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谧悠悠道：“那氐人呢？”
王猛下意识道：“氐人自然不一样，他们自认是汉人的，只是晋朝不认而已！”
王谧听了，点点头，“我明白了，归根结底，还是认同问题。”
“若是鲜卑人自认汉人，那是不是就一样了？”
王猛出声道：“不一样，鲜卑反复无常，他们服软，是为了隐忍麻痹，最后还是会反叛的！”
王谧出声道：“那我怎么能知道，氐人何尝不是如此？”
“先生并不是全知全能的圣人，又怎能保证自己不会看错？”
王猛沉声道：“我不会试图说服你什么，但将来你栽在这上面，别怪我当初没有提醒。”
王谧心道王猛这倒是极有预见之明，后世无论是慕容垂还是姚苌，最后看到苻秦打了败仗，便马上翻脸不认人。
最关键的是，自己如何利用他们翻脸相斗的时机，成为渔翁得利的赢家了。
第726章 提早预防
临近过年的时候，王谧准备坐船，沿着渤海海岸北上，去巡视领地内的民生和边防情况。
船队先到了沧州，王谧一下码头，就遇到了前来迎接的谢玄和城守崔宏。
先前驻守沧州的乃是谢豁，主管城务内政，谢玄过来之后掌管军务，变成了谢氏子弟同在一地的局面。
为了避免其他官员非议，王谧便将历练出仕两年的崔宏派了过来，接替谢韶，至今大半年了，倒是做得可圈可点。
王谧和两人一同上了马车，在城内巡视，听取沧州这两年的发展情况。
自从王谧拿下沧州后，为了将其打造成未来的商贸交易枢纽，陆陆续续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，以扩张沧州的城区面积。
古代筑城，若是不牵涉到城防，其实成本并不高，只需要疏通建设基础的水利设施，让居民百姓有基本的水源，就能形成聚居地。
最早的时候，城市形成的雏形，便是百姓自发聚集在近水耕作之地，逐步发展而来，这是上下几千年来的农耕文明兴盛传承的传统。
在关外北地，游牧民族是逐水草而居，以形成群落，同样是塞外民族繁衍的最佳手段。
而对于中原城市，尤其是边塞要地的要求，标准便会陡然提高不知多少倍，不可同日而语了。
像沧州这种沿海大城，首先要有港口，这就需要拓展疏通沿岸水域，建立码头，为船只通行停靠做准备。
并且要在码头附近建设相应的商铺道路，以及通往沧州之外其他地方的商道。
由此城内增加的工匠等百业居民的住所，需要扩展大量的城池土地，其中平整土地道路所需要的人力物力，都是个相当大的数量。
而在此之上，作为和外族势力直接接壤的要塞，需要时时刻刻面对敌人的骚扰。
在这种情况下，最大限度保障百姓生命的同时，还能尽可能不影响城内生产，便需要构筑一套极为复杂的防务体系。
这不仅仅是筑两道城墙那么简单，筑再高的城墙，遇到敌人进攻，也只能被动防御。
若是被敌人围城，只能躲在城中，大量生产活动被迫停滞，时间一长便会不战自溃，更何况筑墙的成本并不低。
王谧和谢玄等掾属商议研究后，认为性价比最高的做法，是构筑一套能够反击的立体防御体系，而不是单纯加高城墙，被动防御。
这就需要在沧州北面的几个地区，建立副城和通道，让其互相拱卫支援，在敌军赶到沧州之前，就能够削弱打击其有生力量。
这其中利用了沧州附近的山丘河流，通过沟壕哨所，渡口河道，结合水军步军，设置了数道让骑兵难以攻破的据点。
沧州城本身，只需建立两道中等高度的城墙，将面积扩大至原先数倍，划入了大量农田河流，包括城外村镇的中间地带，都被囊括起来。
这样的好处，就是面对敌人的侵扰，不需采取让城外的村民坚壁清野，进城避难这种自断臂膀的行为。
而这时候城池边缘的地带，变成了阻拒敌军的防线，这样同时衍生出的难题是，需要驻防的守军，数目是先前的数倍。
