经被晋军占据,西面的函谷关被堵住,苻融想要退回关中,就需要面对堵截桓伊的水路大军。

  虽然苻融也许能够趁机突袭桓伊后军,造成中军混乱,从中逃入关中,但晋军又不是傻子,怎么可能会给苻融这种机会。

  想到对方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,苻融心中越发愤怒,昨天他又遭遇了一次刺杀,这样下去,城破之前,自己可能就死了!

  他望向北面,这么多天了,孟津渡那边到底在干什么,慕容垂不发援军,并州也没有反应吗?

  因为洛阳被包围封锁,情报传不进来,所以苻融不知道,北面确实派杨安过来相救,但同样被晋军水军堵在黄河渡口,至今无法渡河。

  杨安面对的是桓石虔,前段时间桓石虔受了伤,至今没有全好,但他曾经击败过杨安,对其很是了解,故不和杨安正面对攻,只引着对方渡河,再伺机而动。

  杨安心知肚明,秦军水军劣势,对方等的就是自己渡河时候出手,他岂能给对方这个机会?

  但他几次尝试,包括在上游试图寻找地点偷渡,都被晋军水军发现挫败,两万大军在黄河北岸至今只能干瞪眼。

  他要是再往上游去,不仅渡河困难,而且只能先到潼关,那边东面的函谷关早被晋军封锁,便根本没有意义了。

  杨安可以想象,长安的苻坚对这边是如何不满,要是洛阳真丢了,苻融再逃不出来,等待自己这些人的未必是降罪,但之后怕是声名尽丧了。

  想到这里,杨安看着同在一处地方安营扎寨的慕容垂援军,气就不打一处来。

  虽然对方一直很主动配合自己,但显然是出工不出力,偏偏杨安无法说出什么。

  不管如何,不能再拖了,这几日必须要找机会孤注一掷,不然这样下去,真的没法交代了!

  想到这里,杨安感慨万分,当初二十万大军北伐代国的时候,哪里想到晋国隐藏如此之深,时机抓得如此之准?

  洛阳被围,直接撕下了苻秦强盛一时的伪装,顾此失彼,狼狈不堪,连长安宫内的苻坚都破防了。

  他对退回来的李威愤怒道:“函谷关打不过去就罢了,非卿之罪,但河套那边,苻洛到底在干什么?”

  “打了一个多月,至今没有渡过黄河,说好出其不意,直插其腹地呢?”

  李威苦涩道:“我前日回来,也是刚刚得到探子的消息。”

  “说是代国那边,很可能是得到了不知是谁的消息,提前在黄河东岸派兵布防,设立哨站,察觉到了我军的渡河意图。”

  “本来大军渡河,就是要出其不意,对方有了防备,便不能再冒险泅渡,以免被半渡而击。”

  苻坚听后,愤怒道:“如此机密的计划,他们怎么知道的?你是说有内奸?”

  李威一滞,“臣也不知道,北地情况太复杂混乱,消息走漏,也是有可能的。”

  “只是十几万大军这么耗着不是办法,如今洛阳告急,是不是干脆调回来.......”

  苻坚脸色更是难看,“你知道朕征召一次大军,要付出多大代价吗?”

  “如今长安已是入不敷出了,这十几万人回来,五年之内,朕都无法再动兵!”

  “只有打下河套,灭亡代国,拿到其地盘上的数百万牛羊,朕才能养得起这些兵士!”

  “如今没有退路了!”

  “就是洛阳丢了,也要将代国打下来,大不了以后再把洛阳夺回来便是!”

  李威出声道:“那阳平公........”

  苻坚眼中寒芒一闪,记忆中苻融的脸,和面前李威面容似乎重合起来,竟是如此的相似。

  他冷声道:“朕派你去救,奈何打不过去,该做的都做了,还要怎么办?”

  “给其发信,让其守不住就弃城好了!”

  李威听了,便俯身拜道:“臣领命。”

  望着李威出去的背影,苻坚坐在御座上,脸色阴晴不定。

  不管苻融到底是不是李威的种,但终归是自己生母苟太后亲生的,和自己仍然算是兄弟。

  到头来,自己还是下不去这种狠手,如今苻秦不能再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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