郗超下意识道:“撤回江东?”
王谧点头,“没错,便是如此。”
“但还有一个问题,若是其战败,朝廷必然降罪,那他以后的路怎么走?”
第803章 各方立场
王谧说出这句话后,郗超紧绷的脸放松下来,长出了一口气。
他面带欣慰之色,“既然你看得如此明白,那我来不来这一趟,其实都无所谓了。”
“不过好在我知道了这点,那接下来去见他的时候,心里会有些底气了。”
“不然他德不配位,又老想着火中取栗,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。”
王谧叹道:“我知道舅父的难处。”
“大司马生前时候,朝廷担心桓氏太强,便大搞制衡之策,唯恐内部出现变故。”
“但这位楚王,朝廷又担心他太弱,顶不住苻秦,对外患的担忧,又占了上风。”
“现在朝廷为了保证江东安全,反而要盼着楚王能带领桓氏,守住江淮防线。”
“所以舅父这次,其实是去帮楚王的吧?”
郗超叹道:“没错,还得像哄幼童一样,真是荒唐。”
“他若有大司马一半的本事,何至我如此劳碌奔波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我看舅父咳嗽,是偶发风寒,还是以前的旧疾?”
郗超出声道:“老毛病了,不必在意。”
王谧想了想,便让人去请谢道韫,说道:“还是看看的好。”
“内子这几年精研医书,多少比寻常医士高明些。”
旁人或许不知道王谧所说的内子指哪位夫人,但郗超却明白,这是说的谢道韫。
因为谢道粲嫁给郗超的关系,所以谢道韫和郗超算是亲戚,郗超因笑道:“好,反正不是外人。”
“你倒是有福气,能娶三位夫人,我家那位,可是断不会答应。”
王谧笑道:“舅母和舅父伉俪情深,为朝野佳话,小侄远不能及。”
郗超的妻子周马头,虽然名字有些怪,但出身汝南周氏,和太行令周琳乃是亲兄妹。
当初王谧出使长安,周琳诸多维护,让王谧颇为不解,后来回京才得知这层关系,不禁恍然。
郗超说起夫人,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笑意,“这些年我多赖她照料,才免却了很多烦心事情。”
两人正说话间,谢道韫背着药箱进来,拜见了郗超,便为他诊脉看相。
谢道韫问了郗超日常起居,神色平淡,却趁着郗超没有注意,向着王谧使了个眼色。
王谧会意,便即借着中午宴请的借口,让人先请郗超过去。
郗超却是问道:“侄女看出了什么?”
谢道韫道:“诊脉要准,需要在进食前后对比,烦请舅父宴后,让妾再看一次。”
郗超听了,便即先跟着侍女出去,谢道韫则转向王谧道:“舅父脉象怕是不太好。”
“要是不好,只怕寿数........”
她见王谧面上没有惊讶之色,便反应过来,“夫君算过他的寿数?”
王谧只得道:“略略猜过些,不一定准,毕竟王猛的寿数,在我这边已是超了。”
谢道韫反问道:“夫君算出了大概?”
王谧出声道:“还有两年左右。”
谢道韫沉思起来,说道:“很接近。”
“如果只是续命的话,便不宜用猛药,只开些固本培元的方子便是。”
“夫君认为如何做,是否告诉舅父真相?”
王谧出声道:“到底什么病,能否完全根治?”
谢道韫摇头,“不能确定,但脉象向虚,只能缓解,不能回头了。”
“即使在用药,最多只能续个一年半载,但若身体承受不住,那便适得其反。”
王谧想了想,说道:“那还是不要明说了,我找机会暗示下他好了。”
谢道韫收拾起药箱,顺口道:“妾觉得,夫君还是慎算这些,免得折了太多寿数。”
“对身边的人,不算有不算的好处,尤其是我,更不想知道这些,徒增烦恼。”
王谧笑道:“我明白,不过你练武学医,是最懂养生之道的,可能这宅子中,你是活得最长的。”
“我去陪舅父了,还要谈些事情,你和彤云她们去吃吧。”
谢道韫望着王谧离去的背影,心道若真是如夫君所说,自己会看到一个个人逝去,如此看来,活得长未必是好事吧。
郗超只住了一晚,次日便要坐船离开,沿着黄河赶去荥阳了。
王谧将谢道韫写的方子,以及配好的几箱药材送到郗超船上,说道:“内子说舅父不宜太过奔波劳累,闲暇时候,还是尽量休养身体。”
郗超笑道:“那得等我回建康了。”
“说实在的,我本不想出仕,因为朝中百官之首竟然是谢安,这让我极为不满。”
“论政绩资历,谢安尚且排不到我前面,更别说比得上你外祖了,他何德何能,成为百官之首?”
