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彤云听笑道:“你这么一说,我倒是更好奇了。”
“不过我久居江东,就是不知道那边住不住得惯。”
谢道韫笑道:“青州那边不冷不热,算是天下少数气候宜人的地方了。”
“若没有黄河水患这个大麻烦,倒算是个好地方。”
张彤云闻言,不由看向北面,心中隐隐生出一丝期待来。
她心道自己倒是不在乎严寒酷热,但自己和夫君分别这么久,倒是有些陌生了。
十年,整整十年,时光过得真快啊。
但愿这次和夫君相聚,能够长久一些吧。
临淄城中,王谧府邸,同样是举行着家宴,众人举杯,向着南面遥祝。
王谧带领众女,向建康宅邸的家人们遥祝后,这才笑道:“又过了一年,家宅多赖诸位操持,辛苦了。”
诸女齐齐举杯,“夫君(郎君)辛苦,妾身托庇夫君羽翼,方有安乐之日。”
王谧环视众人,青柳君舞,庾道怜何法倪,清河公主,慕容蓉,樊氏映葵,这都是和自己有种种交集,将人生托付给自己的人们。
遥想建康家中的亲人,王谧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隐隐恍惚起来。
一路走来,恍如梦中,又如此真实,也许这便是活着的意义吧。
第730章 半岛野心
冬去春来,北地迎来了新的一年,各方势力在度过了少有的严冬后,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。
他们比谁都明白,虽然己方遭受了雪灾,损失惨重,但其他势力也是一样的。
这个时候,谁能够整合力量,尽早出手,谁就能占据先机。
这几方之中,高句丽有着其他势力所不具备的相对优势。
高句丽虽然还是部落制王朝,但相比其他渔猎为主的游牧胡人,有相当一部分农耕生产占比,而其粮食储备,便是应对天灾的底气。
幽州及关外的游牧部民,面对雪灾这种缺少食物的困局,处理冻毙尸体的最优办法,就是将其生吃。
虽然严冬低温在一定程度上阻止了疾病传播,但茹毛饮血的滋味,绝对不怎么好受。
而且游牧部落的居住环境相当恶劣,所谓帐篷,并不是大部分人过冬能用的居所,简陋的麻布,根本挡不住寒冷。
所以过冬之前,他们要么寻找有残破房屋的旧址,这些地方往往处于地势低洼处,能多少挡住寒风;要么利用大量半废弃的简陋地穴。
他们会搜集材料,以泥土草木加固修缮,作为过冬避寒的保障,这和他们之前使用的帐篷的御寒能力,可谓是天差地别。
但即使如此,因为缺乏燃料,在面对严寒时,这样的居所也只是让人勉强不被冻死而已。
而经过一整个冬天后,大部分游牧部民都处于危险的虚弱期,无论是组织度还是体力,都处于相当低的水平。
而高句丽就不一样了,它即便再落后,也是农耕民族,且其地形多山,这反而是个优势。
有山意味着有大量的避风建筑环境,尤其是有木柴等燃料来源,这让他们抵抗严寒风险的能力,相对要高得多。
而且这近千年来,高句丽受中原文化影响甚多,发展出了大量的建筑技术,无论是房屋还是造城,都比游牧部族先进,百姓的平均寿命要高不少。
这意味着更多的人口,更多的兵员,所以这数百年来,在关外胡人还只能依靠劫掠度过难关的时候,高句丽却能依靠山地抵御外敌,慢慢发展壮大起来。
而来年开春,往往也是高句丽趁机往外扩张的大好时机。
他们在过冬之前,就将大量兵力调往边境,捱过冬天后,开春便以最快的速度抢掠扩张。
这时候周边游牧部族正处于最虚弱的时期,能威胁到他们的中原政权距离太远,但这却是作为近邻的高句丽的大好机会。
高句丽会趁机往外扩张,一边推进,一边占据要津建立据点,蚕食周边游牧地区。
从魏晋乃至更早的时期,高句丽就保持着这种年拱一卒的做法,每年少则数里十几里,多则数十上百里,就这么持续了上百年。
其最初的领地,也从朝鲜半岛汉四郡,扩展到了幽州辽东一带,渐渐向着龙城方面逼近。
当然,这期间高句丽和辽东其他势力,不可避免会产生冲突,魏晋时是汉人政权,之后是鲜卑为主的胡人势力,两边连年交战,互有胜负,边境线也在拉锯战中来回横跳。
而燕国灭亡后,高句丽敏锐察觉到这个好机会,于是向西加速扩张,意图吞并龙城,打通进入幽州的通道。
这算盘打得很好,龙城以慕容亮为首的鲜卑贵族腹背受敌,绝对支撑不了多久,而其他势力鞭长莫及,是无法和高句丽相争的。
但让高句丽没有想到的是,地处青州的王谧势力,却是来了个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。
王谧没有老老实实从幽州陆路打过来,而是从海路绕开,直接将手伸到了龙城。
而且王谧若要登陆攻打龙城,胜算并不高,毕竟其需先建立营垒据点,不然后勤军备损失很难补充。
如果硬打龙城,损失定然巨大,高句丽巴不得王谧和慕容亮斗个两败俱伤,好坐收渔利。
然而极为荒谬的事情发生了,本应该是晋朝死敌的慕容亮,竟然极为干脆的投降了,还交出了龙城,把龙城变成了晋朝安插在辽东的一颗钉子。
这下把高句丽整不会了,其本将龙城视为囊中之物,如今鸡飞蛋打,让其一时间无所适从。
但以小兽林王为首的高句丽上层很快反应过来,其仍对龙城贼心不死,毕竟占据此处,便控制了辽东到关外大部分物产的产出。
于是高句丽作出一副假惺惺的样子,以通商为名,派使节来龙城查探情况,以麻痹试探王谧,寻找可乘之机。
若是坐镇龙城的赵通卢偃露出破绽,高句丽便会趁机出兵。
王谧到龙城视察的时候,便从赵氏女郎口中了解到这个隐患,他在思虑过后,叫来赵通卢偃,定下了对高句丽的外交策略。
以最强硬的态度,对高句丽发出战争威胁。
赵通卢偃听后,一时间不可置信,若如此做,会不会刺激高句丽提前出兵?
