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向桌子上的信,那是朝廷发来的诏令,言说派郗超作为特使巡边,问询北地战况。
这肯定是为了提前应对苻秦攻势而来,司马曜能提前想到这点,足以说明其相当成熟了。
不过为何司马曜派的是郗超,王谧一时间没有想明白,正在此时,翠影过来,说郗夫人有事。
王谧赶到郗夫人房中,出声道:“阿母有何事情?”
郗夫人出声道:“还不是灵儿婚事。”
“我本来不想打扰你公务,但自从你前几日提了后,我总是拿不定主意。”
“我倒不怎么在乎他丧期续娶,毕竟是你看中的人,又是道韫之弟,人品是有保证的。”
“我所担心的只有一点,就是他能不能陪着灵儿白头到老。”
“你应该知道,我最担心的是一方早逝,让另一方孤苦伶仃终老,就像我一样,那种滋味是很难熬的。”
“那谢幼度我只见过两面,虽然看上去气色正常,但常年行军打仗之人,多有短寿之相,故我实在放心不下。”
“你知道你轻易不卜算,但事关你小妹大事,能不能替她算下?”
此话一出,王谧顿时不知道如何应答。
他赫然发现,自己似乎忽略了这个问题。
从后世来看,谢玄的寿数似乎不怎么长,四十多岁就去世了。
不过话说回来,这个时代,大部分人都活不到五十岁,谢玄的寿数已经算超过平均水平了。
但问题是,若谢玄只能再活十几年,郗夫人能接受吗?
第802章 路线选择
郗夫人看到王谧的神色,马上便猜到了几分,忍不住道:“难道就没有别的人选了?”
王谧想了想,说道:“当初我选幼度,并没有过多考虑家族原因,而是觉得他的实干才能,确实优于同侪。”
“如今朝内各家族年轻子弟不少,但能比得上他的,却是寥寥无几。”
“灵儿年纪不小了,想找个合适的人选不容易,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被我拖累了。”
“我如今和建康隐隐划清界限,想要找家族联姻,顾虑很多,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。”
郗夫人叹道:“我知道,这两年我也很矛盾。”
“一方面希望她找个好人家,另一方面又不希望她所托非人。”
“但灵儿这些年也不容易,这件事情,我希望你再好好考虑一下。”
“实在不行,找青兖一带的家族也行,好歹离得近些。”
王谧赶紧应道:“阿母放心,我会妥善处理,不会将就把小妹嫁出去的。”
他知道郗夫人在顾虑什么,一是谢玄年纪有些大了,二是将来灵儿若是嫁入谢氏,若朝内生变,难免会被波及到。
王谧走出来的时候,无奈地摇了摇头,心道自己这条路走得小心翼翼,战战兢兢,唯恐祸及家人,但世事哪有那么理想。
其实王谧不是没有考虑过其他人,包括他的属下,毕竟其中名门望族子弟不少,尤其是清河崔氏,还是不少人才的。
其中王谧甚至考虑过朱亮,但前些日子,朱亮却不声不响成婚了。
王谧得知其夫人身份时,不禁惊讶万分,因为朱亮娶的,赫然是钱二的遗孀。
最初王谧还以为搞错了,但经过孙五证实,方知道是真的。
钱二在邺城坑了王猛,是致其被擒的关键,但钱二也因此而死,王谧为了防止其妻女被苻秦报复,便让青柳君舞逃出长安的时候一起带了过来,安置在了莒城。
后来王谧便给钱二妻女买了套宅邸安住,每月拨取米粮供给,以维持生计,钱二生前和孙五朱亮往来不少,故孙五和朱亮常常亲自去给钱二遗孀送柴米。
而在这期间,朱亮不知是怎么想的,有了娶妻的念头,孙五得知,当面大骂其趁人之危。
结果朱亮说道:“你觉得以我现在的身份地位,还需要做这种事情?”
“不说顶级门阀,建康大半士族,只要我上门提亲,你觉得他们几个会拒绝?”
孙五一时语塞,“你这么做,岂不是对不起兄弟......”
朱亮正色道:“我是认真的。”
“钱二这两个孩子尚幼,孤儿寡母,家中没有男人支撑,后面麻烦事很多。”
“当年钱二在战阵上救过我,我这次是还他个人情而已。”
孙五出声道:“两边门不当户不对,你不担心朱氏内部非议?”