“但这次我既然出仕,就要做一番事业,起码压过谢安,让郗氏重新显扬于朝廷。”
“你也是我郗氏的重要助力,我一直很看好你,有什么事,我会尽量为你打通关节。”
王谧俯身拜道:“一切有赖舅父了。”
郗超拍了拍王谧肩头,便即登船离去。
王谧望着船队的影子,心中生出了几分怅惘,心道所谓天不假年,便是如此吧。
郗超作为桓温谋主,和王坦之并列,政务军策皆是一枝独秀,可谓是中年一代中少有的实干派。
但偏偏这样的人还是逃不过寿数,谢玄也是如此。否则后世若有更多这样的人,说不定真能给晋朝续命。
这次郗超来,给王谧交了不少朝廷的底,让王谧得知了朝廷的真正态度,这应该不是郗超自作主张,而是司马曜的意思。
因为司马曜看得很明白,不管晋朝如何内斗,但最关键的是,在抵御外敌上,一定要精诚合作,不然只会便宜了外人。
为此朝廷甚至对桓熙做了不少让步,就是让他不要在关键时刻掉链子。
司马曜的真正想法是,从现在开始全员备战,应付苻秦有可能随时发动的全面入侵。
为此需要王谧在幽州,桓济在兖州,桓熙在豫州,桓伊在冀州,桓冲在荆州,桓豁在巴蜀,构建出一条数千里的防线来。
这道防线,并不是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那么简单,因为苻秦不可能在这条战线上均匀分配兵力,而是集合兵力,寻找重点突破的关键位置。
这不仅需要提前预判苻秦的攻击方向,还需要调动该方向周围的兵力配合阻挡,才能有击退苻秦大举入侵的可能。
而这就需要先前几方的密切配合,只要有一方有私心,便会让防线出现漏洞,从而被苻秦突破,导致前功尽弃。
桓温在世时,北地防线皆由其调动,其威望能力足够,故而能统合桓氏和诸多势力,方有了先后击败前燕苻秦的战绩。
但其去世后,一切都不一样了,继任的桓熙无法服众,导致北地势力变得一盘散沙,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冀州。
桓温去世快三年了,苻秦和晋国在冀州争抢地盘,到现在为止,冀州形势还是一片混沌,投靠秦晋两方的家族皆是有之。
换做桓温在世的时候,早就采取更加极端的手段了,哪像桓熙这般,连洛阳都自顾不暇,更别说进取冀州了。
而且桓熙不仅搞不定外部势力,就连桓氏内部,都开始出现了不同的声音。
桓济先前的作为,就是明面上表露想要相争的态度,他尚且如此,更别说辈分更高的桓冲和桓豁了。
司马曜最担心的是,若面对苻秦入侵时,桓熙能力不足,桓氏诸子阳奉阴违,导致桓熙心态崩溃逃走,局面就会一溃千里。
所以他派出了郗超,便是去见桓熙,给其吃了一颗定心丸,起码保证他那一路不至于出问题,这便是郗超所说的哄幼童。
但苻秦同样明白这一点,他们想要突破晋朝防线,自然是挑最弱的点,那自然会找上桓熙。
郗超先过来见王谧,就是暗示王谧到时候想办法拉桓熙一把,尤其是在幽州牵制部分苻秦兵力,以降低荥阳遭受的压力。
对此王谧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,于情于理,他都不会让出自己打下的地盘,但其中的度如何把握,就有些说法了。
摆在王谧面前的,暂时有两个选择。
一是全力攻打幽州,和苟苌打个你死我活,最好的情况是全占幽州,截断代郡南下冀州的通道,再回过头来蚕食冀州。
这样一来,苻秦只能走并州通道出来,那王谧就需要大量兵力布防,彻底被拖入泥潭。
第二个选择,是持续保持对幽州的压制,在保证对方不会反攻的情况下,将尽可能多的兵力调入江淮,协助桓熙乃至桓氏守住荥阳邺城这两座关键城池。
但这样一来,王谧不仅要劳师远征,更是要花费大量的辎重粮草,但最后好处却捞不到多少。
为了大局考虑,这种做法显然很有必要,但亏本买卖谁都不愿意做,这便是司马曜派郗超过来的原因。
王谧心内纠结,这件事情让他彻底意识到,自己和司马曜的立场,已经截然不同了。
若是几年前的王谧,肯定会为晋朝拼尽全力,完成战略任务,毕竟那时候他只能依靠朝廷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王谧,包括王谧的掾属,以及兵士,早已有了新的目标了。
第804章 自信满满
河套平原上,盛京周围的上千里地区,苻秦大军正滚滚而行,扫荡着草原上残余的鲜卑部落。
苻秦代国大战,在撑了两年后,代国国主拓跋什翼犍终于不敌苻秦大军,在赶来的姚苌羌军和苻洛军的合力围剿下,被打得一溃千里。
几战之后,代国不仅丢失了盛京周围的所有据点和部落,还被苻秦二十万大军压缩大量地盘,连突围都很难找到方向了。
本来拓跋什翼犍的打算,是万一打不过,就向两个方向撤退,一是沿着阴山往西的丝绸之路,二是沿着燕山向东,去大鲜卑山一带的鲜卑祖地。
第一个方案是拓跋什翼犍的首选,毕竟这条路线数百年来都为塞外部族熟知,哪里有水源食物,都相对更加稳定易寻,所以风险更低。
而且西域一带的势力,在这个时代并不强,拓跋什翼犍虽败,但多少还有几分底蕴,即使只带数万族人,也能在当地扎下根来。
而相比之下,往东的难度就要高得多。
虽然大鲜卑山一带,还有些鲜卑部族,但这些年几乎都迁了出来,依附了前燕和代国。
而留在当地的靺鞨契丹,则趁机占据了鲜卑的地盘,这些人崛起很快,战力不弱,若拓跋什翼犍带着族人回去,势必要和他们起不少冲突。
要知道,代国以前强盛时,这些部族还能老实些,如今代国将灭,他们难保不会动些心思,拓跋什翼犍实力大损,是挡不住这群狼的。
然而去西域的路,如今却被苻秦大军堵死了。
这是因为姚苌带领的羌军,便是从这个方向过来的,顺带将上百里的回廊通道,堵得严严实实。
羌人部落,自古多在天山一带繁衍生息,姚苌奉苻坚之名征兵,顺手将附近的羌人部族重新整合起来,暗暗将其纳入了控制。
拓跋什翼犍手下,只有两三万青壮残兵,剩下的都是老幼妇孺,这种拖家带口的逃难队伍,是根本无法和姚苌的五万羌兵对抗的。
拓跋什翼犍无奈之下,只能选择后一条路,开始着手向东迁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