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谧笑了起来,“是又如何?”
他神情一肃,“其实我这个人,只相信自己。”
“乱世就要到来,到时候会死很多人,司马氏尚且难以自保,何况我们。”
“力量只有掌握在自己手里,才算是真正的力量。”
“我想保护周围的人,包括阿母和小妹,我不会把命运托付给别人,即使是司马氏,我也不会付出完全的信任。”
“我现在唯一的凭借,便是阿母的的信任。”
“阿母愿不愿意信任我,愿不愿意相信,我会得到能保护全家的力量?”
第105章 世上无巧合
郗夫人盯着王谧,目光闪动,“你这孩子,比我想象的野心要大得多。”
“要是之前我知道你如此胆大包天,少不得要多考虑一下。”
王谧笑了起来,“仅仅是多考虑一下?”
郗夫人也笑出声来,“建康这个岁数的士族子弟,大部分都是想躺在祖先荫蔽之下,混吃等死的庸庸碌碌之辈。”
“虽然这样的人,也能传承家业,但似乎也太过无趣了些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可惜,阿母这个愿望,怕是无法实现了。”
“三十年之内,必有大变,眼下建康城中,所有的高门士族,几乎都会失去爵位,下场更不用说了。”
郗夫人睁大眼睛,“越说越玄乎了,你的易经卜算真有那么准?”
王谧出声道:“阿母难道不觉得,这几十年来,司马氏皇帝,有些太短命了吗?”
郗夫人默然,相比司马氏先祖司马懿活了七十六岁,东晋的皇帝,确实活得太短了。
除了延续晋祚的晋元帝司马睿活了四十七岁外,其他皇帝,全是二十多岁驾崩的。
晋明帝司马绍26岁,晋康帝司马衍22岁,晋成帝司马岳23岁,晋穆帝司马聃19岁,今岁驾崩的晋哀帝司马丕25岁,可以说几乎是成年即死。
根据郗夫人得到的消息,现在的司马氏子弟,根本不愿意当皇帝,都觉得这皇位被诅咒了,要是登基,就等于一只脚踏入棺材了。
司马氏人心惶惶不说,这种情况也被有心人利用,暗示司马氏得位不正,晋朝覆灭在即,这种说法甚至得到了大多数士族官员的默认,从而颓丧摆烂,朝政越发混乱。
在这种情况,自然也会有人心思活络起来,郗夫人却是没想到,自己这个刚过继过来的儿子,竟也有此等心思!
她出声道:“大争之世,不争便等于等死,你虽然已经证明了自己有眼光和能力,但似乎还不太够。”
王谧想了想,说道:“郗氏想不想尽快拿回徐兖二州?”
“我觉得,我可以能起到一些作用。”
郗夫人问道:“你想怎么做?”
王谧道:“郗氏这时候必须要出头了。”
“如果再不争,只会被所有人放弃。”
“其中关键,是重启京口案调查。”
郗夫人出声道:“和庾氏作对?”
“那背后可是当今皇后,我不觉得朝廷会答应。”
王谧想了想,出声道:“若朝廷赞同的话,是不是说明有压制庾氏的可能?”
郗夫人摇头,“新皇登基,急需庾氏支持,他怎么可能这时候自断手脚?”
王谧问道:“若是庾氏做过线了呢?”
“据我所知,庾氏在朝中人缘并不好。”
“庾氏家主庾亮当年引发苏骏之乱,致其妹明穆皇后莫名去世,又在陶侃助其平叛后,开始暗夺陶侃权力,最后更是在陶侃去世后,杀害陶侃几个儿子,让陶家几乎彻底退出高门士族的行列。”
郗夫人叹道:“没错,庾家的吃相,实在太难看了,郗氏当时也是平乱功臣,结果不也被庾家夺了徐兖。”
“但你有没有想过,如今我们王氏郗氏,终归还是和庾氏站在朝廷一边,对抗桓氏的,要是先内斗起来,岂不是自断手脚?”
王谧沉声道:“在我看来,庾氏要真有做了那些事情,已经不算是手脚,而是毒瘤。”
“他们若真的想扶助朝廷,为何不去正面对抗桓氏,而是去谋夺友方,从背后捅刀子?”
