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张玄之提到的江东商行商队查税之事,王谧本能察觉到,司马曜的用意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,所以他大量搜集情报,就是为了分析其真正目的,推测出其引起的后果。
之后的半个多月里,消息不断传来,显示包括天师道在内,当地和海贸有关的家族,都在紧锣密鼓应对着什么。
同时沿海的海盗之乱,开始悄悄走向了活动高峰期。
江东到南洋乃至更远处的航线上,海盗一直屡禁不止,虽然当地官府屡屡出兵围剿,但从未根除,甚至还变本加厉了。
当然,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怎么一回事,这些号称海盗的,绝大多数都是各大商队家族的私兵势力,目的就是捞取外快,打击竞争对手,等事情做完,就躲进家族领地,谁又能查到?
而如今海盗突然猖獗作乱,显然是为了干扰朝廷的查税,想把局面搞浑。
海盗蜂起,各家船队都受到了威胁,当地官员纷纷上书,要求朝廷派兵剿灭。
各大家族的目的是,如果朝廷大力剿灭追查海盗,自然就无暇对商队查账了。
而各支商队更有说辞,只说这些年没有报送的货物,都被海盗抢走了,若朝廷不相信,尽管去查好了。
这种死无对证的做法,就是地方士族与皇权对抗的代表性缩影,王谧在通过情报分析后,得出结论,朝廷要是想要继续推进此事,必然要采取更加激烈的手段。
而这一系列的行为,显然会影响到北面的船队商贸,而王谧几乎垄断了这个地区的贸易,可以预想接下来会面对着不小的压力。
当王谧听说,这个主意是郗恢提出的时候,很是愣了好一会,最后他才叹了口气,接受了一个事实。
他和郗恢的道路,产生了巨大的分歧,各走一边,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了。
对此,王谧虽然早有预料,迟早会有这么一天,但却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。
他压下心中的烦躁,继续从一大堆情报之中,找出了一条极为隐晦的线索。
海盗的作乱,是通过天师道聚集和传递消息的,而在这其中,有着天师道数股势力,其背后分属不同的家族。
而在这其中,形成了一个隐隐以某个势力为首的圈子,而其幕后之人,隐隐指向了琅琊王司马道子。
王谧心中升起了些许不安,因为从规模上来看,司马道子对天师道的掌握,可能要远远超出之前王谧的预测。
本能之中的警惕,让王谧感受到了威胁,他有种预感,如果放任不管,司马道子将来必然会搞出大问题,影响到自己将来的布局。
王谧第一反应,是先下手为强,司马道子本人不好针对,但斩断他的手脚,还是有几分胜算的。
于是一封封密信从王谧宅中发出,送到了江东的情报网里面,随后属于王谧的情报势力,开始暗暗行动起来。
而王谧在安排好后,就暂时将其抛诸脑后,因为他现在面对的,有更加紧迫的事情。
苻秦大军在攻灭代国之后,终于开始南下了。
当然,苻秦并没有全面出兵,而是先进行局部试探性进攻。
将苻洛留在了河套平原,平定当地的反抗势力,带兵赶到幽州的,是邓羌和杨安,两人各带两万兵,一路到了蓟城,去和苟苌会合。
这明显就是冲着王谧来的了,收到消息后,王谧不敢拖延,赶紧将大部分兵力都投入到了幽州边境上。
而同时有情报显示,苻秦还在并州方向发了一路兵,往东进入常山郡,配合出壶关的慕容垂军。
这两年多来,慕容垂和慕容令父子稳扎稳打,给邺城的桓伊造成了很大的麻烦,同时占据了不少冀州地盘,暗暗壮大了不少势力。
明面上,慕容垂父子招降的势力,都是投降苻秦的,但王谧不用想都知道,这些肯定大部分都是前燕旧部。
这些人吃着苻秦的军饷,寄生在苻秦的体制内,不出问题还好,若是苻秦生变,包括慕容垂在内的前燕势力,肯定会纷纷跳反。
但王谧现在无暇顾及慕容垂,邺城有桓氏撑着,王谧这边,则是要面对即将到来的苻秦军进攻了。
想到对方是邓羌挂帅,王谧就头痛不已,面对这种成名多年的猛将,若是应对不慎,苻秦的局部攻势,可就会变成真正的全面入侵了。
