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谧何尝不想如此,但他现在却无法停下来。
他和桓温不同,桓温早就规划好了道路,以至于不会迷失,而王谧现在的实力和做下的事情,让他即便不去找敌人,敌人也会来找他。
何法倪把脸庞凑近,好奇道:“夫君在想什么?”
“这孩子有什么不对吗?”
王谧回过神来,笑道:“不,只是回忆当初见面的时候。”
他抬头望向庾道怜,“你们两个,算是互为媒人了,你知道为了当初将你送出宫,法倪当时和我做了什么?”
何法倪脸红起来,庾道怜自然是听过的,便拉着道安往外走,“你们在这边打情骂俏吧,别让道安学坏了。”
道安不住回头,明显很是好奇,王谧见状,笑道:“改天我给你讲故事。”
道安欢呼一声,随即被庾道怜拉出门去了。
何法倪忍俊不禁,“一件事同时绑住了我们姐妹二人,夫君真会做生意。”
王谧得意道:“那是自然,我骨子里面,还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市侩小人。”
“能让两位皇后落入彀中,前后可是花了我不少功夫。”
何法倪叹道:“确实代价很大,我们都很感激,夫君给了我们第二次新生。”
“最初时候,我心里还颇为别扭,觉得愧对两边家族。”
“后来妾才想开了,那个何皇后,早随着宫中发丧,棺木下葬而死去了。”
“现在就是妾站出来,天下也不会有任何人承认的。”
王谧点头道:“正是如此。”
“前半生你为了家族活着,后半生可以为自己而活了。”
“而且你要取回自己的名字,倒也不难,说不定十年二十年后,就可以了。”
何法倪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,低声道:“夫君真准备走那条路?”
王谧笑道:“怎么,你怕了?”
何法倪摇头,“妾的命本来就是捡来的,有什么好怕的。”
“妾是怕夫君操之过急,那苻秦如此强大,朝廷也在盯着夫君.......”
王谧出声道:“我知道,但现在即使我急流勇退,也没人相信的。”
“我已经无法回头了,就像大司马一样。”
“其实对我来说,皇位不是什么好东西,相反代表着一辈子都要被束缚在那上面,同时还要面对无穷无尽的责任和难题。”
“但这也是唯一一条,能够让你我这一家人善终的选择了。”
“若是放弃,只会更惨。”
“虽然陛下对我很好,但将来的事情难料,更别说换了皇帝呢?”
“与其如此,不如掌握在手里,自己来决定自己的命运。”
何法倪叹道:“确实是这个道理。”
“只不过曹氏篡汉,有司马氏代之,夫君做下这等事情,难保不又是一个循环。”
王谧笑道:“没错,所以我只能管到身前之事。”
“毕竟生火会引发火灾,但若不生火,人便只能茹毛饮血。”
“两相权衡,还是取更有希望的那条路,之后子嗣如何,要看他们自己,而不是只靠先祖余荫庇护,就像现在司马氏一样。”
“我现在能做的,就是珍惜和你们在一起的时光。”
何法倪心中感动,轻声道:“妾也一样。”
太元三年的冬日,就这么过去,到了来年开春,苻秦像王谧预料的那样,开始了一系列的大动作。
第801章 两害相权
因为苻洛至今未能攻灭代国,苻坚命驻扎在凉州的姚苌领军五万,赶赴河套,协助苻洛伐代。
这样一来,加上先前苻洛的十几万大军,苻秦在河套的兵力达到了二十万,可谓是举国之力了。
而年前拓跋什翼犍被苻洛打得实力大损,加上苻洛屠戮了大量部落,导致青壮锐减,虽然代国举国皆兵,但所有兵力加起来不到十万,已经无法挽回败局。
苻坚的增兵,等于彻底给代国的坟墓上加了最后一铲土,其灭亡只是迟早的问题,代国虽名义上是晋朝藩国,但对晋朝来说距离太远,没有相救的能力,只能坐视其灭亡。
而建康朝野内外,有不少人暗自庆幸,盖因苻秦将攻势放在北边,无形中对晋国的压力就小了。
当然,有些目光长远的忧心忡忡,他们所担心的,是苻秦伐灭代后,会趁势南下,全面和晋朝开战。
对此司马曜召集了谢安等人问询,但众说纷纭,意见不一,连熟悉军务的王坦之王珣,最后的结论也是难以预测。
面对司马曜,王坦之出声道:“苻秦具体如何做,还要看伐灭代国的时间。”
“若拓跋鲜卑部落皆战败归顺,且战事结束于夏季之前,苻秦极有可能会尝试出兵试探。”
“其大军应会从幽并南下,首当其冲的,便是黄河以北,邺城一线。”
谢安出声道:“有没有可能从幽州去打青州?”
王坦之犹豫了一下,“可能性不大。”
“因为辽东郡王这些年的经营,青州到渤海一带的防线相当牢固,苻秦想要彻底将其突破,需要花费很大的代价,远不如攻打邺城合算。”
“而邺城虽然城防坚固,但有个弱点,怕围城。”
“苻秦军可以从幽州代郡南下,走常山通道,壶关方向的慕容垂两面夹攻,将邺城彻底围住。”
“这两路几乎集合了苻秦所有名将,邓羌杨安,苟苌慕容垂,随便拉出一个,都极难对付,若其全力相攻,邺城危矣。”
“大晋想守住黄河一线,邺城便决不能丢,所以宜早做打算。”
司马曜出声道:“朕明白这点,但担心的是,建康不了解北地情况,妄自调动兵力,只怕会适得其反。”
“我记得先生曾经说过,眼见为实,实事求是,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。”
“我居于宫中,耳目不明,所以需要有个人替我去看看北面的情况,方好决定。”
“你们觉得谁最合适?”