“关键他们有桓氏的本事也就罢了,如果真能北伐成功,他们想做皇帝,只怕也没人非议。”
“但现在他们是怎么做的?”
“徐兖二州局势,已经很是糜烂了吧?”
郗夫人惊讶道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王谧出声道:“管中窥豹,我出丁角村,从京口坐船而来,虽然在京口码头只停留了两个时辰,但看到了不少东西。”
“我仔细观察,发现竟然至少有几十家士族的私兵驻扎,看着进出来往,车马不停,极为热闹,但热闹之下,就是极度的混乱。”
“京畿防卫重地,当层层约束,令行禁止,令出一门,怎么能这样乱搞?”
“庾氏本刻薄寡恩,贪利聚敛,但却如此大度地放任京口重地自流,到底想做什么?”
“加上多年未破的京口案,阿母难道不觉得,这一切都很不正常吗?”
郗夫人目光一凝,“你是想说,他们是京口案的主谋?”
王谧出声道:“即使不是,也必定参与其中。”
“而且京口案,参与的绝对不是一方两方,在我看来,至少有四方。”
郗夫人来了兴趣,“你这孩子说话很有意思,给我详细说说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只是我的一点猜测,阿母姑妄听之。”
“第一方,就是那神出鬼没的江盗,其能避开江上水军巡逻路线,同时还敢冒着被水军撞上的风险行凶杀人,必然背后有人谋划操纵,京口某些士族水军即使不是帮凶,也肯定向其通风报信过。”
“第二方,便是庾氏,其利用京口案排挤了北中郎将,由庾希拿到了徐兖,按道理应该好好经营,但其不仅不继续查京口案,反而同意让各家私兵驻扎京口,这明显是在搅浑水。”
“他们这么做,必然是想要掩盖更为麻烦,不想为人所知的事情,连离着建康这么近的京口尚且如此,那江北的徐兖二州会发生什么,简直不敢想象。”
“这些年燕国宁愿冒着被符秦和桓温夹攻的风险,去打洛阳,也没有攻击更弱的兖州前线,为什么?”
郗夫人脑筋转得极快,她面上露出了震惊之色,“你是说,庾希有可能私通燕国?”
王谧脸上露出欣赏的神色,郗夫人果然是脑筋聪慧,一点就通,“没错,庾氏打仗出名的烂,若是和燕国发生冲突,被人攻入徐兖,庾希这刺史还能保得住吗?”
王谧说这话,是因为这种情况,在历史上发生了不止一次,最典型的是宋朝,打不过辽国,便花钱买平安。
他继续道:“归根结底,是打不过敌人,所以只能想歪门邪道,桓氏虽然强势,但起码北面对抗敌人不落下风,他们族人巴不得打仗赚军功,自然不会用这种手段。”
郗夫人沉思片刻,“你这话说的有理,如果真如此,庾氏必然有账目混乱亏空的地方,若是能够查账,便很有可能查出问题。”
“不过里面还有不合理处,要真是如此,他们应该彻查京口案才对,不然京口事情闹大了,朝廷再度查案怎么办?”
王谧竖起一根手指,“所以京口案背后,肯定有第三方,其目的就是纵容江盗,将事情闹大。”
“桓温!”郗夫人和王谧异口同声道。
“没错,”王谧笑道:“必然有桓温!”
“事情闹大,他就可以借机对庾氏发难,从而谋夺京口,乃至两州,从而彻底控制江淮北伐的第三路!”
郗夫人拍案道:“阿父曾说,桓温数次说京口兵可用,美酒可饮,这都是明示了!”
王谧出声道:“庾氏自然不想交出两州,但他们害怕的是桓温北伐,拉他们一起往北打,而庾氏是绝对打不过燕国的,要知道,对面可是有慕容恪这种生平未尝一败,连桓温都不愿正面对战的名将在。”
“所以他们便私通燕国,装作两边交好,等着桓温忍不住在荆州一路出兵,那自然只能打苻秦。”
“桓温也不傻,他明白如果他打符秦,庾氏十有八九会在两州拖后腿,所以他必须要铲除这个不稳定因素,而最好的结果,自然是挤掉庾氏,亲自掌控徐兖二州。
“所以他肯定会在京口搞事,事情闹得越大,朝廷就越无法替庾氏遮掩,通敌这种罪名,足够将庾氏打落尘埃!”
