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次苻秦反攻,函谷关只是其中一路,其他几路,苻秦同样派出了大量兵力,连番发动了攻势。
邙山北面,孟津渡附近秦军在尝试渡河,荆州方向,秦军从不熟悉的水路袭击襄阳,说明这次苻秦是真的急了。
因为秦晋两边这几年的交战,明显超出了双方的后勤能力,如今这种形势纯粹是在死撑,只看双方谁先崩溃而已。
想到从洛阳撤到荥阳的桓熙,沈赤黔不禁摇了摇头,这位继承了桓温楚王封号的新任家主,显然能力胆识都欠缺。
这个时候,正是展示交战决心的关键时刻,主帅后撤,对晋军的军心影响太大了。
这样下去,很可能是己方这边先出问题吧?
而在荥阳,顾恺之一直以同样的话劝谏桓熙,搞得桓熙不胜其烦,怒道:“我在荥阳征兵调粮,不一样是支援前线?”
“何况现在函谷关守得很好,洛阳还十分安全,何须我亲自出马?”
“什么时候洛阳外围关卡被破,我再亲自去督战也不迟!”
顾恺之出声道:“但楚王若能亲临前线,士气必然大震。”
“且洛阳五关,若只是被动防守,其他几路的压力就大了。”
“襄阳和黄河水军,如今面对苻秦反攻,都不能采取主动,而王上若能亲自带兵破局,必然声威大震,成就不世功业。”
桓熙听了,一时间心动起来,但他张口刚要说话,却发现桓秘对自己暗暗使眼色,便即会意,出声道:“你先下去吧,我好好考虑下。”
顾恺之无奈,只得先行告退,等他走后,桓熙转向桓秘,出声道:“叔父有什么别的想法?”
桓秘沉声道:“恺之没有在朝中做官的经验,只看到了军功,眼光太过局限了。”
“桓氏最大的敌人,从来就不是苻秦,而是朝堂。”
桓熙出声道:“我明白,但是不打败苻秦,得到天下人拥护,又如何清扫朝堂?”
桓秘摇头道:“反了,全反了。”
“这便是阿兄到死,都不能更进一步的原因。”
“他认为我做错了,但我自始至终认为,我所作所为都为了桓氏,倒是阿兄一生犹豫,错过了数次良机。”
他这话是在非议去世的桓温,但身为儿子的桓熙非但没有生气,反而颇为认同,出声道:“那叔父以为,与其消灭外敌,不如先平定内患?”
“没错!”桓秘一脸愤怒,“司马氏才是真正的毒瘤,若非其纵容那些不堪的家族扯桓氏后腿,北伐说不定早就成功了!”
“所以我想要接着宫乱的时机,将司马氏一网打尽,奈何功亏一篑!”
“阿兄不明白我的苦心,反而认为我是引起内乱的祸首,实在糊涂!”
桓熙为难道:“但事情已经过去,现在朝廷形势稳定,太后辅政陛下,政令畅通,即使我想动手,也找不到借口啊。”
桓秘脸上露出了然于心的神色:“不,你只是被假象蒙蔽了。”
“陛下和太后之间,其实并不和睦。”
桓熙大奇,“何以见得?”
桓秘笃定道:“从琅琊王处可知。”
桓熙反问,“琅琊王?”
“他作为陛下唯一的兄弟,不是应该全力辅佐陛下吗?”
桓秘冷笑道:“正因为是亲兄弟,才会有芥蒂。”
“苻坚苻融也是兄弟,难道就一心了?”
“苻坚号称仁君,又是如何对待其长兄苻法的?”
桓熙听了沉默不语,他因苻法之事,想到的不是皇帝司马曜和司马道子,而是自己和桓济等兄弟之间的关系。
苻法是苻坚长兄,文桓帝庶长子,才兼文武,受封为清河王,与广平王苻黄眉,东海王苻坚齐名,威名声望为三人之首。
苻生登基后倒行逆施,也是苻法带头,联合苻坚等人发动政变,废杀了苻生。
之后因为苻法是庶子,便全力支持苻坚,促成其顺利登基,才有了苻秦日后气象。
但苻法这般做法,却没有换来回报,因为他名望日盛,被苻坚生母苟太后猜忌,认为会威胁到苻坚,便和时为卫将军的李威联手,将苻法赐死。
听说苻法临刑之前,苻坚苦劝无果,只能无奈和苻法痛哭诀别,甚至悲伤到吐血。
但这个传闻,很多高门士族都不相信,若是苻坚真想保住苻法性命,怎么可能做不到?