但偏偏王谧手中,并没有可靠的将领与之对抗。
郭庆和张蚝的背景问题,都不适合担任对抗邓羌的大将,王谧只得给谢玄发信,让其相机行事。
北面很快爆发了战事,得益于渔阳渤海一带构筑的防线,王谧军步步为营,没有让苻秦军找到决定战局的机会。
但邓羌那边很快有了动作,他没有去打渤海郡,而是走了从河间郡到清河郡这一路,而清河的南面,便是兖州了。
王谧得到消息后,便即向桓氏发信示警,提醒其及时做出应对。
而在荥阳的桓熙得到王谧的信件后,烦躁的同时,却产生了一丝惊喜。
因为他在荥阳面对的压力同样很大,壶关的秦军开始变本加厉,频频前来骚扰袭击,让桓熙不胜其烦。
而桓熙本来打算迁移治所,找不到什么合理的借口,因为他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,难以服众。
但兖州受到威胁,却给了桓熙借口,其马上发令,给在广陵的桓济,让其北上兖州,阻击苻秦大军。
同时桓熙自己则是以都督江淮战事为名,暂时将治所迁移到了寿阳。
而在广陵的桓济接到信后,立刻就明白了桓熙在想什么,暗自咬牙切齿。
桓济在广陵经营了好几年,趁机安插了不少属于自己的人手,但桓熙显然是不想让桓济继续坐大。
于是他以都督北地军事的名义,将桓济调离广陵,桓熙本人则到了离着广陵很近的寿阳,到时重新控制拿下广陵,不过是举手之劳。
眼见自己苦心经营的地方就要被桓熙轻易夺走,桓济自然心有不甘,但偏偏毫无办法。
无奈之下,桓济干脆将广陵府库搬空,将心腹官员提拔任职迁出,准备只给桓熙留一座空城。
这种大敌当前,却暗自内斗的闹剧,这百十年间自东晋立朝起就屡见不鲜,而且可以预见的是,以后的日子,都少不了这种桥段。
之后桓济赶到兖州,却发现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。
在北地之中,兖州地形多为平原,一旦争端爆发,便首先遭受波及,且更有利于大规模部队迅速推进。
桓济带军赶来的时候,其实已经是晚了,苻秦军早提前铺开了战线,侵入了兖州很多地区。
中途王谧曾经派出骑兵骚扰,但他不敢在渔阳渤海调动太多兵力,以免为苻秦所趁,所以几乎没有对秦军做出有效的阻击。
而桓济面对兖州这个烂摊子,第一反应就是联系驻守黄河河段、身在枋头的桓石虔。
因他发现,若没有黄河水军相助,自己是根本打不赢对面的。
第810章 走上歪路
桓石虔正驻扎在枋头,他接到桓济的信,看完内容后,不由头痛无比。
因为他早就和秦军交过手了,在对方的攻势下,他现在自顾不暇,更别说帮助桓济了。
枋头是黄河战略要冲,桓石虔在此统领黄河流域的战船,阻挡敌军,发挥桓氏水军的长处,但实际上最近的交战,水军发挥作用的时候并不多。
因为几乎所有的战斗都发生在陆地,桓石虔扮演的是救火队员的角色,若邺城被打,他就要去支援桓伊,若是荥阳被打,他就要去救桓熙。
而这两地,步骑军才是主力,水军甚少发挥作用,何况秦军懂得扬长避短的道理,根本不和桓石虔在水域上硬碰硬。
就像壶关的慕容垂,他去攻打荥阳时候,选择的都是黄河枯水时期,或者上游水浅的地方快速渡河,以便于骑兵往返。
桓石虔地处下游,很难快速带领船队逆流而上,在这种情况下,他只能耗费大量军力在黄河沿岸布防,反过来却被慕容垂调动骑兵牵制住了。
而桓石虔内心,其实对桓熙是极为不满的。
他作为桓氏中的激进派,认为这几年桓熙太过保守,应早该趁着苻秦攻打代国的当口,快速占领冀州,甚至打入幽州,占据主动。
虽然此举代价不小,但若是成功,便能打下大量缓冲区,邺城不至于守着一郡之地成为孤城,更能反过来牵制苻秦出兵。
这么一来,壶关的秦军便不敢轻易出来骚扰,局面根本不会变成被敌人牵着鼻子走的情况。
但想归想,桓石虔却是不能说,因为他和其父桓豁这一支,其实地位在桓氏中是最尴尬的。
桓豁虽然是长兄,但相比桓温桓冲,领军才能比较中庸,不然断不至于在巴蜀打不开局面,甚至还要面临丢掉成都的风险。
而身为江州刺史的桓冲,则是一直在镇守襄阳,本就说明了包括桓温在内的桓氏内部共识,即桓冲镇守关键城池,是比桓豁靠谱的。