虽然王谧将领地内大半的兵力都交给了谢玄，但满打满算，不过只有三万人，而扩建之后的沧州防线，足足绵延了上百里，正规守军人数，显然是远远不够的。
于是这就需要利用沧州地区，从春秋时期就流传下来的一个传统了。
从春秋时燕国起，沧州一带就是兵家争斗之地，自齐桓公二十二年（公元664年）起，青州一带的大战，多在沧州发生。
战事多发，生灵涂炭，民生多艰，当地百姓为了自保，人人从小学习武技，以抵御外敌，女子都不例外，上到耄耋老者，下到垂髫童子，没有不会几手的。
故沧州自古就有远恶郡州之称，人人都能成兵，便构成了沧州防务的得天独厚的优势。
如今王谧按防线区域划分，以乡里制里正为单位，将居民编为民兵，配置武库，发放兵甲，定期训练布防，以全民皆兵的形式，阻拒鲜卑骑兵的骚扰。
经过这些年来，青州大批工匠的改良，简易的武器盔甲，成本下降了了许多，生产效率却同时增加了数倍，可以在短时间内大量生产。
这便是王谧的底气，打消耗战，他如今已经完全不虚实力相当的对手了。
当然，这里面前期需要投入的花费是巨大的，这两年王谧商队的收入，大半都花到了沧州，方有了如今其矗立北地的雄城气象。
在数年的建设下，现在沧州防线横亘百里，长墙码头星落棋布，山头河流交错构筑，要津大道上要塞林立，让鲜卑骑兵屡屡损兵折将，无功而返。
去岁一年，王谧在洛阳打仗，谢玄在北地向着冀州扩张，慕容厉两次征发大军攻打，甚至秋季亲自带兵前来。
但他最好的战果，就是只勉强攻破了两道防线，却被重重叠叠的河流挡住，离着沧州本城还有五十里，便无法再前进了。
而且他的侧翼背后，不断遭受晋军战船突袭，打了七八天就吃光了粮食，却找不到丝毫能劫掠的地方，只能悻悻而返。
这表明慕容厉的全力一击，已无法奈何沧州，昭示攻守之势彻底逆转，来年便是王谧全力反击的时候了。
王谧和谢玄崔宏足足走了两日，才将防线看了个遍，他看到这沧州的恢弘气象，心中不禁生出了自豪感，毕竟这一切，都是他亲手经营出来的。
他对两人道：“后续兵士百姓的过冬所需，虽然明面是够了，但为了预防可能再发生灾情，还需要做些储备。”
“我已让人在临淄征调，过些日子便会送来，保证今冬一定要平稳度过。”
“毕竟这关系到来年用兵，越是准备周全，便越早发兵，从而抢占先机。”
崔宏出声道：“使君很有先见之明，看这天气，今冬北地很可能有雪灾。”
“慕容厉这两年从渔阳一带穷兵黩武，忽视民生，前两年他运气好，都是暖冬，所以撑了过去。”
“但如果今冬严寒的话，准备不足，便会有大量牲畜冻死，对他们会是个巨大的打击。”
谢玄出声道：“没错，不过我还有一重顾虑。”
“慕容厉应该是明白打不下沧州了，他若狗急跳墙，未必不会逃往辽东，甚至去攻打龙城。”
“使君取得龙城不久，且当地汉人不多，未必能像沧州民兵这般可靠。”
王谧点头道：“你说得有道理，换做我是慕容厉，肯定会将龙城作为退路。”
“我早做好了应对，他要是逃跑，你第一时间派兵追击便是。”
“龙城那边，我会亲自过去，安排将领布防。”
“是否能消灭慕容鲜卑这最大的一支顽抗势力，就看来年这一战了。”
崔宏出声道：“没错，如今冀州幽州的慕容鲜卑势力，都在摇摆不定，心存侥幸，就是因为他们觉得慕容厉还能支撑大局。”
“慕容厉若是败亡，他们便会失去主心骨，没有勇气抵抗了。”
王谧出声道：“你们不可大意，慕容鲜卑最大的威胁，不是慕容厉。”
崔宏下意识道：“是谁？”
谢玄沉声道：“是壶关的慕容垂父子。”
“他们在冀州的威望很高，若是他们心生反意，进入冀州，那形势便会一片大乱。”
王谧转向崔宏，“幼度说得没错，到时候战乱一起，你等家族都要遭殃。”
“你应该明白，这两年冀州是苻秦和大晋的缓冲地带，为了得到你们当地家族的支持，双方都没有采取过激举动。”
