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方明显准备极为充分，关键是这车阵演练如此娴熟，先前却甚少动用，摆明是要坑自己一把大的。
对于晋军使用车阵取得胜利的事，他早有耳闻，所以在辽东这几年，还专门打探过，以针对性进行反制。
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，这一次遇到对方大规模使用车阵，使他先前的应对完全落空。
之所以如此，是因为晋军的战车似乎又经过了改良，不仅行动速度快了许多，还多了之前没听说过的功用，且兵士操练极为纯熟。
先前慕容厉觉得，战车极为沉重，速度不快，无法对骑兵形成有效威胁，但如今看其速度，几乎和兵士全力奔跑相若，远超他先前预料。
战场上速度的差距，哪怕只差一点也是天差地别，直接决定胜负，如今慕容厉失算，将一支近千人的骑兵队白白葬送，让士气遭受了严重打击。
损失已经造成，关键是对方下一步如何出招，想到这里，慕容厉眯着眼，看向远处的帅旗。
这便是他的第二个失算。
对面那晋朝名将王谧没来，取而代之的，是名声差了不少的谢玄。
但对方不同兵种兵阵间的调动极为老练纯熟，为慕容厉生平仅见，远超其对阵过的敌人将领。
本来这几年，慕容厉一直在潜心研究王谧的作战风格，并且做了不少对策，如今打算全部落空，让他一时间产生了无所适从之感。
慕容厉先前只是在主动进攻时，打过谢玄把守的沧州，并未觉得对方如何高明，只是沧州防线难打而已。
但如今看来，那个谢玄，指挥能力竟似完全不亚于王谧，明显是藏拙了！
第733章 复仇之心
慕容厉和谢玄领军，在渤海郡和渔阳郡边境遭遇，交战数日了。
战场是慕容厉精心挑选的，远离河道，地处平原，极为有利于大范围包抄突袭。
一开始谢玄带军前来迎战的时候，慕容厉还心中窃喜，觉得对方如此托大，自己必然能让其吃个大亏。
但几天打下来，慕容厉赫然发现，他不仅奈何不了谢玄方，还处处失机，中了两次陷阱，导致损兵折将，士气大降。
这让先前信心十足的慕容厉产生了自我怀疑，因为最近这几年的遭遇，相比他的前半生的辉煌战绩，差别实在太大了。
慕容厉年轻时候，也是威震北地的鲜卑名将，声名并不弱于慕容恪多少，拓跋鲜卑，乃至匈奴敕勒等部族，都曾被他打得闻风而逃。
然而转折就在八年前的青州之战，彼时他刚打下泰山郡，志得意满，准备趁势南下，夺取徐州。
在他看来，晋朝积弱已久，且内部纷争极大，正是打到长江的大好时机。
这个想法得到了燕国内部不少支持，但接下来的事态发展，却是完全失控了。
晋朝的反击，竟出乎意料的迅速决绝，其一番眼花缭乱的奔袭操作，让慕容厉派出的东路军遭受挫败，丢掉了莒城在内的数座城池。
彼时慕容厉第一次听到尚是无名之辈的王谧名字，但那时他还没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，不知道对方之后会迅速成长为年轻一代的名将。
彼时慕容厉的精力，全部放在了西路泰山郡，桓熙带领的桓氏主力上面，毕竟无论是从名声还是实力上，这一路都比东路威胁大得多。
而事实证明，这一路确实威胁不小，虽然桓熙本事一般，但其麾下桓氏将领是有真才实学的。
桓氏大军依托沂水泗水上的战船，生生将慕容厉打退，重新夺回了泰山郡。
慕容厉两路受挫，只能伺机反攻，但此时北面敕勒部造反，苻秦趁机图谋洛阳，燕国陡然间捉襟见肘，无法应对多路进攻。
燕国不想和晋朝纠缠，便派出使节暂时休战，将慕容厉调往幽州，去平定敕勒部去了。
慕容厉不甘心地离开了青州，前往北地数年，等他再度回来的时候，中原早已经局势大变。
青州被晋朝完全夺走，这还不算，桓温领军，开始全面进攻燕国。
燕国节节败退，又不想启用慕容垂，无奈之下，便将北地的慕容厉召回了邺城。
然而慕容厉回来后，坚持了不到两个月，就被桓温打得几乎全军尽墨，狼狈逃回了邺城。
彼时桓温声势极盛，一路进攻，燕国将领无人能挡，虽然慕容厉败了，在旁边看来并不算丢人，但心高气傲的他，却无法接受这种结果。
此后慕容厉一直想报仇雪恨，但现实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，接下来燕国的形势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。
