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至于桓济.....”谢安顿了顿,“朝廷封他为郡王,就是想要顺水推舟,挑动他和桓熙的矛盾。”
“问题就在这里,”褚蒜子出声道:“陛下这几年里面,封的外姓藩王太多了,开了个很不好的头。”
“大司马便不说了,那是朝廷无奈之举,后面龙城的慕容亮,再到王谧桓济,人数增加得太快了。”
“长此以往,司马氏诸王,还有什么威信可言?”
“而且这其中,很多都和那王谧有关,他的心中,真的没有其他想法?”
“我知道谢道韫嫁给了他,但这个问题你迟早要面对,好好想想,再回答我。”
谢安面色数变,纠结半晌,只得涩声道:“确实不排除这种可能。”
“他年纪尚轻,之前的战功,朝廷并未算清楚,其若心有怨怼,也是事出有因。”
褚蒜子提高了声音,“他有想法,可以说出来,而不是行事逾矩!”
“我现在最担心的,是陛下对他的态度,实在是太过纵容了!”
“他是不是看在陛下先生的身份上,才如此试探陛下底线的?”
谢安辩解道:“陛下对谁都很宽仁,不只是因为稚远身份。”
“而且这几年边地战事频发,要是没有桓氏和稚远,江淮江东,断不至于如此安定啊。”
褚蒜子不语,心道不过是饮鸩止渴而已。
这样下去,迟早会出事,司马曜年纪虽小,但相当早熟,按道理不会看不出来,但他这种近乎纵容的行为,真的不担心出事吗?
突然褚蒜子脑中灵光一闪,生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来。
该不会陛下早就看了出来,却是有意为之吧?
这种想法虽然荒唐,但谁知道司马曜真正在想什么?
要知道这些年,褚蒜子见过的表面正常,实则是疯子的人太多了,想到这里,褚蒜子对谢安道:“琅琊王最近声名鹊起,你有清谈盛名,有空多帮他造势。”
谢安怔住,他马上反应过来,一脸不可思议,“琅琊王?”
褚蒜子沉声道:“没错。”
“你走到今天,到底是谁在托庇,你应该心里有数。”
虽然谢安是褚蒜子长辈,但她说这话的时候,带着一股不可置疑的威严。
因为她是太后,历经七位皇帝,守护着司马氏家业的掌舵人,现在她虽然交权,但只要她想做些什么,还是有势力支持她的。
“司马氏的基业,必须由我来守护。”
“无论是大司马,亦或其他有可能觊觎社稷的人,都要过我这一关。”
“谢氏应该想明白,家族能有今天气象,到底是靠了谁!”
谢安后背渗出了汗,他恭恭敬敬低头道:“安心里明白。”
“谢氏定会和朝廷站在一起,永不背离。”
此刻谢安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来。
当年大司马面前,怎么不见你如此硬气?
褚蒜子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你现在掌控内阁,是否解散,都不影响你百官之首的地位。”
“该是时候,你做些事情了。”
谢安走后,褚蒜子揉着额头,心道自己越活越健康,这些烂事真是不想掺和了,偏生还躲不开。
说来自己所能利用的力量,其实也不多了,除了谢氏之外,褚氏大不如前,而朝廷那些家族各怀心思,没几个靠得住的,都依附了风头最劲的那几支势力。
太原王氏还好,出了位皇后,至少这几年应该会和朝廷站在一起。
问题在于那琅琊王氏中,崛起势头最猛的那个。
王谧。
褚蒜子心中浮现了对方的面孔,心道这绝对是个麻烦人物,偏偏背景能力都不缺。
这种人,绝对不会缺少野心,看他现在的做法,之后怕不是迟早会搞出大事来。
而自己偏偏还拿捏不到他什么弱点,其家眷都去了青州,建康只剩下一座空宅,这样的人,还有什么把柄?
褚蒜子盘算着如何压制王谧,王谧却是丝毫没有考虑过褚蒜子的行动。
因为在王谧看来,褚蒜子虽然地位很高,但实际上力量有限,至少在对自己有威胁的人中,连前十都排不到。
临近过年,他忙活了一整年,将公务都抛诸脑后,安心陪伴家人。
这日谢道韫过来对王谧说,她给桓秀诊脉,发现对方应该是怀了。
王谧听闻极为高兴,赶紧往桓秀屋里赶去。
而那边桓秀则是和李氏说着话,“现在回广陵?”
“你那边还有什么挂念,非要走?”
“在这边陪我不好吗?”
李氏正要说话,侍女说王谧过来了。
第800章 只能向前
王谧大踏步进屋的时候,见李氏也在,随即收敛仪容,见礼道:“谧见过夫人。”
李氏忙起身答礼,就听王谧道:“我战事繁忙,甚少归家,内子多赖夫人照料,感激不尽。”
李氏轻声道:“阿秀小时候便是妾看着长大的,一直视若亲生,这都不是事情。”
她见王谧过来,知道不好再和桓秀继续方才的话题,便即告辞离开。
桓秀送到门口,见李氏离去,回头对王谧道:“李夫人不容易。”
“她从小带过我,我和她感情很好,但她和阿父无出,所以阿父过世后,她的处境就极为尴尬。”
“如今她要回广陵,但那边她已是无家可归,毕竟没有子嗣,桓氏的家产就一点都分不到,如何能够过活?”
