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前为了抵抗高句丽,新罗从国内征兵,新罗百济边境驻扎的兵士几乎都被调走,导致两国边境空虚。
而百济军队则趁此机会,派兵侵入新罗,大肆扩张地盘,掳掠新罗境内的农田人丁。
到这地步,新罗哪还猜不到百济和高句丽已经勾结了,知道上了当,赶紧派人向晋朝求救。
新罗现在相当绝望,晋朝能帮他们的,便是刚打下丸都的王谧了,但对方正在整军,自顾不暇,真的能派救兵吗?
而且新罗更没有信心的是,高句丽虽然损失了数万人,丢了丸都,但大半实力尚在,经过紧急动员,仍旧还有十万以上的大军。
这其中五万人攻打新罗,就让新罗处于灭国边缘,而剩下的半数兵力在防卫平壤城,以王谧那边的实力,怎么看都很难打过来。
于是新罗国内弥漫着悲观失望的气息,准备等死了。
而高句丽这边,则是得知流经平壤的浿水出海口处,有不明船只往来。
浿水便是后世的大同江,其绵延上百里,连通着西南面的黄海,是通向平壤的便捷门户。
对于善用船队作战的晋军,高句丽自然不敢大意,紧急调拨了万余名兵士,赶赴沿岸布防,以阻挡可能到来的敌军船队。
高句丽兵士在沿岸砍伐树木,堆积石料,只要有船队敢从海上进入浿水,他们便会堵塞河道,让船只进退不得,只能任人宰割。
对此高句丽朝廷很有把握,因为这些年他们的情报探子并没有闲着,而是多次通过谈判名义,去青州打探情报。
高句丽本身就有船场码头,对水战颇为在行,根据这些情报,他们推断,王谧的跨海船队最多能拥有五十艘大船,再多就不可能了。
这并不是凭空瞎想,而是有根据的,因为江上水战,那种动辄数百上千艘船只的规模,其中绝大部分,都是舢板小艇。
这样的船,是不能出海的,能够跨海而来的,都是舱底和风帆完全不同的特制大船,而每一艘都造价昂贵。
高句丽同时考虑到晋朝临时征用商船的可能,在估算青州这些年的用兵和商队数量后,才得出了五十艘这个数目。
而以高句丽在平壤附近的布防能力,即使晋朝再来几十艘船,也难以突破沿江防线。
如今正是夏天,新罗显然撑不过三个月,等灭亡新罗,吃掉其兵士,高句丽便能再征五万大军,到时候将十几万军队集合,即使反攻不下丸都,但足以保卫平壤了。
而晋军消化不了高句丽大片地区,只能捱过今年冬天,高句丽的寒冬可不好过,稍微应对不慎,就要吃个大亏,到时候便是高句丽反攻的时机。
在这种认知下,高句丽朝廷一边征兵蓄积力量,一边整顿国内局势,不知不觉一个多月过去。
就在他们歌舞升平,认为一切向好的时候,突然噩耗传来。
浿水的出海口防线,遭到了晋军大批船队的突袭。
当听到晋军船队数目,有可能超过二百艘时,包括小兽林王高丘夫在内的高句丽上层,皆是产生了恍惚之感。
这怎么可能?
以高句丽举国之力,海上大船不过三十艘,对方区区一个青州,怎么能拥有二百艘大船?
不可能,绝对不可能,这不会是晋朝动用了所有船只吧?
