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苻秦不是个易与的对手,青州这地方,是否能一直安定下去,谁都不知道。”
她低头看着腹部,恼道:“只是之前我都没生过,这个年纪了.......”
庾道怜笑道:“别紧张,我当时一个人都撑着生下来,现在这么多人看着,绝对不会有事的。”
两女窃窃私语起来,整个宅子,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喜乐烦恼,他们都在期盼新的一年到来,迎接更好的日子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春节前几日,被关在宅子里面的王猛,再次迎来了王谧的探访。
王谧将温好的酒壶放在桌上,“先生气色不错啊。”
“恭喜,你现在的寿数,已经超过了我先前的预测。”
“而且看先生气色很好,似乎还能多活几年。”
王猛冷笑道:“承你吉言,我会坚持下去,多吃你几年米的。”
王谧提起酒壶,给王猛面前的酒杯斟满,轻声道:“前几日,我回了莒城一趟。”
“邓竞州因病去世了。”
王猛听到邓遐过世,面色复杂,叹道:“一代猛将,终究还是如此收场。”
第725章 威胁何在
王猛比邓遐小一岁,听说对方去世,不免心生戚戚之感。
他心中明白,自己大部分压力还是在于王谧先前那句话。
王谧说他的寿命,早就该结束了。
王猛最早的时候,是不相信鬼神谶纬之说的,他虽然是杂家,但更加近儒,信的是事在人为,对鬼谷之学,是几乎不怎么涉猎的。
虽然他到现在为止,仍然有所坚持,但在不知不觉中,他的信念,被王谧动摇了不少。
王谧这些年来做的事情,事后看上去,极为匪夷所思,但到最后偏偏都成功了。
而且王谧一次次面对强过自身的敌人,从慕容恪到王猛,再到慕容垂,不仅能全身而退,甚至还能坑对方一把大的,实在是太过反常。
这让王猛生出一丝疑惑,难道王谧真有测算命机的本事?
王猛并不是顽固不化的人,他擅长相时而动,不断调整认知,所以面对事实不得不承认,在卜算之道上,王谧确有自己不了解的能力。
包括这次拿下洛阳,王猛真正感受到,只有王谧参与的大战,身为其敌人的一方,总会莫名处处失机,实在是难以让人理解。
于是不知不觉间,王猛受到了不少触动,所以在听到自己活过了寿数界限后,反而有种释然之感。
他端起酒樽,一饮而尽,“如此说,老夫此刻起,活的每一天,都是赚了。”
“既然如此,那还要什么养生调理,饿了就吃,渴了就喝,反正有人供着。”
王谧见状,失笑道:“还是要悠着点的,不然名闻天下的王景略,若不小心被饭噎死,就此退场,岂不是让天下人嘲笑?”
王猛自嘲道:“阶下囚还有什么脸面,一着错,满盘输。”
“败了就是败了,古往今来,多少有名将帅,都是一战英名尽丧,我又何须找借口。”
王谧提起酒壶,给王猛斟满,“但我看得出来,不管先生如何说,还是有些不甘的。”
“先前我助力大司马打下洛阳,先生可是破防狠了啊。”
“不过未竟全功,我们虽然杀了刘卫辰,却让苻融逃掉了。”
“且慕容垂极为隐忍,竟然抵制诱惑,没从壶关出来。”
“不过若河套平原战事胶着,苻洛的二十万大军进退不得,慕容垂若能赌把大的,便会北取晋阳,彻底断了苻秦命脉吧。”
王猛握着酒杯的手一紧,但最后还是松了开来,面带释然之色,“现在是你在棋盘上运筹帷幄,我一个出局之人,没有资格置喙什么。”
王谧悠悠道:“那先生想不想重新上桌?”
王猛断然道:“不想,当我是个死人好了。”
王谧笑道:“先生现在过了天数寿命,倒可以说是死人,但何尝不是种新生?”
“我还以为先生想通之后,能将一切都放下了呢。”
王猛嘲讽道:“放下?”
“怎么可能。”
“我若是能放下,当年就不会出仕了。”
王谧点头道:“说得也是。”
“说来先生最先找的,是大司马吧。”
“其实在这个天下,大司马绝对算得上不错的主君,在我看来,他未必比苻坚差多少。”
“虽然大司马有篡位之心,但苻坚上位时做的事情,也不光彩,不是吗?”
“所以相比嘴上仁义,先生最终看的是两人的心志能力,相比下手果断狠辣的苻坚,大司马太过心软犹豫吧?”