别说苻法根本没有任何明确罪证,就是皇家家族内斗,往往也是将失败者废为庶人,哪有不经审问定罪,就直接赐死的道理?
这件事情,给天下的皇族开了很坏的头,更成了苻坚的污点之一,为全天下的家族子弟所警醒。
身为庶子的,体会到嫡母为了嫡子倒行逆施,威胁自己的恐惧,而身为嫡子的,更是因为这种先例,害怕庶子从此宁愿作乱,也不愿意束手待毙。
这同样影响到了桓温确立继承人,不过好在南康公主没有男丁,严格来说桓熙桓济等人都是一样,选谁都是桓温说了算,所以桓温甚至考虑过桓冲等人。
而桓熙上位后,自然也受了影响,更怕桓济等人暗地里面勾连家族势力,有朝一日掀翻自己,所以他才会重新启用桓秘,便是利用其家族影响力制衡。
在这个天下,家族子弟都不傻,他们皆是以自身利益最大化为考量行事,很多看似荒唐的举动后面,都有着一套符合逻辑的因果链条。
面对桓秘,桓熙出声道:“我虽然得了先父的王位,但二弟却得了先父的治所广陵。”
“广陵和建康离得太近,很多事情都可以瞒过我,若是朝廷拉拢二弟对付我,我该怎么办?”
“这才是我最担心的。”
桓秘出声道:“王上担心得没错,朝廷确实有可能做这种事情。”
“所以我会说,最根本的问题,自始至终都在朝堂。”
“朝廷一日不除,桓氏便一日无法放手行事。”
“在这种情况下,王上束手束脚,即使拼尽全力,又能做到几何?”
“阿兄在世时,都不能完成北伐,王上觉得,若是朝廷变本加厉,能做到阿兄做不到的事情吗?”
桓熙更加沉默,他自然知道本事远不及桓温,桓温都做不到一统北地,自己怎么可能做到?
他涩声道:“但若真是针对朝廷,朝内必然大乱,到时候不会让苻秦得了便宜?”
桓秘沉声道:“不需要来硬的,只需要日积月累,便可以水滴石穿。”
桓熙目光一闪,“愿闻其详。”
桓秘出声道:“如今桓氏控制了长江上游,建康门户大开,唯一的阻碍,便是京口。”
“驻守京口的郗恢,对朝廷忠心耿耿,实在是个麻烦。”
“若能让京口换个无能之辈,或是桓氏自己人,建康便能不攻自破!”
桓熙出声道:“你是说除掉郗恢?”
桓秘摇头,“不,亲自动手太过明显,肯定会被朝廷察觉。”
“最好的办法,是借刀杀人。”
桓熙问道:“借刀?”
“借谁的刀?”
桓秘一字一顿道:“朝廷自己的。”
桓熙摇头:“不太可能吧。”
“我听说郗恢颇受陛下赏识,多次召入宫,甚至他现在都不长驻京口,而是在建康随时听召。”
“他这么受信任,怎么可能会被猜疑?”
桓秘出声道:“我得到了个消息。”
“琅琊王想要仿效武陵郡王,走军政之路。”
“但天下掌兵的地方,如今早已所剩不多,北地便是桓氏和青州的王谧,江东便只有京口和三吴。”
“三吴兵士战力相当一般,远不如江淮和北地兵,只有京口还有不少流民兵员。”
“王谧手下,就有很多京口兵,这些年取得的战功,大部分是拜其所赐。”
“琅琊王年幼,从我们这些大家族手里拿不到兵,所以他打的主意,便会优先是京口。”
“若让他取代郗恢拿到京口,我们的威胁便会大增,还会遭致郗恢不满。”
“到时候,再散布司马道子意图谋反的传言,便能让其和陛下失和,其中能做的文章,便多了不少。”
“若京口再换人,必然会有剧烈动荡,到时候无论是安插我们的人手,还是趁虚而入,都可以严重削弱建康的防务。”
“那便是王上图谋朝廷的大好良机!”