高丘夫的猜测,其实部分贴近现实,因为王谧虽然做了障眼法,又征调了大量商船,但最后他所能凑出的,不过堪堪百艘之数。
这已是掏空了青州全境的家底,所能凑出来的全部船只了,高句丽若是在浿水沿岸防卫,配合三十艘大船和数百艘小船,王谧这百艘大船并没有压倒性优势,可能会损失相当一部分。
而之所以数目翻了一倍,是因为王谧在打下丸都城之前,就开始布局,寻找援手了。
郗恢是一方,其驻扎京口,派出二三十艘大船,还是可以做到的。
而剩下的,就是桓冲和桓伊了。
为了说服他们,王谧颇费了一番功夫,甚至在桓温去世后迎娶桓秀时,就开始布局了。
王谧开出了不菲的交换条件,并当场给了不少实际的好处,桓冲桓济便一起凑出了六七十艘大船,秘密赶赴青州。
当然,这些大船都是江船,即使经过初步改造,渡海的风险也很大,为此王谧妥善规划了路线,让船队从青州半岛到辽东半岛,沿着海岸线绕了个大圈子,有惊无险到达了目的地。
当然,粮食辎重都是王谧供给的,这一下就将王谧几年的积蓄抽空,要打不下高句丽,就是亏血本了。
但王谧认为,这一切都是值得的。
后世高句丽这个国家太过死硬,威胁太大,生生拖垮了隋朝,唐朝虽以举国之力将其消灭,却也国力大损,留下了不少隐患。
王谧当初进军辽东时,早就盯上了高句丽,经过大量情报分析,他发现这个时代的高句丽,技术离着中原还有着不小的差距,而且内忧外患不少。
换言之,这是个灭亡高句丽的极好机会窗口,若是错过,可能要再等几百年。
于是王谧当机立断,孤注一掷,之前所做种种,包括利用代国牵制苻秦,在幽州进攻蓟城,全都是为了牵制而做出的假象。
不发则已,一发便要一鸣惊人,所以二百多艘大船,载着王谧三方超过五万名兵士,浩浩荡荡开入浿水时,远远超出了沿岸高句丽兵士的防御能力。
船队放下了数千机动骑兵沿途扫荡,在登陆的步兵配合下,高句丽沿江据点被一个个拔起,兵士死伤殆尽。
在高句丽得到消息后的三天之内,船队便已经开到了平壤城外十几里处,开始安营扎寨,组装攻城器械了。
而与此同时,北面的丸都城的王谧军,则在谢玄带领下出兵,以郭庆为游击将军,两万多大军一路南下。
这两万人是王谧最精锐的部队,高句丽军根本无法阻挡,势如破竹接连攻破城池,不久便抵达平壤,和己方船队合军了。
此时高句丽朝廷只能紧急调回周边城池的兵士,进入平壤城守卫,大战一触即发。
彼时平壤城中,连带援军,足有六七万人,而王谧这边数目相若,一攻一守,胜负难料。
而王谧则是来到浿水旁边的码头,和亲自率军前来的桓济相见。
相比只是派部下将领前来的郗恢和桓冲,桓济明显要积极得多,离开了坐镇的广陵,亲自跟着船队前来,说明其重视程度。
当然,王谧心里清楚得很,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,桓济之所以如此表现,是因为他看到了投资的巨大回报。
拿下高句丽,桓济不仅能分一杯羹,还能借此打响名声,以和饱受非议的家主桓熙分庭抗礼。
桓氏家主的归属,如今看来并不稳,这归因于桓熙这几年一系列拉胯的操作,自然会让有想法的桓氏子弟蠢蠢欲动。
而桓济这次的行动,就是一次冒险的尝试,当然,他除了投资王谧之外,也没有更好的选择,闲着也闲着,不如趁机赌一把。
联军最麻烦的,就是如何合作,以及以谁为主,桓济未尝不是存着以联军主帅的名号,捞取名声的心思,而这是王谧最担心的。
更何况高句丽这些年横行朝鲜半岛,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好对付,王谧唯恐桓济轻举妄动,所以急着过来相见。
两边一见面,桓济就大咧咧笑道:“稚远,你可来了。”
“我这几天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,要是你再不到,我可能就要带着手下两万兵直接攻破平壤了。”
王谧和桓济相对坐下,笑道:“感谢南郡公给我留了面子。”
“要是我再晚来点,说不定功劳都分不到了。”
桓济承袭了桓温之前郡公的爵位,闻言一阵大笑,“稚远不要担心,我可不是那种吃独食的人。”
王谧身旁的谢玄郭庆一阵无语,你真以为高句丽那么好打?
真那么容易做成,使君还需要大张旗鼓,布局数年,找别人来助力?
王谧简单说了先前他是如何从丸都打到平壤的,最后道:“这几百里的路,可不好打。”
“高句丽道路阻塞难行,要不是我提前找人绘制地图,多路并进,只怕再过两个月都过不来。”
“而且高句丽兵士善于山地作战,并不差于北地兵士,若是数目相当,其往往能利用地形取得优势,不容小视。”
“平壤城内兵士,和联军数目相若,且士气并不低,南郡公还是要加倍小心。”
桓济笑道:“我知稚远手下都是精兵强将,但我手下的江淮兵将,也不会弱了。”
“要不要比比看,谁先破城?”