王猛这次没有否认,点头道:“没错。”
“瞻前顾后,不想脏了手,最后只会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“相比之下,你比他要果决多了。”
“但不管如何,我是不会为你做事的,还是另请高明吧。”
王谧悠然道:“多谢先生厚赞。”
“既然先生这么执着,我便不强求了。”
“我一统天下之时,会将先生放出去的。”
“当然,前提是先生能够活到那个时候。”
王猛哼了一声,“我其实也想看看,你能不能走到最后。”
“别在此之前死了,那我只会在你丧礼上大笑出声,嘲笑你自不量力。”
王谧忍不住笑了起来,“先生这么一说,我会加倍小心的。”
他话锋一转,“不过这些年来,先生吃我喝我不少,多少要给点表示吧?”
“我不要求你对付苻秦,说些对付辽东鲜卑的法子,总是可以的吧?”
“哦,对了,我已经表郭庆为幽州刺史,说点我不知道的好了。”
王猛听说郭庆最终还是投靠了王谧,叹道:“不得不承认,你真是很有耐心。”
“能得到太原郭氏相助,确实有资格入局北地。”
“罢了,我既然白吃白喝几年,便送你一句话。”
“辽东的慕容厉,其实并不足虑。”
“真正在幽冀有威望的,还在壶关,那才是关键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慕容垂?”
“我早就知道慕容垂威胁大,先生这话,显然太过取巧了吧?”
王猛摇头道:“不是慕容垂,是慕容令。”
“当初慕容垂叛离邺城,逃奔长安,是慕容垂让慕容令拿着金刀信物,在洛阳招收兵士,应者云集,短短数日,便招揽了数千人。”
“慕容令依靠这些人,挡住了追兵,才让慕容垂逃出生天。”
王谧疑惑道:“这只能说明慕容垂的金刀信物有用,和慕容令关系不大吧?”
王猛摇头,“不,金刀固然重要,关键还是拿金刀的人。”
“若慕容垂按兵不动,只派慕容令暗地出壶关,进入冀州招揽旧部,慕容令以其声望能力,会在短短数月,发展成你都无法扑灭的势力。”
王谧沉思了一会,才出声道:“那这么说,我破坏了你的金刀计,等于救了慕容令性命,反而会对我不利了?”
王猛冷笑道:“你以为?”
“先前你想引他们出来,那是因为有桓温替你挡着,现在他死了,桓氏接下来几年,肯定以稳固防线为主,定然不会轻易用兵。”
“大秦又在河套攻伐代国,到时几方都无法阻止慕容令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冀州为所欲为。”
“你即使打下辽东,还是会同时面对幽州的苟苌和冀州的慕容令,你能灭掉谁?”
王谧皱眉道:“他这么做,难道苻秦会坐视不理?”
王猛冷笑道:“换做我是慕容垂,肯定会寻找最合适的时机。”
“他会有两条路。”
“第一条路,是趁着苻洛和代国两败俱伤,无暇顾及晋阳,然后发兵突袭晋阳,拿下并州。”
“同时让慕容令进入冀州,招揽旧部,互相呼应。”
“这样一来,无论是大秦还是晋国,亦或是你,都对其无可奈何。”
“最可能出兵消灭他们的大秦,则是因为被你们占住了洛阳,无法及时救援。”
“第二条路,是趁着河套平原胶着,他向陛下请求出壶关攻打荥阳,反攻洛阳,得到陛下准许,堂堂正正出来,然后借机发难。”
“这个时候,大秦更没人能阻止他了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所以那个时候,你只能指望我和慕容令在冀州交锋,以变相相助苻秦?”
“我为何要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?”
王猛反问道:“你不是要一统天下,拯救百姓吗?”
“难道就这么看着冀州陷入战火,生灵涂炭?”
王谧摇头,“你想给我戴高帽,我不吃这套。”
“慕容垂想打出来,我承认很难奈何得了他。”
“但若是慕容令,我倒是有些办法。”
“不过等慕容垂搅得苻秦大乱,濒临崩溃时候再出手,似乎对我来说更加合适。”
“到时候苻秦分崩离析,我朝先取长安,再入冀州,最后拿下幽并,这才是正常顺序吧?”
王猛淡淡道:“你说的没错,但这一切的前提,是你没有私心,为晋朝卖命到底。”
“但我很怀疑,你这样有野心的人,会甘心为其做嫁衣。”
王谧笑了起来,“为什么不甘心,肉烂在锅里,总比被外人抢去的好。”
“不过关于慕容令此人的威胁,我倒要感谢先生提醒。”
“看来我得想办法将此人除掉,就像刘卫辰一样。”
王猛听了,刚松了口气,突然王谧一拍手,“不对啊。”
“此人要是对苻秦威胁这么大,那我暗地招揽他,岂不是更好。”
“大晋大肆封王,若封他们父子两个王位来招揽,应该不是多困难的事情吧?”
王猛听了,恼怒道:“你这是在玩火!”
“鲜卑羌人,皆是背信弃义之徒,怎么能够相信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