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张蚝是世间少有猛将,自邓将军去后,我朝在武力上和其抗衡的,怕是找出一二人都难。”
“这种敌人,不可力敌,只能智取。”
“故需要步步设下陷阱,徐徐图之。”
谢玄少见地出现了一丝焦躁,“我自然知道。”
“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,拓跋什翼犍再次大败,眼见要撑不住了。”
“要是苻秦将其灭掉,便能腾出手来,若让那苻洛、邓羌、杨安、苟苌齐聚,我这边根本毫无胜算!”
众人一时间都沉默起来,从河套到代国,从幽州到辽东,各方早就打成了一团。
苻秦是先灭代后攻晋,王谧这边是先打高句丽后抵御苻秦,皆是在拼命加速抢时间,想要尽快灭掉眼前的敌人,好对付真正的大敌。
而王谧先打高句丽的策略,其实在青州内部,很多人起初是反对的,包括谢安同样心存疑虑。
最后还是王谧靠自身威望压下了质疑,他认为高句丽迟早会插手秦晋之战,既然如此,还不如将其先灭掉。
至于苻秦那边,以王谧现在的力量,最理想的情况,不过是打下幽州,根本影响不到河套平原的大局,反而会被拖住大部分兵力,影响到将来的战略。
谢安推演过后,最后还是接受了王谧的观点,但他知道,想要达到王谧的战略目标,其中的难度有多大。
就像面对张蚝的攻势一样,对方个人武力实在太高,亲自冲阵又对苻秦士气有加成,导致谢玄很多应对根本排不上用场。
甚至谢玄有一种感觉,对方就像是汉末时的吕布,自己像是被吕布带领数十骑兵冲垮的黑山军一样。
谢玄摇摇头,将杂念摒除,他出声道:“必须要除掉张蚝。”
“这几番交战,我算看出来了,他想要冲阵中军,杀死我这个主帅。”
“既然如此,我便放开门户,等他过来找我。”
众人听了大惊,诸葛侃连忙道:“万万不可,将军以身犯险,万一出了意外,我等如何向使君交代?”
“若是没有将军坐镇,只怕我等会全军覆没!”
谢玄听了,冷然道:“那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?”
“这几次什么计策都用过了,那张蚝绝不是没有头脑的莽夫,寻常陷阱,他根本不会上当!”
“我这边有使君给我的一百陷阵兵,我就不信,他一个人能抵挡得住!”
第767章 战况愈急
一众掾属见谢玄态度如此坚决,知道其心意已定,只得纷纷表态道:“属下愿与将军同生共死,誓杀张蚝!”
谢安点头道:“好!”
“如此方不负使君期待!”
他顿了顿,“诸位放心,我肩负幽州防线重任,并不会突然送死,此招虽然行险,但若做好准备,定会成功!”
“接下来,我会说明如何亲自将张蚝引入埋伏,为此我设下了几道陷阱,就看诸君能否齐心合力,让他中计了!”
谢玄说了半天,才将布置说完,众人听了,眼睛都亮了起来,心里生出一个念头。
这个做法,似乎还真有成功的希望!
他们齐声道:“将军妙计,定然让敌人有去无回!”
谢玄看到众人神情已与刚才完全不同,心道果然再忠心的部下,如果看不到打胜的希望,也会失去信心。
而其实谢玄这次并没有那么大把握,但他必须要表现得信心十足,只有这样,才能让部下跟随自己走到最后,毕竟没人愿意去必败的局面中送死。
这便是战场,极为残酷,什么人情都没用,只有前进,然后取胜这一条路。
他站起身,大声喝道:“成败在此一举,我会带领诸君,彻底击灭敌人!”