桓熙听了大喜,赞道:“叔父此计甚妙,借刀杀人,一石二鸟,真乃在世诸葛!”
第769章 君臣之道
不提桓熙叔侄两人,密谋商量如何对付司马氏,但不得不说有因必有果,桓氏的反叛之意,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。
至少桓温迎娶南康公主之时,应该是没有那么大野心的,至于说他后来立下功业,导致野心膨胀,固然有其本人性格的原因,但司马氏朝廷的所作所为,同样不可忽视。
自晋朝立朝之初,司马氏的做法,就在官员士族们的心中留下了一道阴霾,即对于一个言出不践、反悔洛水誓言的王朝而言,会不会有朝一日,对忠心的臣属做出同样的事情?
为此,后来东晋历代皇帝竭力补救,甚至提出了“王与马共天下”,公开承诺皇权与士族阶级共治天下,以安抚高门士族势力。
但即便如此,仍然不能让大族们完全安心,毕竟皇权在上,想要针对某个家族,还是太容易了。
于是这些年里,东晋上下陷入了猜疑链,皇帝对功劳高的臣子不放心,臣子同样对皇帝不放心,从某种程度上来说,华夏皇权的威信开始从根基上产生动摇,司马氏至少是始作俑者之一。
而巧合的是,苻秦同样存在着这个问题,便是苻坚篡位留下的隐患。
之前苻生倒行逆施没错,但苻法苻坚兄弟弑帝,若真的遵从大义名号,那杀死苻生后,接下来的皇位正统,仍然是苻健一系,即苻生的几位兄弟,也是后来五公之乱的主角。
而苻法苻坚兄弟演了一场推让皇位的双簧戏,从一开始就将五公排除在皇位之外,自然会引发他们不满,埋下了日后叛乱的种子。
这同时导致樊世在内的苻健一系,不断在朝中发难,针对的便是苻坚登基的正当性。
樊世表面上针对的是受苻坚重用的王猛,但谁都知道,其真正指向的,是王猛背后的苻坚。
而苻坚对此比谁都清楚,所以才会用最决绝的手段对付樊世,不想引发了意料不到的余波,从而被王谧所利用。
其实苻坚登基之初的几年,极为杀伐果断,只要对他有威胁的,都或明或暗被处理掉,包括其兄长苻法,其杀死的人,甚至超过了苻生在位的时候。
而这种快刀斩乱麻的做法,才是真正让苻秦朝堂安定下来的最主要的因素,而之后苻坚看似没有原则的宽仁,未必不是对先前杀戮过甚的心理补偿。
但不管如何,苻法之死,是苻坚很难洗去的污点,毕竟他虽然以孝道为借口,将主谋推到苟太后身上,但奈何同一时期,前燕发生了同样的事情。
那便是前燕领军将军,太师慕舆根,自恃功高,想要诛杀慕容恪之事。
慕容儁在位时,慕舆根屡立战功,备受重用,故被任命为太师,地位不在慕容恪之下。
而慕容儁去世时,任命慕舆根,慕容恪,慕容评等人为辅政大臣。
而慕舆根想要独揽大权,慕容儁刚去世,便进宫去见太后可足浑氏,密告慕容恪联手慕容评造反。
而可足浑氏竟然相信了,便当即准备以太后身份下诏,让慕舆根带兵去杀死慕容恪和慕容评。
然而此时刚登基的慕容暐,却直接出来,说道:“二公是国之亲睦,先帝所托,不应如此,倒是太师有作乱的可能。”
慕容暐说完,当即命禁军将慕舆根抓捕,审问后查明确实是诬陷,便在宫中将其处死,从而避免了燕国可能发生的大乱。
在史书中,慕容暐是有名的暗弱之主,尚能否决亲母可足浑氏的决定,苻坚这种杀伐之人,想要苻法活下来,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。
天下的皇族高门,其实心里都清楚得很,名声吹得再响,记载下来的东西再过赞誉,但终究是骗不了人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