朱亮冷笑道:“他们怕我丢人,完全可以将我彻底逐出,反正他们已经做过一次了。”
无言以对,他回来将事情告诉了王谧,王谧心道这还真符合朱亮的性格,这固然有他报答钱二的因素,但另外一方面,又何尝不是恶心那些曾驱逐朱亮的朱氏族人。
想到朱亮孙五娶妻,一个个都那么不正常,王谧不禁摇了摇头,心道真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啊。
而且自己没有资格说别人,同娶三位夫人,可以说是朝内的异类,不过这就是极限了,再多一个,估计是不可能了。
至于其他人,如庾道怜何法倪,清河慕容蓉,也只能和青柳君舞那样,同是妾室身份,将来只有自己走到那个位置,才能给她们个合适的名分。
不过在此之前,王谧需要面对的两大难关,一是击败苻秦,二是取代晋室。
这第一关就不好过,以苻坚现在的心态,极有可能提前发动淝水之战,王谧要做的,只能是尽可能出自己那一份力。
这需要晋朝上下齐心合力,这恰恰是王谧最担心的,朝廷那边有司马曜,大方向是没问题的,关键是桓氏的心思。
桓熙这两年的表现,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称道的,桓豁桓冲,先前就有自成一系的模样,而随着桓济封王,这种趋势就更明显了。
朝廷应该是担心桓氏分裂内斗,导致不能团结一致对外,所以才派郗超过来吧。
数日之后,王谧在临淄码头迎接坐船而来的郗超,他将对方迎入车中,出声道:“恭喜舅父被朝廷起复。”
郗恢淡淡道:“有什么好恭喜的,不过是做些讨人嫌的事情罢了。”
“朝廷派我巡边,说到底,还是摸不清你们这些边地大员的态度。”
“其实桓氏那边还好,但是稚远你这几年,很多事情都做过了线。”
“覆灭朝鲜三国,朝内非议你的不少,当然,其中大多纯是嫉妒。”
“但不管怎么说,出兵大义这方面,你是有僭越的。”
王谧点头,“没错,我不否认。”
“但机会当前,我不能放过,不然等敌人反扑,死的就是我了。”
“北地就是这样,你退一步,敌人就会进十步,在建康的官员,是体会不到这点的。”
郗超咳嗽了两声,点头道:“我明白,他们不知兵,不明白领军的难处。”
“在我看来,你在这个年纪做的,已是比同龄的大司马要强了,毕竟他那时候覆灭成汉,最多算是收复失地,不如你开疆拓土之功。”
“但朝中有人攻讦,说你商队账目不明,侵吞国帑,更洗劫高句丽等国府库,获取暴利。”
王谧笑了起来,“这我倒不否认。”
“但舅父应该明白,我之所以能在北地站稳脚跟,连年发动大战,靠的可不是仁义,而是钱财军饷。”
“青州渤海这几年,能支撑起源源不断的用兵,不是因为他们有什么大志向,甘愿为我效死,而是我开的价格足够高。”
“想打胜仗,光靠喊是没有用的,大司马在的时候,都需要用屠城来安抚手下将领,道理是一样的。”
郗超点头,“没错,但这次陛下派我过来,是要我问话带回去的,你这么直言不讳,有些不太好吧?”
王谧想了想,笑道:“我准备一份起码看上去能够相对合理的账目,里面是我这几年用兵的支出进账,有劳舅父带给陛下。”
郗超点头道:“如此便好,其实谯王去了平壤,他都没说什么,朝中有些人无事生非而已。”
王谧悠悠道:“我能猜出来大致是什么人。”
“我是没有想到,先前我在建康做的事情,竟然没有镇住他们,以至于他们还在私下做些见不得台面的事情。”
郗超出声道:“因为目前看来,你威胁不到他们。”
“不说了,你这边虽然在朝中受非议最多,但防务是最让我放心的。”
“陛下最担心的,是邺城那边。”
“楚王这几年毫无建树,反而苻秦即将攻灭代国,这让陛下很是担心。”
“这便是我来巡边的目的,想方设法整合北地,一定要挡住苻秦南下攻打江淮。”
王谧反问道:“朝廷那么笃定,苻秦一定会选择冀州方向南下?”
“为什么不可能是洛阳方向?”
“在我看来,攻灭代国后,他们让大军从河套直接通过并州南下,配合围攻洛阳,更加合理。”
“要是拿下洛阳,他们还可以趁机进攻荆州,配合上游的巴蜀,顺江而下,对建康威胁更大吧?”
郗超目光闪动,“你认为他们会这么做?”
“但无论怎么看,还是从幽州全取冀州,控制黄河,再进入江淮更合理吧?”
王谧没有回答,而是反问道:“那朝廷希望苻秦走哪一路?”
郗超下意识道:“难道这还能想让他们去哪里,就去哪里?”
王谧沉声道:“自然是那边更容易打,他们便会去哪里?”
郗恢反问道:“那边容易打?”
王谧出声道:“楚王所在的地方,就是最容易打的。”
郗超恼火道:“我刚才不就是这个意思?”
“他们要是打荥阳,那.......”
郗超顿住,“你意思是说,秦军从并州走壶关,然后打荥阳的可能性更大?”
王谧点头道:“没错,洛阳对苻秦来说,是必然要不惜一切代价拿回来的。”
“而为了拿洛阳,他们必然要打下荥阳,切断洛阳的后路补给。”
“我不信他们全力进攻之下,楚王能守得住。”
郗超长出一口气,“这便是我代朝廷来见你的目的。”
“希望你能配合行事,帮助桓氏守住邺城荥阳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我个人没问题,自当尽力所为。”
“我担心的是,楚王自己不想守荥阳。”
郗超一怔,“那他想去哪里?”
王谧一字一顿道:“广陵。”
郗超思索起来,“你是说,他还是想回到大司马生前的治所?”
“这对他有什么好处?”
王谧悠悠道:“不管楚王领军如何,但他习惯于先寻找一条后路。”
“苻秦迟早会南下,他不可能不知道,所以必须要面对一个问题。”
“若他在江淮挡不住苻秦,那怎么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