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驻守在渔阳的慕容厉,听到这个消息后,知道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,只能赶紧调兵应对。
慕容厉心知肚明,王谧采用的,是卫青霍去病时期对付匈奴的战法,如今过冬不过两月,兵士战马,根本还没有恢复过来。
要说游牧民族最脆弱的时期,便是冬春之交了。
这是女性生子,母马下崽的高峰期,度过严寒和生产后,身体极为虚弱,这个时候敌人来袭,若不能将其打退,只能逃走避难。
这个时候,若是遭受长途迁徙的劳累,女子母马极为容易暴毙于路。
而即使是公马,因为过冬缺乏草料,也会变得瘦弱不堪,过冬后进入春天,要在草场中修养数月,才能完全恢复。
而相比之下,汉军的马匹都是选育过的,且在缺乏草料的冬天,战马吃的是粮食,自然膘肥体壮,开春就能具备相当的战力。
此消彼长之下,两边的差距进一步拉大,导致匈奴打又打不过,跑也跑不了,几年下来,人口牲畜便会遭受到毁灭性的打击。
当初汉朝就是用连年开春发兵的战略,将匈奴彻底打崩,上百年间一蹶不振。
而王谧这开春发兵,慕容厉知道厉害,在咬牙切齿的同时,他心里同样抱有一丝侥幸。
因为渔阳是汉人经营上千年的地盘,城池房屋不缺,过冬的应对远比北方草原完善,且经过慕容厉经营,其麾下战力,并没有想象的退步那么大。
这便是慕容厉的底气所在,于是他紧急在渔阳各城征调兵士,准备和晋军正面对决。
晋军这边领军的是谢玄,他听到慕容厉亲率大军前来,心中不可避免产生了些许波澜。
这场大战,对谢玄来说,是他出仕以来,双方投入兵力最多的一次。
谢玄这边,能上阵的兵士就超过了三万,加上后备兵员和运粮的民夫,超过了五万,而慕容厉那边也不遑多让。
这堪比之前桓温主导战役时候的发兵规模,而现在这个角色,则是由谢玄来承担了。
他心中明白,是毕其功于一役,扬名天下,还是战败溃散,声名尽丧,成为天下笑柄,都在此一举了。
巨大的压力下,谢玄的潜力被激发出来,他冷静地规划路线,调动兵员,在多路上建立防线,设定进攻方向,和慕容厉这前燕名将展开了对决。
这次王谧并没有随军出征,因为他觉得,谢玄这几年征战不停,已经具备足够的实力独当一面,不需要自己出马了。
不然王谧在旁盯着,给谢玄不必要的压力,反而可能会让对方发挥失常。
如今王谧的着眼点,是内政外交。
在向龙城派出使节被无视后,高句丽回过味来,再度派出使节团,赶到临淄来拜见王谧。
而带队的使节团长,则是一名高句丽亲王,高德。
高姓是高句丽皇族姓氏,据传是由朱蒙姓氏演化而来,高德在族中地位不低,算是展现出了高句丽的诚意。
但高句丽没有想到的是,他来到临朐,向王谧递交了国书,连续好几日,不仅没有看到王谧人影,连过来接待的官员,都只出现了两次。
而且对于高德想要和谈的请求,对方官员表现得极为冷淡,说是会报与使君,然后就没有下文了。
如此遭逢冷遇,高德便咂摸出不对味来,看来对方根本没有将与高句丽和谈放在心上,这是什么意思?
要是有选择的话,高德很想去建康,直接面见晋朝皇帝,但偏偏他不能这么做。
因为他被告知,青州刺史王谧,被朝廷授予了和朝鲜半岛三国外交谈判的专权,若高德想要过去,便会被视为坏了国家之间的规矩。
在被硬生生按了五六日,在高德快要绝望的时候,终于有官员过来了。
然而对方却不是来谈判的,而是带高德参观临淄城的。
高德人听了,心中嘀咕,对方是不是以为,自己是过来乞讨的?
他们真就不怕高句丽发兵,威胁边境吗?
以晋朝乃至青州的势力,哪来的信心在辽东和高句丽为敌?