王坦之王珣面面相觑,他们两个都有从军经验,但作为桓温曾经的掾属,去北地不外是接触桓氏和王谧两方势力,这偏偏是需要避嫌的,不然朝内必然有所非议。
司马曜转向一旁的郗恢,出声道:“道胤,你来说。”
郗恢想了想,说道:“有个人选颇为合适,但是和臣有亲。”
司马曜出声道:“内举不必亲,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。”
“景兴母丧丁忧,如今丧期已经过了吧?”
“前番朝廷征召,授其为散骑常侍,宣威将军,临海太守,他都没有接受,在朕看来,并无出仕之意啊。”
郗恢出声道:“臣去说服他。”
司马曜点头道:“好,你现在就去。”
“若再不答应的话,”他指着谢安,“到时候由你来举荐人选,不能再耽搁下去了。”
众人领命,便即纷纷告辞离开,司马曜最后却单独将郗恢留下,问道:“按道理说,以你和稚远的关系,你去最为合适,不是吗?”
郗恢沉声道:“臣需要避嫌。”
“最近朝内流言四起,所以臣必须要和辽东郡王划清界限,以免动摇人心。”
司马曜点了点头,“是关于先生造反的谣言吧。”
“你可以说是先生最为亲近的人之一,连你都怀疑他吗?”
郗恢咬牙道:“我想相信他,但人是会变的,就像大司马那样。”
“我郗氏先祖有命,定要守护大晋平安,无论对方是什么人,即使和臣有亲,臣都不会留情。”
司马曜听了,长叹一声,“朕知爱卿心意了。”
“有卿在,是我大晋之福啊。”
郗恢离开后,司马曜站起身,望着外面的宫殿,默然不语。
司马氏这座高楼虽然历经风雨、摇摇欲坠,但还是有不少人仍然保持着初心。
而这些人和家族,还要依靠自己存活,自己若是想放弃,怕是会辜负了他们的希望。
但不管如何,司马氏不能亡于外人之手,起码朕是绝不会将正统,让给苻秦的!
而在北地的王谧,在青州度过了冬天后,便即开始紧锣密鼓,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苻秦出兵了。
他和司马曜的担忧相似,若苻秦真的孤注一掷,晋朝黄河以北的防线,是很难顶住的。
黄河北面,核心据点就两个,一个是邺城,一个是青州。
王谧这边倒还好说,毕竟渔阳渤海龙城三地,已经形成了立体防御体系,只要苻秦征发不超过十万人,王谧就有办法通过水网河道阻止其攻势。
但在邺城的桓伊就不一样了,他除了背后的黄河,三个方向都不安全。
尤其是壶关的慕容垂,还能南下攻打荥阳,若是逼得桓熙退走,慕容垂便可以趁势东进,截断桓伊唯一的退路。
而且这种可能还不小,因为根据这两年桓熙的表现,放弃荥阳逃跑这种事,他绝对是能做出来的。
邺城要是丢了,苻秦便不会急着渡过黄河,而是先拿到冀州,然后攻占王谧所在的青州。
苻秦之所以会这么做,是因为这些年几方交战,桓氏经营多年的江淮并不好打,毕竟秦军水战不行。
但若是走青兖二州,便可以从徐州方向南下,水陆并进,绕过江淮防线,饮马长江。
同时青州有大量船场,苻秦若是拿下青州,便可以抢占船场船只,组建一支舰队,水陆并进,胜算大增。
攻城掠地,讲究一个先弱后强,邺城和青州,是前者弱,所以邺城会首当其冲。
而邺城丢掉之后,相比江淮,青州更容易打,所以王谧便会成为第二个目标。
王谧想要破局,有两个选择。
一是主动出击,显露实力,最好能打到冀州,让苻秦明白攻打东线是得不偿失的,从而将祸水西引,逼苻秦走江淮,即后世的淝水路线。
二是向朝廷请命,让其在兖州豫州增兵,然后和桓氏组成联军,互相支援,力保邺城不失。
王谧在思虑过后,将后者作为了首选,而前者则作为不得已而为之的备用方案。
兖州之所以关键,是其地处冀州青州之间,且不属于王谧防区,即使王谧有心救援邺城,也需要朝廷赋予相应的权限。
而现在王谧只有都督幽州兵事的资格,他曾想要打入冀州,但被朝廷中的几方势力阻止,因为在他们看来,王谧的势力膨胀得太快了。
王谧确实有私心,毕竟他想保邺城,同样是出于自身利益考虑,但从根本上,他现在还是站在晋国一边的。
他现在最担心的,是邺城的归属,从中受益最大的,有可能不是苻秦,而是慕容垂。
在王谧看来,慕容垂的威胁,甚至比苻秦还要大些,所以他是不希望慕容垂拿到邺城的。
但想归想,王谧毕竟实力有限,别看他刚得到了辽东这一大块地盘,但想要让其产出大于投入,至少还需要经营数年时间。
这就是说,如果苻秦在这两年里全面进攻,王谧就会处于一个相当尴尬的境地。
想到这里,王谧牙有些发酸,真到了那种地步,他就是冒着朝鲜半岛生乱的风险,也要大量征召兵士,毕竟要是晋国灭了,那就什么都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