郗夫人长出一口气,“难为你想得这么丝丝入扣,却合理地无法辩驳,这绝对不是卜算出来的,你怎么能想到这一步?”
王谧自然是没有侦探一般的推理能力,他能做到这种地步,只是用了前世的知识,从结果倒推原因而已。
后世桓温北伐,想要先打燕国是真的,庾希当上徐兖二州刺史后,两州军器辎重被大量贪墨,下落无法追查,也是真的。
庾希最后因此事被桓温带领朝野官员弹劾,虽然免死,但很难说那些消失的军器,到底是不是到了燕国手中。
之后桓温从京口北伐前燕,最终被慕容垂击败,固然有桓温用兵不如对方的缘故,但有没有可能,庾希私通送给对方的军器,也是燕国势力增强,最终取胜的原因之一?
王谧对这种私通敌方的行为极为痛恨,桓温专权,那也是东晋内部矛盾,但在北伐面前,这都是次要的,而庾氏真要因一己私利,通敌导致北伐失败,那就是十恶不赦了!
郗夫人端起手边的茶碗,轻轻抿了一口,揉着自己太阳穴,苦恼道:“好久没有遇到这么复杂的事情了。”
“但真的是很有意思。”
“那第四方,就是京口那些江东士族吧?”
“他们应该是投靠了桓温或者庾希,怀着搅浑水乃至闹大事情的目的,所以才会纵容江盗,甚至有可能,他们的私兵本就是江盗!”
王谧笑道:“阿母说对了一半。”
“但在我看来,他们顶多算庾氏燕国勾结势力的人。”
“真正的第四方,应该是来自于那边。”
他指了指某个方向,郗夫人登时会意,“没错,如果朝廷北伐燕国,他们便是渔翁得利的那一方!”
“但你有何证据?”
王谧竖起一根手指,“对面可谓是谋划严密,但在我看来,确实做的太不自然了。”
“阿母应该知道,前些日子,发生在我小院的绑架命案吧?”
“我当时就在怀疑,朱亮真能蠢到了做这种不着调的事情,他的奴仆竟如死士一样,当场自杀,还让一切死无对证?”
“事情还牵扯到了桓氏,虽然后来桓氏洗脱了嫌疑,但也同时被泼了一盆脏水,让朝廷更加防备了。”
“几乎坑了所有的势力,那唯一的受益人,也就呼之欲出了。”
“天下虽有巧合,但那么多巧合撞在一起,这事件背后,必然是有人想要达成其不可告人的目的。”
第106章 朱门底蕴在
郗夫人听完了王谧的一番分析,不禁叹道:“我还以为你整天就知道下棋,没想到还想了这么多事情,怪不得能同时下好几盘。”
王谧笑道:“脑子越用越灵,要是长久不用,只会越来越迟滞,再配上吞丹服药,丹毒渗入五脏六腑,只会让人折损寿数。”
“女子吞服五石散的少,故也比男人活得长,唯一不太安全的就是敷面用的铅粉,用多了也会损伤内脏,最常见的症状便是脸色发青,也非延寿之道。”
郗夫人下意识在脸上擦了擦,“真的?”
“但建康女子多用铅粉化妆,难道又要用回米粉?”
王谧出声道:“我有些想法,等事情不忙了,倒可以试验下,但最后效果可能不如铅粉,但好歹对人体无害。”
郗夫人听了,展颜一笑,“我之前就听说过你做的牙膏,还让人买过,拿回来用了几次,确实好用。”
王谧笑道,“以后不用破费了,原料我都托赵氏采购制作,阿母想要多少有多少。”
郗夫人横了王谧一眼,“身为阿母,我倒还没有给你见面礼,也不贪你的,有需要用钱的时候,尽管找我,胜似在清溪巷卖货。”
王谧笑道:“我也知道铺子里面卖的,对于咱家就是九牛一毛,但一是目的还是在于传扬名声,二是亲手赚的钱,一点一滴积累起来,很有成就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