然而之后他在临淄码头,却见到了一个能震动高句丽朝野的事实。
码头之上,停靠着数艘大船,看挂的旗帜,竟然是新罗百济两国的。
初时高德还以为这是普通的商船,毕竟他早听说两国和青州建立了贸易航线,独独高句丽被排除在外。
这导致高句丽产出的货物很难找到销路,在边境的士族地主们,甚至会以较低的价格将货物走私到新罗百济售卖。
虽然此举可能会被盘剥不少,但毕竟还能赚到钱,不然砸在手里,便是血本无归了。
这导致高句丽国内贸易受到了不小的影响,也是高德想过来商谈解决的问题,所以他当即向接待的官员提出了抗议。
接待的官员听了,淡淡道:“亲王怕是误解了。”
“这不是两国商队,而是他们作为藩国,来送朝贡贡品的。”
“什么!”高德大惊失色,如此一说,新罗百济岂不算是完全归入晋朝了?
第732章 招招误算
见高德如此反应,接引官员早有预料,脸上似笑非笑,说道:“两国现在都是我朝藩国,朝贡乃是分内之事。”
“贵国便不一样了,这数百年来,一直和我朝分庭抗礼,这份勇气,连使君都很是佩服。”
高德自然不会认为这是什么夸赞的话,他心惊的是,先前高句丽对于两国形势的误判。
新罗百济成为晋朝藩国,先前高句丽是知道的,但是并没有如何重视,因为在其看来,这是各取所需,虚张声势而已。
新罗百济需要个名义上的靠山,晋朝好大喜功喜欢虚名,要说两国是否真会按照藩国礼制,称臣纳贡,高句丽是绝对不信的。
毕竟晋朝和朝鲜半岛之间隔着前燕鲜卑势力,根本无法帮到新罗百济,两国吃饱了撑的,给晋国送好处?
然而这看似不可能的事情,就在高德面前发生了,他心中第一反应就是,难道新罗百济要和晋朝勾结起来,对高句丽不利?
随即他否定了这个想法,若真是如此,晋朝断不会让自己知道,应该隐瞒才对。
难道说,对面是虚张声势,恐吓自己,借此想要敲诈?
说来也是,晋国想打高句丽,要先灭掉辽东的鲜卑人,然后一路扩张到龙城,然后再翻山越岭,经过数百里山路进入高句丽,千里远征,哪有那么容易保证后勤的?
陆路不行,海路则是更不可能了。
因为虽说晋朝控制了渤海,但其绝大部分都是商队,想要组建一支运送兵士辎重的兵船船队,耗费巨大不说,更需要不少年月。
而根据高句丽探子这些年在青州港口打探出的情报,晋朝并没有大规模制造战船的迹象。
青州水军确实拥有数十艘战船,但最多只能将万余人投放到朝鲜半岛,又没有后援,以高句丽的防线来说,这些兵士根本构不成威胁。
既然如此,那说明青州乃至晋朝根本无法进攻高句丽本土,那其当下所做的一切,都是在演戏。
高德越想越是觉得自己猜中了,晋朝要攻打鲜卑残余势力,不想花代价阻止高句丽介入,才做出了这么一副假象出来,想要反过来敲高句丽一笔,真是想得美!
既然你们如此,那我也不急了,看谁耗得过谁!
想到这里,高德做出一副淡定的样子,对接引官员笑道:“我大高句丽先祖能从半岛崛起,自然是有硬骨气,岂是新罗百济这种卑躬屈膝的小国所能相比。”
“贵国这些年来,并不尊重我们高句丽,颇失中原礼仪,让我国主极为失望。”
“这次我等千里迢迢,赶赴青州,只为两国之间的和平筹谋,但却遭受冷遇,实在可悲可笑。”
“还请转告你们使君,若没有诚意,还请尽早告知,不耽误我等返程。”
王谧听到接引官员传话后,不禁哑然失笑,对正在抄写的清河公主道:“高句丽倒是很有自信,你将这些话都记下来,一个字不漏。”
接引官员一边复述,清河公主一边写,王谧看接引官员说完,出声道:“他既然觉得自己占据优势不想谈,那我便乐得看他们能坚持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你之后不用去见他,只需每日给他们粗茶淡饭供着,看他们能坚持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还想到这里白吃白喝了,我可不惯着他们。”
接引官员领命去了,那边清河公主写完,忍不住笑道:“郎君对他们如此,小心传出去,说你苛待外国使节。”
王谧笑道:“这群要饭的乞丐,明明想要从我这里捞好处,还想站着把钱挣了。”
清河公主出声道:“郎君要小心,高句丽其实很不好对付。”
“他们面对实力强大的敌人,若自觉无法硬抗,便扮作一副温顺求和的样子,但只要对方前脚刚走,就会在背后捅刀子。”
“慕容鲜卑先前和他们打交道的时候,便吃了不少亏。”
王谧点头道:“他们的地理位置太好,所以觉得别人威胁不到他们。”
“不出我所料,给他们看新罗百济的朝贡船,让他反而认为我是在恫吓。”
“这样也好,就让他活在自己幻想里,等收拾完了慕容厉,我会让他们看看,妄想从我这里白拿好处的下场。”
“给慕容厉的招降书,翻译好了吧?”