赵氏女郎却心领神会,一番解释后,两人才明白过来,然后马上驱逐了高句丽使节,同时警告其若有异动,必然会遭受战火的报复。
这让觉得掌握了主动权的高句丽使节猝不及防,陷入了巨大的迷惘,难不成晋朝真的要和高句丽开战?
他们无奈之下,只能急忙返回高句丽,将王谧这边的所作所为报告给了朝内。
上到高句丽国主小兽林王,下到百官,听到对面反应如此强硬后,大惑不解,陷入了激烈争论之中。
毕竟不搞清对方的目的,高句丽便有可能陷入不利局面,甚至会面对更糟的情况。
他们首先要确定的问题是,这到底是晋朝的想法,还是主政青州,掌管龙城的王谧的想法?
高句丽这数百年来,经历过的战乱波折不知凡几,可以说相比关外的游牧民族,有更多的底气和凭借,所以对于中原政权,一直以来就存在着强硬派。
这些人认为,中原放弃朝鲜半岛数百年,汉末三国时期,以魏国国力之强,尚且打完辽东公孙氏后,将辽东几十万汉人迁往内地,就是表明其无意插手朝鲜半岛。
之后两晋经过了永嘉之乱,将北地都丢了,更别说极难到达的朝鲜半岛地区,所以其现在所作所为,只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。
也有人认为,王谧主政青州这些年,控制了渤海内海,且已经和新罗百济勾结起来,两国被晋朝封为藩国,就是明证。
要说其是为了拉拢朝鲜半岛势力,但却偏偏漏过高句丽,这说明其所图不小,如今驱逐高句丽使节,更是想要动手的苗头。
前一伙人则是反驳,说对方如今面对苻秦和鲜卑,自顾不暇,哪有可能敢再树敌高句丽,肯定是在故布疑阵,以争取对付慕容厉的时机。
在他们看来,王谧越强硬,越说明其心虚,结合其在辽东半岛的交战情况,若是此时高句丽能和慕容厉联手出兵,便能打下龙城,瓜分辽东地区,进而图谋幽州。
这个想法让不少人心内蠢蠢欲动,这些年来高句丽规划了无数次扩张的设想,最后发现,风险最大,回报也最大的,就是占据辽东,进而涉足中原。
南面的新罗百济虽然被高句丽视为囊中之物,但朝鲜半岛多山,城塞关卡都建在险峻高处,易守难攻,无论主动攻击哪一方,都不占优势。
即使有一方强大起来,另外两方便会有默契地联手,共同阻拒压制对方,故半岛三国,在漫长的历史中形成了微妙的均势,谁也奈何不了谁,
高句丽几次攻打新罗百济受挫,只能无奈将目光投向西面,但不幸的是,其数次尝试,同样失败了。
西晋永嘉之乱,高句丽趁机进攻西晋,却被西晋派来的辽东太守两次击败,连国主都被杀死,只能被迫远遁数十年。
而等他们休养生息回来,却发现中原换了主人,慕容鲜卑主政的燕国,占据了辽东,死死卡住了高句丽的扩张方向。
而高句丽和慕容鲜卑之间的仇恨,甚至远大于高句丽和中原政权之间的恩怨。
这便是边地政权族群生存所面临的最关键的矛盾,如果说外胡相对于中原政权,是时时刻刻想要图谋主人家产的奴仆,不同外胡族群之间的竞争,便是奴仆之间的生死存亡之争了。
中原政权对于边地胡族,向来是若是入中华,则以中华视之,只要其表示归附,便能编户齐民,成为中原政权的正规子民。
两汉时期便是如此,无论是匈奴鲜卑,只要肯入关居住,缴纳税赋,服从徭役,便是大汉子民,甚至可以入朝为官。
这样的政策,导致外胡对于中原政权虽图谋之心不死,但不得不承认,只要自己低头做小,起码还能在汉人手下混口饭吃。
羁縻政策,便是给愿意归顺的胡人部族以相当的权力,让其制衡其他不服教化的外族,对此中原政权向来是足够大方的。
但相对的,边地各个部族之间,就需要赤裸裸抢夺为数不多的生存资源了。
边地苦寒,从牧场到水源,从矿产到人丁,没有了中原政权的接济,没有农耕保证生产,什么都是稀缺的。