慕容垂叛离燕国，苻秦与晋朝同时有默契地对燕国发动了灭国之战。
虽然慕容厉在内的燕国将领进行了抵抗，但奈何两国联手，打得燕国顾此失彼，慕容评最终在最关键的一战中，葬送了数十万大军，让慕容厉等将领徒呼奈何，回天乏术。
最后邺城被破，慕容厉被迫带着少数部下逃走，早就对燕国高层失望的他，在路上发誓，与其依靠别人，不如自己亲手复兴燕国。
于是他一路逃到幽州渔阳割据，此处远离交战之地，且慕容厉在北地部民中威望很高，是个休养生息，壮大实力的好地方。
但慕容厉很快便发现，青州的晋国势力，如跗骨之蛆般追了过来。
当得知对面正是多年前来坏了自己名声的王谧后，慕容厉当即决定，北地立威的第一个开刀对象，就是王谧了。
新仇旧账一起算，慕容厉厉兵秣马，连续突袭青州北面的渤海郡，给王谧造成了很大的麻烦。
最初的两年，慕容厉占据着主动，对渤海郡北面的地区进行了大量劫掠，逼得当地百姓纷纷逃往南边。
对此慕容厉颇为满意，因为按照他的以往经验，只要短时期内给对方制造大量灾民，除非对面拒不接收，不然迟早会被拖垮。
然而他的如意算盘却落空了，不知为何，对方不仅吃下了全部灾民，还趁机收编扩军，将这些对慕容厉怀着仇恨的人训练成了合格的兵士。
这还不算，青州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打造了多重防线，步步推进，将渤海东部重新夺了回来。
三年时间，形势便完全反转，慕容厉看着日渐缩小的势力范围，也曾想寻找盟友，以应对日益强大的敌人。
然而让他更没有想到的是，本来被他视为最后退路的龙城，竟然直接投降了晋朝！
城主慕容亮，拿到了晋朝封的王号，直接跑到建康享乐去了，还将龙城交给了王谧，留下了慕容厉在北地的寒风中零乱。
他和慕容亮虽然互相防备，但按道理来说，怎么都是同属慕容鲜卑，再有矛盾，面对汉人时也该有共同立场吧？
慕容厉一度认为，只要龙城受到威胁，慕容亮便会寻求和自己联手，但哪里能想到，对方将龙城卖掉换了藩王封号？
这下便让慕容厉坐蜡了，他哪里看不出来，晋朝那边王谧根本没有和自己和谈的想法，明摆着是想将自己逼上死路。
至此慕容厉也没什么幻想了，当即召集所有力量，准备和王谧决一死战。
北地一山不容二虎，慕容厉心中发狠，既然对方咄咄逼人，那就看看，自己和王谧正面硬碰硬，谁能活到最后！
直到此时，慕容厉仍然抱着相当大的自信，毕竟在他看来，他以游牧骑兵为主，即使打不过，也没有人能留下自己。
即使吃了败仗，大不了跑到关外，重新招揽势力，寻找机会打回来，这便是草原部族千百年来的生存之道。
当然，慕容厉不是莽夫，他在对抗王谧进逼的同时，还暗地勾连了不少北地势力，想要共同对付王谧。
其中很多中小部族，不想卷入其中，所以拒绝了，但也有些势力，表露出了很大的兴趣。
而高句丽，便是其中一个。
其秘密地派来使节，和慕容厉和谈，答应只要慕容厉能吸引王谧军主力，高句丽便会趁机出兵，夺取辽东乃至龙城，和慕容厉合兵。
到时候若是能打败王谧势力，慕容厉便会得到青州到龙城的地盘，而高句丽则会占据辽东，作为瓜分利益的约定。
不过这计划虽然很好，但在第一步，就遭到了挫败。
慕容厉一直不怎么看得起王谧，毕竟在他看来，当初王谧突袭莒城，完全是在赌运气，所以即使后面王谧声名鹊起，慕容厉也很不服气，认为对方是借着桓温的势力狐假虎威。
如今两边正面交战，正是慕容厉一雪前耻的时候，所以他很是期望王谧带兵，然后被自己击败的场面发生。
但没有想到，王谧没来，其手下谢玄来了。
慕容厉得知谢玄曾做过桓温手下参军，但领兵作战的经验并不多，实属毛头小子一个，所以最初信心满满，想要一举击败对方。
结果随着双方交战的日子过去，慕容厉赫然发现，自己不仅奈何不了谢玄，而且还在正面军阵对战中，全面落于下风。
这一方面，是有赖于谢玄手下兵士的战争器械，从战车到弓弩，都远远强于慕容厉军队的装备。
而另一方面，就是对面兵士的军阵熟练程度，大大出乎慕容厉预料。
这让慕容厉陷入了巨大的迷惘之中，纸上谈兵和亲自领兵完全是两码事，为什么对方年纪轻轻，老辣程度不输于领军几十年的名将？
