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像现在王氏郗氏虽然远不如之前风光,但未必不会在将来的大争之世中,亲力亲为,提前取得先机。”
郗夫人头痛道:“话虽如此,两家毕竟大不如前了,庾氏也不是轻易动的了的,毕竟他们现在是皇后外戚。”
“我身为女子,也只能在王氏郗氏之间牵头,但郗氏丢了军权,王氏更是清贵职位,难不成去求谢氏?”
“谢氏虽然有太后这层关系,但太后早已经不想干预政事,新皇明显又是个想做事的,我看不出能从哪里破局。”
王谧想了想,出声道:“若是皇帝和皇后,有可能交恶呢?”
郗夫人瞪大眼睛,“你越说越离谱了,有什么凭据?”
王谧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,郗夫人脸红了下,嗔道:“你这孩子懂的还真多,皇帝......真有那种隐疾?”
王谧轻声道:“阿母和太后关系不错,可静观其变,到时候自然能探到口风。”
“在此之前,是不是可以提前搜集几个破局的关键碎片?”
郗夫人忍不住笑了起来,“你即使是讲了个故事,也是我这辈子听过最有趣的故事。”
“即使是假的,但光凭你讲故事的本事,也值得我去做些事情了。”
“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,我先去说动阿父,这段时间不宜张扬,我们就一边静静蓄势,一边看朝局发展吧。”
“接下来这段日子,你先好好适应袭爵之后,身份变化带来的生活变化吧。”
于是接下来的几日,王谧除了陪着灵儿下棋,便是跟着郗夫人学习士族礼仪,毕竟他现在的身份高了,束缚也多了,再也不能像和郗恢交手时候,不顾颜面在地上翻滚了,毕竟他现在代表的是王氏i颜面。
中间他和青柳回了铺子一趟,对等待的众人说自己在王氏宅邸的屋子还没收拾好,让众人稍稍等待几天。
映葵听了,取笑道:“大宅中婢女众多,郎君不会不要我们了吧?”
王谧往她头上敲了一下,“你想到哪里去了,不过就怕你无拘无束惯了,进了那边规矩太多,反而不太习惯。”
“铺子之后我还是要来的,只不过这几日有事情罢了。”
映葵想了想,说道:“其实这里也挺好,清净的很,还能和翠影姐姐陪着采苓甘棠。”
王谧叫过采苓甘棠道:“怎么,你们也不愿意去?”
采苓轻声道:“我们想替郎君看铺子。”
甘棠跟着点了点头,老白也是嘿了一声,说道:“他们几个都在这里,没人护着容易出事,我和阿良商量好了,郎君有事,我们就跟着,要是无事,还是这里舒服些。”
王谧失笑道:“好好好,你们愿意住哪里都成,反正这边离着乌衣巷也就半柱香的距离,到时候我给你们做个身份牌,到时候便能自由出入了大宅了。”
众人纷纷答应,王谧便带着青柳回了宅子,接下来的日子,除了跟着郗夫人学习礼仪之外,便是教授灵儿下棋,其中让王谧感受最深的,便是练字的条件,比之前好上太多了。
王谧在丁角村的时候,因为条件所限,不过三五支笔,纸张还要向村中士族商户购买,为了省钱,王谧大部分,都是蘸水在木桌上写字。
毕竟这个时代,纸张发明也不过二百来年,虽然平民也不是用不起,但好纸就颇为昂贵了,这也是为什么书法家都诞生在世家大族,因为一张好纸,可能要花费数贯钱之多。
彼时郗夫人的得知王谧情况后,便带着去了王协书房,一进屋子,王谧就被震惊了。
里面颇为干净整洁,不见灰尘,显然是长期有人打扫,方圆几十尺的大屋,中央是几道长桌,放满了琳琅满目,长短不一,制作精细的各色毛笔,从材料到花纹,都显露出名贵之气。
书桌周围,则放置着大叠的名贵纸张,连最为名贵的蚕丝纸,都随意堆放在架子上。
而四壁更是挂满了各种帖子和手迹,王谧走近看时,不禁感到一阵眩晕,里面都是名家所作,连王羲之的真迹,都有十几幅。
除此之外,还有王导从弟王廙的不少书画,这是王羲之之前最有名的书法家,号称江左第一,时人称王廙飞白,右军之亚。
上百张条幅挂满了墙壁,这是后世博物馆都看不到的豪奢场景。
郗夫人面露得色,“王氏子弟,就没有书法差的,你只是欠缺练习而已,随便写,纸管够,没有了再买就是。”
王谧看着屋子里怕不是有数万张纸,心道自己写十年都未必能用完一半,他苦笑道:“看着这么多名家真迹,压力还真大,尤其是王右军的字,竟然有这么多。”
郗夫人出声道:“毕竟王右军一脉,是我们最近的亲戚了。”
“尤其是和郗氏的联姻,更是让两边走的很近,往来书画,都是正常应酬而已。”
“你要是想要,我一封信过去,那边几十幅还是拿得出来的。”
王羲之父亲王旷是王导堂兄,王羲之娶了郗鉴的女儿郗璇,郗夫人是郗鉴的孙女,有这层关系,郗夫人确是有资格说这话。
王谧苦笑道:“暂时够了,贪多嚼不烂,光面前这些,就够我领悟好几年了。”
此时有婢女进来,说朝廷派内侍来宣召了。
两人赶到厅堂,见有个年迈的老内宦举着绢轴等着,郗夫人上前和其说话,果然像她先前猜的那样,朝廷召王谧明日进宫袭爵。
两人依照礼仪接了旨,郗夫人送老内侍出去时,不着痕迹在其袖子里塞个木盒。
那老内侍闻到木盒香气,便眉开眼笑,对着郗夫人说了几句话,便坐上马车,满意离去了。
等其走后,王谧好奇道:“阿母送的什么?”