而想要得到这些生存必需的有限的资源,那就必须经过血淋淋的厮杀争斗,拿生命来换取。
这个过程中,便会结下不死不休的血仇。
第731章 国事交涉
这几百年来,中原之外的边地,氐人和鲜卑羌人,鲜卑和匈奴羌人,匈奴和鲜卑羌人,高句丽和鲜卑敕勒,乃至朝鲜半岛三国之间,都有着难以化解的世代血仇。
这是因为以五胡为代表的族群,在存续的过程中生活区域交叠,不可避免要争夺生存资源,由此衍生出的争战血仇,几乎是无法化解的痼疾。
而相比之下,中原政权对待外族,基本是以怀柔政策为主,汉人坐镇中原,体量远大于胡人,若不是被动摇国本,平时是没有兴趣也没有利益需求,一定要把胡人灭族的。
即使是汉朝征伐匈奴,起因也在于匈奴先做过了界,即使如此,汉朝要经过几代君王的隐忍,才有了汉武远征。
而将匈奴打散后,汉朝对匈奴并未赶尽杀绝,而是将南北匈奴分裂,将愿意归顺的南匈奴迁往河套平原,纳入治下。
虽然此举从后世来看存在隐患,但当时天下所有人都承认,只要胡人肯低头,中原政权还是愿意给对方留一条活路的。
即使反叛的胡人,最后投降,也会得到原谅,大不了去长安做人质,虽然失去了自由,但起码能保住性命,安度余生。
但胡人之间,就不一样了。
他们往往体量相若,你肯放过对方,对方未必会放过你,所以在这种互相猜忌的争斗中,他们势必会更加极端,一旦占据优势,便会将对方的男人杀光,女人牲畜抢走,绝不会给对方东山再起的机会。
这样的争斗延续了数百年,深仇大恨种下,即使有胡族建立政权,其他部族的胡人想起前仇,也会心中不服,导致隐患深埋。
苻坚便是没有看清这点,一厢情愿以为只要付出真心,鲜卑羌人便会像投靠中原汉人政权一样,为自己效力。
但前有被汉朝归化的匈奴,在晋朝反乱的例子不论,氐人在西北地区的存续过程中,和鲜卑羌人都有过极大的恩怨,而这种仇恨,绝不是轻易能化解的。
最理想的情况,便是氐人建立的苻秦统一天下后,接过汉族正统的大旗,经过至少数代人的努力,对鲜卑羌人进行吸收分化,最后才能以融合的方式消弭仇恨。
而这种需要漫长岁月的百年大计,显然不是苻坚目前所能做到的,王猛看得很清楚,所以才强烈要求除掉鲜卑羌人的主心骨,即慕容垂姚苌这些有威望得人心的名宿族老,才是当前的最优解。
但苻坚太过自信,采取了中原政权所谓的王道策略,给苻秦埋下了巨大的隐患,而王谧要做的,就是想办法让这颗雷起爆。
王谧对朝鲜半岛的策略,同样基于这种认识,高句丽看着兵力众多,拥有地利,威胁极大,但却有着同样的致命弱点。
高句丽和周围的势力,都有着复杂且难以化解的仇恨。
无论是新罗百济,还是鲜卑契丹敕勒,高句丽和其争斗的历史,导致无法和对方化干戈为玉帛,只能采取最激烈的攻灭之途。
与此同时,高句丽还要防备其他势力联合起来对付自己,所以一有风吹草动,便会风声鹤唳,疑神疑鬼。
如今王谧的强硬态度,便是给高句丽撕开了遮羞布,让他们再次意识到,若是王谧想要图谋高句丽,他们根本无法找到可靠的盟友。
高句丽的官员士族们并不傻,他们在经过了极为纠结的利益衡量后,不得不承认,现在形势极为被动。
在接连收到龙城出现了大量增兵的船队,且新罗百济出现了异动之后,高句丽的上层慌了,赶紧派人到龙城,要求和王谧重新谈判,以冰释前嫌。
赵通卢偃早就得了王谧的嘱咐,和高句丽使节慢悠悠打起了太极拳,隔三差五就见一面,却不谈任何实质性的问题,让高句丽使节心急如焚,却又无可奈何。
而与此同时,在春暖花开,河流化冰的初春,以沧州为起点,数万大军开始沿着河流北上,一路建立要塞哨所,直插渤海郡和渔阳郡的边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