他不知道，谢玄之所以这么厉害，完全是王谧一直以来制造机会，生生用兵士的性命喂出来的。
招揽谢玄之前，王谧就通过桓温让谢玄帮忙领军，之后谢玄投奔王谧，掌握了青州半数兵力，中间经历大小数十仗，经历了数万兵士的伤亡。
这些是成为名将的必经之路，后世证明，谢玄确实本就具备名将才能，王谧又给其提供了合适的平台，所以他才会在这些年里飞速成长起来。
此时谢玄观察着战场形势，思索片刻，便果断派出后备的两千骑军，全力攻击慕容厉侧翼。
这些人，都配备了改良的连发弩箭，从最初的两支，变成了如今的五支，且没有射击死角，拥有了一锤定音的威力。
全军突击之下，两千兵士，万支弩矢，直接超出了慕容厉侧翼军阵防护能力，将其打出了个巨大的缺口。
慕容厉急忙调集后军救援，谢玄却同时发出了全军突击的军令，正面晋军主力军阵开始推着车子，形成了一道长长的车阵，往慕容厉军阵逼近而去。
战车前方挡板放下，露出了一排排巨大的弩车，其上面的弩箭粗如儿臂，整体足足三尺多长，半尺长的精铁箭头在阳光的照耀下，发出了刺眼的光芒。
慕容厉前军为数不多的盾兵，见状骚动起来，他们强忍恐惧望向后方，期望听到退军的命令。
但慕容厉心存侥幸，发出号令，让预备的骑兵全部转往晋军侧翼，想要以对攻牵制对方攻势。
然而他再次料算错了时机，此时晋军战车离着鲜卑前阵还有两百步，弩车绞盘便开始转动，一根根粗大的弩箭点射出来。
在跨越了两百步距离后，弩箭速度几乎没有任何削减，狠狠射入慕容厉阵中。
锋利的箭头像捅破窗户纸一般射穿了鲜卑兵士的木盾，穿透了他们的皮甲，然后是身体，带血的箭头飞出，又刺中了后面的人，将前后钉在了一起。
见到如此威力，听着此起彼伏的惨叫声，慕容厉眼前发黑，知道一切都完了。
第734章 渔阳颦鼓
慕容厉战阵经验丰富，知道己方前阵崩溃，接下来的，便是敌军的全军突击。
以鲜卑兵士的士气，根本无法应对当下这种逆风局面，只怕对方攻势起来，便会大量崩溃逃跑，如果那时自己还在阵中，便会性命不保。
慕容厉咬紧牙关，如果这次败了，便再无翻身的可能，那不如做最后一搏！
当即他发出号令，命令两翼后军所有骑兵出动，突击敌方中军，看到底哪方先夺得帅旗，成为最后的赢家！
这便是豪赌了，如果失败，这次慕容厉带来的近三万兵士，便会全军尽墨，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。
军中吹出的号角声，遮掩了前阵的不利，鲜卑骑兵们听到号令，争先恐后纵马疾驰，突向晋军中军。
谢玄见状，面色多了几分凝重，知道对面要拼命了。
他果断将阵中所有战车集合，布下道道防线，同时命令全军敲响战鼓，以攻守兼备之势应对。
号角声战鼓声此起彼伏，若王谧在场，定然会感叹渔阳鼙鼓动地来，此地正是历代兵家决战要冲。
渔阳地处幽冀州交界之处，和渤海郡一样，都属于民风彪悍、人人习武的地方，而如今双方这场较量，正是出身渔阳的两族兵士分出高下胜负的时刻。
在凄厉的箭矢呼啸声中，不断有人倒下，长短兵器交错撞击，整个战场上仿佛奏响了一曲不停歇的军阵杀伐之乐。
只不过为其应和的，是兵士们飞溅的鲜血和生命，从上午打到下午，在夕阳逐渐落入大地的时候，胜负见了分晓。
晋军布下的战车防线前面，密密麻麻堆积着鲜卑骑兵的尸体，人马交叠，仿佛建起了一道城墙。
在战车掩护下，晋军的长兵器和弩箭可以肆无忌惮反击，大部分阵型始终稳固，没有被突破，反过来吞噬了大量鲜卑骑兵生命。
而少数鲜卑骑兵即使拼死突入其内，却发现晋军兵士之前并没有闲着，而是借着战车的视线遮挡，挖出了大大小小的陷坑，辅助以横七竖八的绊马索，密布在阵中。
战马在其中根本无法提速，很快便被晋军士兵围上来砍断马腿，鲜卑骑兵一同葬送了性命。
不过毕竟鲜卑人数多，晋军兵士最后杀得手脚酸软，无力追击，最终未能全歼，让慕容厉带着数千残兵逃了出去。
对此谢玄倒是没多少遗憾，他很好地完成了战略目标，追击非他所长，且王谧早就有了安排。
慕容厉带着残兵，趁着夜色，想要逃回治所渔阳县，结果在黑暗之中，遭到了晋军援军突袭。
郭庆亲率千余精锐骑兵，料准了慕容厉逃跑的路线，在黑夜中带兵埋伏，然后迎头撞了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