王谧犹豫了下,出声道:“好,平壤城三个方向,郡公可任选其一。”
他让人拿出地图,桓济也不客气,当即指了指靠近浿水那处,“我江淮兵以水军为主,这处正合适,就看稚远愿不愿意割爱了。”
王谧微笑道:“没问题,言出即行,预祝郡公旗开得胜。”
第782章 反复无常
王谧向来秉承的原则,就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,他见桓济如此跃跃欲试,要是出言阻止,反而会让对方觉得自己有私心。
既然如此,不如让对方亲自感受一下,江淮战场和朝鲜半岛山地的区别,反正谁先打不是打。
反正王谧过来,是不希望对方将自己手下带到坑里的,如今桓济只带江淮兵,王谧求之不得。
至于桓济会不会真把平壤打下来,王谧倒真不在乎,对方要真有这个本事,王谧还乐得手下兵士少损失些。
看到桓济兴冲冲赶去调兵,跟在王谧后面的樊氏心中叹息,又是一个掉进郎君坑里的。
这些年她跟着王谧,算是摸透了这个主君的性格,极为阴损蔫坏,所有想从王谧身上占便宜的人,最后都会落得个血本无归。
桓济经过数日整军,麾下兵士整装待发,王谧这边也将带来的攻城器械组装完毕,转交给桓济,以为后援。
看到万事齐备,桓济自觉信心满满,便兴冲冲下令开战,让手下将领带着兵士,对平壤城发动了进攻。
然后他就遭到了意料之外的猛烈反击。
高句丽兵士的弓箭手,射术相当高明,桓济军虽然早有准备,甲盾齐全,但还是在推进过程中遇到了相当大的麻烦。
而且平壤城的地形上下起伏,很不利于兵士前进攀附,兵士即使冲到城墙下,都很难找到布置云梯云楼的落脚之地,反而被守军落石砸伤不少。
当然,桓济带来的将领,都跟着桓温征战多年,经验极为丰富,即使在数次攻城不利,被迫撤回的情况下,还是尽量保全了绝大部分兵士的性命安全。
经过两天十几次的攻击,桓济的两万兵士伤亡近两千人,这虽然是个不小的数目,但远低于王谧的预料,不得不佩服桓氏将领果然都是战阵历练出来的。
王谧全程观战,看到桓氏将领虽然战况不利,仍然能指挥军队进退有序,不禁羡慕桓氏底蕴之深厚,这些将领要是属于自己,扩张速度不知会加快多少。
到了第三天上,桓济没有再强攻,而是换了战法,开始派出大部分兵士砍伐城外树木,临时赶制攻城器械,想要靠投石机拖死对方。
加上王谧支援的攻城器械,每日都有数千发石弹落在城头和城内,给高句丽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。
但这种放血战术,无法损伤高句丽军的根本,反倒给对方提供了防守的石弹。
而桓济倒也鸡贼,不再强攻城墙,只是每天让兵士操纵投石机投石,消磨守军实力。
王谧看在眼里,倒佩服桓济识时务,不拿兵士性命硬拼,说来对方这么做倒合情合理,要是让兵士白白送死,将来谁会拥护你?
他知道桓济已经明白平壤不好打了,只不过碍于面子死撑,既然如此,王谧倒是乐得做自己的事情。
这几天桓济攻城,王谧没有闲着,先后派兵在其他几个方向发动了试探性的进攻,都被高句丽守军发觉,挡了回去。
当然,这些都是障眼法,包括桓济的攻城,也是被王谧利用,他真正的想法,还是挖地道。
这是攻下晋阳的法子,最适合张蚝这种在狭窄地形才能发挥最大实力的猛将,为了掩人耳目,王谧同时在三个方向挖掘,即使有一条被对方发现,也能利用其他地道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到了七八日上,桓济不得不承认,自己小看了高句丽。
这让当初信心百倍的他颇受挫败,要是前燕苻秦这种强敌也就罢了,自己的江淮兵精锐,怎么拿朝鲜半岛这种部落兵士都没有办法?
他来见王谧,表达放弃攻城,愿意配合王谧主攻的同时,说了心中疑惑。
王谧解释道:“高句丽兵单论身体素质,以及兵甲来说,是远不如南郡公的。”
“但这些守城兵士,大部分是其国内精锐老兵,这些年常年征战,南打百济新罗,北攻契丹鲜卑,大小数十战者比比皆是。”
“能全身而退的,都是各种翘楚,作战经验极为丰富,自然是不好对付。”
桓济咬牙切齿道:“我知道对方可能不好打,没想到这么难缠。”
“可惜这次我准备不足,不然带两船火油过来,直接将平壤城焚为平地。”
王谧心道你要真这样做了,和当地百姓结下的梁子可就大了。
要是将十数万人都烧死在平壤城里,那必然和高句丽百姓结下血仇,其必然经年累月反抗报仇,到时候无论谁接管治理,都会被拖垮。
这便是征伐异国最为麻烦的一点,打下城池,固然可以通过屠戮民众进行威吓,但这等于自毁根基,想要长期统治的,是决不能这么干的。
杀人容易,得人心难,这便是为什么诸葛亮征南蛮要七擒孟获,说到底还是让对方心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