不过桓豁倒生了桓石虔这个好儿子,彼时年轻一代中,桓石虔最为勇武,屡立战绩,故而被桓温赏识,一直带在身边历练。
这里面虽然有分化桓豁一支,避免其坐大的考量在内,但对于桓石虔本人来说倒不抵触,反而很是感激桓温。
因为桓石虔的身份,是桓豁的庶长子,庶子无法继承家业,代表即使桓豁死了,桓石虔也无法继承巴蜀、荆州的家业,所以他唯一的出路,就是另立门户。
桓温就是看清了这点,所以才给了桓石虔机会,而桓石虔也不负所望,这些年历经大小数十战,打响了名头,得到了和桓温诸子相若的地位。
当然,对于继承了楚王名号的桓熙,桓石虔和其还是上下级关系,便如同桓温生前那样。
最初桓石虔倒没什么想法,毕竟他走到今天,虽然是凭着自己本事,但桓温若不给他这个平台,也只能是空有抱负却不得重用。
所以他对桓熙现在的行为,更多的是怒其不争,仍留有一份忠心,故而相对的,他对桓冲这几年的所作所为,是有所警觉的。
桓济明显不甘心居于桓熙之下,私下跟随王谧攻打朝鲜半岛,就是明证,这在桓氏之中很犯忌讳。
偏偏桓冲运气很好,把事情做成了,又有朝廷支持,封了郡王,这下桓石虔就有些尴尬了。
对方在桓氏中地位高了,而且无论是替去世的桓温镇守广陵,还是负责兖州军事,请桓石虔相帮,都是合情合理,不好拒绝。
桓石虔头痛的是,他要一走,荥阳怎么办?
自从桓熙移镇寿阳,荥阳便撤走了大部分驻守兵力,防卫极为空虚。
但这并不代表秦军不会攻打荥阳,相反,其若是占据荥阳,就能同时截断洛阳、邺城、枋头三地的联系,同时让洛阳和邺城陷入危险。
对此桓石虔被迫分了一部分兵力驻守荥阳,以抵挡秦军攻势,同时向寿阳的桓熙连续写了好几封信,说明荥阳的重要性。
但不知道是刚到寿阳不久的桓熙忙于公务,还是对桓石虔太过自信,迟迟没有回信,让桓石虔极为无语。
正在这个时候,身在兖州的桓济,发出的急信送到了桓石虔手里。
看着信中让桓石虔火速去兖州的要求,桓石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。
桓温才去世几年,桓氏就变成了如今一盘散沙,各自为战的样子?
别说桓温生前能整合北地各个家族势力,现在桓氏连内部自己人的意见都无法统一吗?
桓熙到底明不明白,他面对的苻秦,有多难对付?
他不想打赢这场仗吗?
桓石虔其实猜对了一小半,桓熙还真就是不想。
他不是不想赢,而是认为自己做不到。
北地传来的秦军滚滚南下的情报,让桓熙暗自心惊,从邺城到青州的两千多里战线上,苻秦很可能投入了超过十五万人,这还是试探性进攻!
要是哪里守不住,自己这都督北地诸州军事的地位,只怕会被朝廷借机拿掉!
若是这个位置给了别的家族,说不定桓氏还能同仇敌忾,一致对外,但桓熙害怕的是,万一朝廷让桓济来取代自己呢?
若是如此,桓氏各支,会不会直接放弃掉自己,接受这种方案?
这恐惧在桓熙心里挥之不去,惶惶不可终日,他问计于桓秘,对方却给不出任何有用的主意。
在这种煎熬下,桓熙无心政务,对于每日传来的军情急报更是视而不见,自我封闭麻醉起来。
然而秦军逼近的消息,是躲不过去的,随着兖州青州等地频繁交战,桓熙心里更是越发焦躁。
而正在这个时候,他收到了一封来历不明的密信。
信是通过天师道的渠道送来的,桓氏本就崇道,所以和道派关系密切,而他通过天师道的关系,也做成了些事情,故而两边关系愈加亲密。
而这封密信据称是某位天师道真人所写,信中说近来夜观天象,见桓熙命星紫微临空,有帝王之象,宜顺应天意而为。
之前桓熙对于这种凭空出现的东西,本是不太相信的,奈何他现在是处于困境之中,急需抓住稻草来寻求心理安慰,而这封信恰好符合了他的需求。
而桓熙接着看到信中写道,紫微星斗的气运在江淮之地流转,指向徐州,尤其在最东面时最为明亮。
桓熙一看地图,这不就是京口吗!
桓氏势力中,桓豁控制长江上游,桓冲控制长江中游,尤其是桓冲,有能力堵长江,控制建康。
而桓熙把守的是淮河流域,他若要行篡位之事就要打入建康,这就必须要控制长江水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