同一时间,王谧正出声呼喝,他身边的弓箭手纷纷发箭,射向前方一众落入沟壕,无法脱困的高句丽兵士。
这是高句丽军对王谧所建集安城的第一次冲锋,结果在第一道沟壕前面,就中了陷阱。
他们离着沟壕还有几丈距离,正在加速冲上,躲避晋军箭矢的当口,突然脚下的泥土下陷,让他们落入了数尺深的陷坑中。
后方的高句丽将领看得分明,地面的泥土看似夯实,实则只有薄薄一层,下方是用柳条编织的网,将泥土撑了起来,下方则是埋藏起来的壕沟。
先头冲锋的兵士,踏上陷阱的人数多了,柳条便即折断,所有人都同时陷落下去。
下方地面上,插着削尖的木头尖桩,高句丽兵士多穿草鞋,一落下去,很多人脚掌被刺穿,发出了凄厉的惨叫。
而幸运没有踩中尖桩的,同样难以迅速脱困,因为这高度极为尴尬,四周塌陷无法使力,柳条网还将兵士们的手脚缠住,无法及时逃离。
高句丽将领连忙发声示警,让后面的兵士将人拉出来,但王谧哪会给对方机会,当即命令兵士发箭。
这一波箭雨,就将高句丽前阵兵士笼罩在内,高句丽将领仗着手下弓艺精熟,还想着反击,却发现晋军兵士站在城墙高处,射程比己方多了十几步。
就是这十几步,就处在高句丽弓手射程之外,高句丽将领见状,方才醒悟这是对方精准计算好的。
他见晋军不紧不慢射箭,醒悟到这是对方故意设计的陷阱,眼看去救援的人连续被射中倒地,他只得忍痛下令,让军阵暂且后退。
而先前落入陷坑的高句丽兵士,则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放弃,只能惨叫着自行挣扎求生。
城墙上的晋军兵士岂会给他们这个机会,有人爬出,当即就一箭射过去,最后负伤的高句丽兵士只能蜷缩在壕沟里面等死。
退回来的高句丽兵士见了,士气顿时低落不少,脸上出现了畏缩的神情。
在中军督战的大将豆支乙见了,勃然大怒,将带军的前锋将领臭骂一通,随即派出骑兵,准备绕过城池,伺机找漏洞突袭。
在他心里,对方筑城几日,城墙必然尚未建造完全,只要找到破绽,便可以一举突入。
但高句丽骑兵部队绕了十几里,将集安外城墙跑了个遍,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有可供突击的缺口。
骑兵将领无奈回来禀报,豆支乙听了,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。
对方满打满算,不过建城三四日,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筑成了这么长一道墙?
他不知道,王谧针对这种情况,早就演练了无数次,将人力效率配比发挥到了极致,且提前预制了所有构件,方能在短时间内做到。
就像看似正常的城墙,里面都是提前做好的木栅,兵士以其为城墙骨架,只要将其打入地里,再往上堆土,稍微夯实,便可以迅速造出一道满足要求的土墙。
豆支乙考虑好久,方才决定再次进攻,这次他不再急着冲锋,而是让兵士尽可能都携带木盾,步步推进到对方城墙下。
因此人人都背了一包袱土,为的是能够直接垒土冲上城墙。
因时间仓促,集安的城墙只有两人多高,这便给了豆支乙信心,他有两万人,只要人人挖一包袱土,垫也要将人垫上去!
晋军不断射出箭矢,箭头插在高句丽兵士的木盾上,发出邦邦的响声,箭矢如同密集的雨点一般。
王谧听着声音,思绪回到了十年前,自己第一次出战,剿灭江盗的时候。
他望着不断逼近的高句丽兵士,定了定神,伸出手下令道:“准备柴草树枝,点燃扔下去!”
不久之后,战场上浓烟滚滚,遮蔽双方视线,让两边的情势,变得更加凶险了。
在幽州辽东陷入战火的时候,天下其他地方,同样没有闲着。
河套平原这边,苻洛采用极端手段,征发了当地部族的许多青壮,这一举动虽然引起了不少部民抵触,但苻洛收买人心很有一套,他许诺灭掉代国,便给所有有功之人大肆封赏。
当然,若是没有实际的好处,只怕很少有人会相信,为此苻洛开了盛京府库,将财货分发给手下兵士。
这一下,苻洛军内部不仅士气高涨,更有不少当地部民自告奋勇带路,说可以找到拓跋什翼犍行宫王帐所在。
一个刘卫辰死了,还有无数个刘卫辰,毕竟草原上不乏见风使舵之徒,忠诚不能当饭吃,如何想尽办法活下去,才是草原上永恒的真理。
在层出不穷的反叛部民带路下,拓跋什翼犍终究还是暴露了行踪,被迫和苻洛大战两场,但皆以大败告终,实力损失不小,手下出现了大批兵士逃走的现象。
草原上便是这样,势力强大,会有无数人依附,跟着一块烧杀抢掠,吃香喝辣,自然实力水涨船高。
但另外一方面,若是遭遇挫败,眼看着没有出路,这些人便会果断叛逃,投靠更为强大的势力,故这些乌合之众多数只能共富贵,但不能共患难。
拓跋什翼犍眼看形势越发不妙,萌生了逃走的心思,关键是他现在去幽州的路彻底被堵死,要跑只能往西跑了。
然而这是条凶险的路线,沿着阴山绵延的丝绸之路长廊,宽度不足百里,北面则是大片的戈壁荒漠。
这些地区缺乏牧草和水源,若大部队被苻秦军队发现,便会被追到死,甩都甩不掉。
拓跋什翼犍内心踌躇,到底要不要孤注一掷?