“所以我现在想知道的是，若是慕容垂出现，你们会不会支持他？”
崔宏脸上现出一丝不自然的神色，“我等都是汉人，岂会再效忠于灭亡的鲜卑势力？”
王谧意味深长地看了崔宏一眼，“我相信你是这么想的，奈何有些人可能看不清形势。”
“先前燕国在时，对很多家族有任官选拔之恩，有些家族知恩图报，也是有可能的。”
“但这样一来，若将来战事一起，家族牵涉其中，若是陷入太深，想要全身而退就难了。”
“到时候各为其主，打起仗来刀兵无眼，会死多少人，谁也不知道。”
“这些年来，北地家族可能没见过晋朝内部之间家族的争斗，那都是血淋淋的教训。”
“我琅琊王氏同样也几次陷入内斗，族人死了不少，甚至有些是族内互相动手相残。”
崔宏听着这话语中的血腥味道，忍不住打了个寒战。
王谧见了，放缓语气，“我这次过来，其实倒有一半是来见玄伯你的。”
“你在崔氏中素有声名，清河崔氏在冀州名望又高，我希望你能和家族传信，传达我的想法，让他们和各家族碰头，彻底站到我和大晋这边来。”
“当然，家族站队，必然有风险，我不会让你们吃亏的。”
“各个家族有什么想法要求，都可以提，我会尽量向朝廷争取。”
崔宏听了，连忙拜道：“谨遵使君之命，下官这就去办。”
第727章 相识弹指
其实崔宏明白，王谧这么做，是有些越权的，因为如今冀州刺史空悬，尚未有人到任。
虽然王谧推举了谢玄，桓氏那边同样有人选，朝廷左右为难，尚未决定人选，但为了搞平衡，八成是两边都另有安排。
王谧此举，桓氏固然会心存芥蒂，但朝廷看到桓王两族生了龃龉，反倒更加放心，这便是王谧政治手段的微妙之处了。
此时王谧让崔宏做这种事情，显然有些犯忌讳，但崔宏是个聪明人，知道这时要是不表态，今后很难进入王谧的核心圈子，包括清河崔氏也是一样。
而且王谧这话，显然是替谢玄说的，其表举谢玄，就是为这一派掌控冀州提前布局，甚至此次赶来沧州，很可能就是替谢玄撑腰，当面向崔宏说这句话的。
综此种种，崔宏要是拒绝，那才是真傻了。
见崔宏答应的如此痛快，王谧满意地点了点头，说道：“看到你们能精诚合作，我便放心了。”
“这几日饶了一大圈，花了不少时间，我就不耽误你们过年了，今日船队便出发赶赴龙城。”
谢玄有些意外，“听闻使君到此，城内士族官员皆是想一睹风范，难道使君不设宴款待？”
王谧笑着拍了拍谢玄肩膀，“你声名不下于我，宴席就交给你和玄伯了。”
“再说将来你若再往前一步，难免需要些人手，正好借机多考察下他们。”
谢玄明白王谧此举是在为自己铺路，面露感激之色，拜道：“下官领命。”
王谧让人给船队补充食物清水，当即从沧州启航，沿着渤海海岸，直往龙城而去。
船队行了数日，便到了龙城附近码头，赵通亲自带兵过来迎接。
彼时龙城城守，换成了范阳卢氏的卢偃，王谧和赵通进城时候，看到南北往来的车队不断，出声道：“这么冷的天气，这边人还要走商？”
赵通出声道：“关外的部族，都指着龙城交换过冬所需，这是人命关天，谁都不敢停歇。”
“何况冬天虽冷，却是打猎野兽，获取皮毛骨肉等值钱物件的好时候，那些契丹鲜卑猎人，就是在这种冰天雪地里面锻炼出了一身好射术。”
“其实使君派到这边的新罗百济兵士，也是一样，他们自小挣扎求生，射空一箭，可能就要饿一天，几次下来就要饿死了。”
“所以他们求生的欲望极为强烈，反而是不少汉人兵士，自小有粮食吃，很难像他们这种如野兽般的饥渴。”
王谧点头叹道：“这倒是，这边种地为主，打猎是改善口味，游牧渔猎是为了活下去，本就不能相比。”
“不过鲜卑入关后，短短几十年就和汉人没有两样，毕竟能享福，谁愿意吃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