郗夫人道:“江东商路,从波斯运来的香料,价钱确实不菲,但胜在香味柔和,比之金银,更受宫人欢迎。”
王谧心道这便是投其所好了,就听郗夫人道:“明日我虽然会跟你进宫,但面见皇上皇后时,皆是由你应答,一应礼数,还是要考虑周全的。”
“别的我倒是不担心你,但衣服还是要换一下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上次过继的衣服不行?”
郗氏笑道:“你就那么一件,说出人家会笑话我们家。”
“我知道你喜穿布衣,平时倒还好,但面圣的时候,从帽冠腰带,到袍服制式,都有有讲究的,马虎不得。”
“反正这种机会也不多,我已经提前找人做了衣服,一会拿给你试试。”
王谧大汗,“我怎么不记得阿母找人量了我身形?”
郗夫人笑道:“自然是问了青柳,不过现在规矩多了,事情也多了不少,你再不多选几个伺候的,只怕青柳忙不过来。”
“听说先前你从张氏带来的两个婢女,暂时都呆在铺子里,这边总要有些人手。”
王谧也知道自己身份变化,再也不可能让青柳事无巨细,管着自己所有事情,便出声道:“好,我这就选几个。”
他先说出了一个名字,郗夫人听后,惊讶道:“她?”
“你不会报复她吧?”
王谧笑道:“怎么会,我感激还来不及,当时要不是她及时介入,说不定青柳和我就要背上不孝的罪名了。”
两人说的,便是当初给王劭报信,阻止了事态进一步发展的婢女。
王谧出声道:“我很佩服阿母能提前安插眼线,而且反应还这么快。”
郗夫人笑道:“这倒很容易,两家一墙之隔,有什么事情,我这边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不过她能做眼线,还在于小郎(王劭)睁只眼闭只眼,他可不是一般人啊。”
王谧赞同,王劭从始至终,掌握的情报可能要比自己想象的多得多,不然不至于给自己那么多暗示,只怕朝野之间,很多人都没有看到王劭真正的本事,还以为他只是闲散的尚书仆射而已。
王谧又说了两个名字,郗夫人听后,掩口笑道:“你这孩子还真干脆,嘴上说着不要,提前都想好了?”
王谧坦然道:“阿母都说了,我再推辞,怕不是故作矫情了。”
“但阿母就不担心,我年轻气盛,要婢女有了身孕,影响到将来的门第联姻吗?”
郗夫人笑道:“你还能想到这一层。”
“你放心便是,嫡庶什么的,要是我们这等家族连这都处理不好,那也太丢人了。”
第107章 北伐少豪杰
郗夫人都说到这份上了,王谧也没有装模作样推辞的必要了,他向来不是在细枝末节上纠结的人,更何况婢女跟着他,最起码不会比之前过得差了。
更何况王谧通过观察,察觉郗夫人心里的想法,怕是要自己尽快留下子嗣。
想想倒也正常,王氏这一支,如今可说是人丁凋零,不算夭折的,大部分人三十多就过世了,王导六个孩子,倒有一半没有留下子嗣,和司马氏可说是半斤八两。
连有后世知识的王谧,心中也不由浮现出一个念头,难不成是因为晋朝得国不正,受到上天惩罚,强行续命,导致受到了诅咒不成?