清河公主点头,拿出工工整整写着鲜卑文字的信件,放到王谧面前。
王谧拿出官印,在后面盖上印章,说道:“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了。”
“不过以他的自尊心,怕是不会答应吧。”
“两边兵戎相见,看来不可避免,他若不彻底失败,断不会死心的。”
“那些被他裹挟招揽的鲜卑兵士,只能自求多福了。”
清河公主默然,心道使君这话说的轻描淡写,但只有真正了解他的人,才知道这里面蕴含着多少杀气。
她心中泛起了惋惜之意,高句丽乃至慕容厉,都不知道王谧性格,所以他们更不知道,王谧第一次提出的的条件,是最优厚的。
而之后两边要是撕破脸,等王谧步步紧逼,对方想要求和的时候,就会发现,王谧再次开出的条件,就远远比不上第一次的了。
到时候,无论是慕容厉还是高句丽,想要后悔便晚了。
清河公主对此只能默然旁观,毕竟北地便是胜者为王,所有人,都要为自己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。
“平!”随着孙五一声大吼,其身前半蹲的盾兵齐齐放平盾牌,露出盾牌后藏着的重弩兵来。
先前正一边放箭,一边冲锋的大群鲜卑骑兵见了,顿时惊恐无比,拼命拉转缰绳,想要避开。
“射!”孙五又是一声大吼,数百支重弩齐齐发射,粗大的弩箭呼啸着离弦而去。
最前面的上百名骑兵首当其冲,被箭雨射中,身上出现密密麻麻的血洞,连人带马翻倒在地,阵型大乱。
鲜卑骑兵将领见了,慌忙带领大队转向,以避开晋军重弩。
他差点吐出血来,本想骚扰突袭,破坏晋军盾兵阵型,没想到对方盾后藏着重弩,一个照面便让冲锋骑兵损失惨重。
骑兵面对重弩,简直是被天克,当务之急,只能是赶紧止损,尽快离开弩箭射程!
然而他赫然发现,他的转向路线上本是敌人侧翼,那边本放着的几十辆战车开始动了起来。
推车的晋军兵士,躲在战车的护板后面,一边抵挡燕军箭矢,一边快速推动车子,直接将鲜卑骑兵的逃跑路线完全挡住。
他们将车子停下,然后将巨大的销钉打入地里,以固定车子,然后从车中抽出了长长的钩镰枪,将其探到车辆的缝隙中。
鲜卑将领见了,顿时头皮发麻,这战法极有针对性,摆明是想困死自己这些人!
他射出几箭,发现都被战车挡住,几乎毫无作用。
这时候,若再度转向,会把后背朝向敌人,只会死得更惨。
他抽出了腰间长刀,吼道:“加速冲过去,和他们拼了!”
他麾下骑兵纷纷抽刀应和,猛抖缰绳,准备加速突围。
钩镰枪虽然能杀伤战马,但只要众人一起冲过去,对方便只能杀伤少数人,绝大部分还是能逃出去的。
而这个时候,战车挡板露出了一连串的射击孔,后面探出了弓弩,对准了骑兵,蓄势待发。
远处督战的慕容厉看了,气血上涌,知道这批骑兵完了。
他纵横北地多年,算是前燕有数的名将,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,但此时他心中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