他想起当初拓跋鲜卑和慕容鲜卑相争,谁也不服谁,结果一个在关外建立了代国,一个入主中原建立了燕国。
这几十年来,两边互相看不顺眼,中间多有冲突,但谁也奈何不了谁,而且看在毕竟是同源的面上,多少还有所收敛。
但没有想到,强极一时的燕国,会被苻秦和晋朝联手灭亡,而代国同样遭受池鱼之殃,被苻秦盯上了。
对此拓跋什翼犍心情极为复杂,他知道燕国想要攻灭晋朝,所以先前晋朝对燕国落井下石,倒是合乎情理。
然而最后苻秦得到了最大的好处,且其手段同样很是下作,先前煽动拓跋什翼犍子侄叛乱,就差点成功,让拓跋什翼犍至今心有余悸。
如此下去,只怕代国覆亡,是迟早的事情了。
拓跋什翼犍思来想去,想要寻找破局的办法,最后突然想到了在壶关的慕容垂。
他现在走投无路,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,派出秘使,昼夜赶路,悄悄赶往壶关。
他派的信使,是最为精锐的斥候,不出十日,就奔波上千里,秘密潜入壶关城,见到了慕容垂。
慕容垂见到信后,便把儿子慕容令叫来,说道:“代国国主拓跋什翼犍亲自写信给我,说我若是能叛离燕国,占据幽冀,打退苻秦大军,他便带领拓跋鲜卑全族依附于我。”
“你觉得,他的话有几分可信?”
慕容令思索片刻,出声道:“即使可信,也太过仓促,成功的可能并不高。”
“壶关守军大部分都是苻秦氐人,很不可靠,想要起事,还要自行招揽兵马。”
“若是给一年时间,说不定阿父能在冀州拉起数万大军,但如今代国覆亡在即,最多两三个月,怕是一万人都招不到。”
“凭这点人,只怕晋阳都攻不下,何谈解围?”
慕容垂出声道:“若是偷袭晋阳呢?”
慕容令眼睛一亮,“这倒是有几分可行。”
“但终归是要看洛阳的反应。”
“若是晋朝想着趁虚而入,吃掉我们呢?”
慕容垂想了想,“洛阳那边如何了?”
“我听说苻秦再度出动大军,猛攻函谷关,想要一举推到洛阳城下?”
慕容令出声道:“据说打得很惨烈,函谷关下堆满了尸体。”
“这都是苻融不惜一切代价所致,看来他经历了上次的失败后,开始发疯了,不顾兵士性命,也要找回场子。”
第768章 阴谋布局
函谷关城墙上,沈赤黔探出头,对着城下狠狠吐了一口嘴里的血沫。
城下秦军趁机发弓射来,沈赤黔把头一歪,箭矢擦着他的耳朵飞过。
沈赤黔拿起脚下长弓,从箭洞向外射出一箭,身边兵士纷纷跟随还击,将敌军箭手压制了下去。
两边对射了一个多时辰,苻秦那边始终没有找到攻城的机会,眼看天色已黑,便鸣金收兵,兵士都撤了回去。
沈赤黔背靠城墙,坐在地上,大口喘息,足足打了大半天,他早已是饥肠辘辘,浑身筋疲力尽了。
他勉强扭过头,远处苻秦营寨灯火星星点点,绵延数十里,将地平线照得闪闪发亮。
沈赤黔心道一天又这么撑过去了,对方足足打了一个多月了,还真是锲而不舍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