郗夫人自然不知道王谧的念头,她现在心情颇佳,毕竟王谧袭爵,代表王协这一支重新回到建康的顶级士族圈子。
她笑道:“正好这几日,那处院子打扫得差不多了,走,一起去看看。”
王谧扶着郗夫人,往院子东北角走去,那边有一处别院,是王谧自己选的住处。
本来郗夫人想要将先前宅子正中,她和王协的院子让出来,毕竟王谧是日后的家主,但王谧却是拒绝了,选了一座内有重楼的院子。
彼时建康的士族住宅,并不是后世那种中央对称,三进三出的标准宅院设计,而是因地制宜,根据溪水地势,做成了园林状的不对称布置。
之所以如此,和彼时崇尚自然的士族风气有关,乌衣巷背靠的是一条贯通建康东西方向的大河,古称龙藏浦,如今名淮水,便是后世的秦淮河。
这个时代的淮水,比后世要宽得太多,水流也更湍急,士族建宅邸时,多傍河以便引流到宅内,作溪流水榭,整座宅邸如同园林一般。
淮水在清溪巷前分出的细小支流,便是清溪巷得名的由来,彼时建康中央地区地广人稀,数十条大小河流纵横交错,构成了城内的密集水网,也是城中居民日常生活的倚仗。
王谧选中的别院,看着并不是很大,却是悬廊水榭,重楼台阁俱全,尤其是那座重楼,是后世住贯楼房的王谧,所极喜欢的。
他和郗夫人来到别院前面,经过一道弯折的水榭廊道,便看到了一座五层重楼,郗夫人笑道:“没有十二重楼,倒是委屈你了。”
王谧大汗,知道郗夫人是拿过继当日,他给张彤云吟的诗打趣,赶紧解释道:“十二楼只是个比喻,是指内丹术语中人的十二喉结.......”
郗夫人笑道,“我自然知道,别忘了郗氏也是修道的,我自小也看过不少。”
“其实阿父和叔父,可说是修道近谄,但我却不喜欢,且你祖父这支也是不修道的,所以我嫁过来,倒算是合了心意。”
“但你这诗一出,全建康怕是都认为你在修道了,加上你易经卜算的本事迟早会传出去,这和你先前想和道家保持距离的想法,有些冲突吧?”
王谧颇不好意思,“当时没想太多,话就脱口而出了,要是引起他人误解,只怕会给阿母和家里添麻烦。”
郗夫人摇头道:“无妨,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,不过王右军那一脉,有几个修道修魔怔的,怕是日后见了,多少有些相见两厌。”
王谧明白郗夫人指的,怕不是王凝之王献之那几个,也不由头痛起来,王羲之那些儿子,各个都是书法大家,万一和自己比些道符,光从字形上,自己便没有任何胜算了。
郗夫人出声道:“对了,王右军那一脉,皆是住在会稽山阴,但过些日子,有几个会来建康。”
“王凝之和王献之,应该会因朝廷征召出仕,王徽之却是桓温征召,去做姑熟做参军。”
王谧听了,说道:“各家士子,包括顾恺之,甚至我兄长王珣,皆是纷纷投入大司马麾下,如过江之鲫啊。”
郗夫人出声道:“桓温势大,咱们这种,如今反成了少数。”
“不过朝堂斗来斗去,不过失势得势,对咱们这种家族,倒不会闹出人命来。”
王谧心道未必,郗夫人所说,对于几十年来说,有可能是对的,但后世东晋内乱造反不断,各家最终都撕破了脸,许多高门子弟,都死在了内斗中。
郗夫人说道:“别的不说,王献之刚过了弱冠之年,受朝廷征召,任秘书郎,他的夫人是他表姐,也是郗恢的长姐,有这层关系,和郗氏倒是更为亲近。”
王谧脱口而出,“郗道茂?”
郗夫人目光古怪,“你怎么知道她名字的?”
王谧大窘,连忙打了个哈哈掩饰过去,郗夫人道:“叔父这一脉,便是修道的,郗恢字中有道,道茂也是如此,所以才嫁给了王家。”
王谧心道这联姻真是古怪,他突然一怔,后世新安公主司马道福硬生生逼着王献之和郗道茂离婚,横插一脚,不会也有类似原因吧?
两人登上重楼,拾级而上,一直到了最高的第五层,在这过程中,王谧也不禁感叹,这楼兴建时候的花费,必然是个不小的数目。
因为整个重楼,是在四根数人合抱,十几丈高的巨柱基础上,搭建起来的。
光着四根木头,就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功夫寻找打磨,而王谧从重楼窗户望去,却看到附近高门家宅中,这种重楼却几乎家家都有,更不用说远处高地之上的建康宫中,重楼如林,飞桥横连,也不知道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才建成。
东晋这个时代颇为特殊,北地的财产人丁,很多都被带到了江东一隅,拥有巨额财富的士族们,发动家奴,用搜刮的钱财奢侈享乐,其中一项便是大兴土木。
司马氏大张旗鼓修建康宫,士族也纷纷仿效,重楼便是这个时代的标志性建筑。
明清时候,大部分年代长久的树木都被砍伐一空,导致皇宫修建大殿,还需要从国外进口树木,重楼更是几乎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