王谧扶着桓秀坐在榻上,说道:“这确实是个问题,寻常女子没有家族支撑,若男主人过世,就颇为麻烦,嫁妆就是为了余生托底用的。”
桓秀叹道:“她当初虽然号称王室之女,但成汉灭了,她被阿父纳为妾室,哪里会有这些身外之物?”
“所以我劝她跟我同住,但她觉身为外人不方便,一直犹豫拒绝。”
王谧听了,出声道:“这事情你来定,无论什么结果,我都会看在你的面上尽量相帮,总不至于让她流离失所。”
“我听道韫说了,这段时日,你要仔细养胎,有个闪失就怎么办。”
桓秀满不在乎道:“夫君不用担心,我腿脚灵便得很,根本不会耽误行动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前番道韫小产的教训,还不够吗?”
“她身体武艺可比你强多了,尚且如此,你是要做阿母的人了,也该稳重些。”
桓秀撅着嘴,“你变了,开始教训起我来了!”
王谧无奈道:“别闹,这是性命攸关的事情,你必须得放在心上。”
“我不是不让你活动,是让你量力而行。”
桓秀不情不愿应了,叹道:“怀了夫君孩子,固然是好事,但这一年里,和夫君见面的日子,真是一双手都数得过来。”
“我算知道,当初张夫人她们是如何熬过来的了,难为她们撑了这么多年。”
王谧叹道:“你们都不容易,只是天下未定,还有大敌未除,我不敢停下来。”
桓秀出声道:“我知道夫君在前线出生入死,倒不是埋怨夫君,只是阿父在世的时候,也没像夫君这般亲力亲为吧?”
王谧无奈道:“还不是因为我实力不够。”
“不过话说回来,如果我变强,敌人同样会变多,只要一天不分出胜负,征战便一天都无法停止。”
“十年了,我们最初相识的情景历历在目,但只能留存在回忆里了。”
桓秀怔怔出神,“啊,清溪巷里的时光,看似平淡,但如今看来却那么宝贵,只是无法再回到过去了。”
她脸上露出了迷惘的神色,“这些年,似乎弹指一挥间,就这么过去了。”
“阿母阿父接连去世,让我恍如梦中,到现在都无法完全走出来。”
“要不是嫁给夫君,我很难想象余生会如何度过。”
“有时候我发现,自己愈发胆小了,再过十年,二十年,我会变成什么样子。”
“甚至我还能再活二十年吗?”
王谧听了,将桓秀搂在怀里道:“这可不像你啊。”
“你只是怀孕后身体发生变化,变得胡思乱想罢了。”
“咱们宅子里面,你最为活泼开朗,大家最喜欢的就是你。”
桓秀笑了起来,“还是夫君会安慰人,妾身心情好了不少。”
“对了,我这才刚怀上,不用担心,倒是何姐姐生产不久,你多去看看她吧。”
王谧还想多和桓秀说两句,却被桓秀推了出来,搬往何法倪住处而去。
到了地方,他站在屋门前,心中感慨,他在建康宫中为庾道怜和何法倪讲经时,怎么也想不到,日后会有如此纠葛吧。
不知为何,王谧想起了被废的司马奕来。
平心而论,对方虽然私生活不堪,但政绩上还真没添什么乱子,包括前后几任皇帝虽然短寿,但起码守成是可圈可点的。
但坏就坏在,他们没有生在太平时节,而是天下大争的乱世,这样的世道只维持现状,显然是远远不够的。
吱呀一声,庾道怜推开窗户,见王谧站在门外,疑惑道:“夫君怎么不进来?在门外多久了?”
王谧笑道:“刚来。”
他踏进门,就看到道安站在门后见礼,便笑着摸着她的脑袋,对庾道怜道:“她这两年,个头长得真快。”
“最近几篇功课我看过了,都做得很好。”
庾道怜出声道:“有传自夫君的聪慧,还有名师传授,算是得天独厚了。”
王谧感慨道:“别的不说,当年论出生条件之恶劣,诸子之中,无人能出其右,全赖你支撑了下来。”
庾道怜笑道:“这便是所谓苦尽甘来吧,能看到这孩子如此,不枉当年妾从那方天地逃出来。”
几人一边说着话,一边进了里屋,就见何法倪抱着个襁褓中的幼童,正在亲自喂奶。
庾道怜心中暗道王谧的好多想法,都和他人不同,比如在母乳一事上,就极为坚持。
而在这之前,其他高门士族,哪有不找奶妈的?
不过这几年看下来,似乎王谧是对的,诸子在母乳喂养期间,竟然几乎都没有生过病,不得不说还是有其道理在。
襁褓中的幼童小脸皱皱巴巴,嘴里正用力吸吮,王谧坐到何法倪身边,看到这一幕,心中充满了感慨。
果然,传宗接代将血脉流传下去,是刻在人类骨子里的本能,而这种成就感,不亚于开疆拓土。
王谧在这一刻,倒是理解为什么桓温年少成名后,沉寂了十年,忙着娶妻纳妾,沉迷在温柔乡中了。
在那种无法打破困局,看不到前路的情况下,和家人开开心心度过每一天,何尝不是一种慰藉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