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632节

  于是他要么走寿阳,南下濡须水,经合肥进入长江,而这一带,是桓冲的地盘。

  桓熙做这种事情,虽然需要桓氏助力,但他对于桓冲这个兼具能力威望的叔父,一直极具戒心。

  因为当初和桓熙竞争家主之位的,威胁最大的人选,便是桓冲,桓熙不能确定,对方是否真的有这种心思。

  桓熙一直无法看透桓冲,故而他不想将所有身家都堵在这上面,万一自己起事,被桓冲背刺,来个渔翁得利怎么办?

  这知道,族内相争,不死不休这种事情,千百年来,不知道发生多少次了。

  所以桓熙迫切需要找到一个插手长江的切入点,而这封密信提醒了他。

  即使丢了荥阳,丢了邺城洛阳,还有京口。

  京口虽然在建康下游,但不过是百余里,只要自己从淮河沿着徐州邗河,亦或海岸线南下,就可以将大量船队源源不断调过去,拿下建康。

  而这里唯一的难点,就是身为徐州刺史的郗恢了。

  桓熙沉思起来,自己若想得到京口,就避不过郗恢,是要收买于他,亦或是干脆将其除掉?

  这个时候,桓熙都没有意识到,他完全放弃了正面抵抗苻秦的想法。

  因为这些年来的挫折,他的潜意识里就觉得赢不了苻秦,第一时间就排除了这个选项。

  他现在不是想着怎么击败苻秦,统一天下,而是先篡夺大位,取代晋朝占据江东,和苻秦形成对峙之势,之后再徐徐图之。

  桓熙看着地图,沉思起来,若是从徐州邗河南下,入江口便是广陵,而这本来是在桓济手里的。

  如今桓济被自己调去了兖州,那接下来是不是趁机拿回广陵的好时机?

  若自己拿到广陵,离着京口便很近了,那是不是就可以顺势行事了?

  建康,郗氏宅邸之中,郗恢正坐在屋里,和谢道粲说着话。

  他出声道:“北地局势危险,我要回京口整兵练兵,以防生变了。”

  谢道粲应了,出声道:“那这次一去......”

  郗恢出声道:“在彻底击败苻秦之前,若不是朝廷有诏,只怕是不会回建康了。”

  谢道粲神色黯淡了些,“离得这么近,却不能相见,但这就是夫君被朝廷器重所在,妾会带好孩子,还请夫君放心。”

  郗恢出声道:“他们不小了,我要带他们走,开始培养他们熟悉军务了。”

  “这是身为郗氏一支的祖训,等他们长大再教,就来不及了。”

  “当然,也有可能那时候天下已经太平了。”

  谢道粲听说三个孩子郗恢都要带走,脸色更加暗淡,但还是咬着嘴唇道:“这种大事,夫君一言而决,妾绝不会反对。”

  郗恢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,“你也跟着去。”

  “什么?”谢道粲又惊又喜,“这可以吗?”

  郗恢笑道:“我已经请了陛下恩准,陛下也不是不通人情的。”

  谢道粲跳了起来,开心地搂住郗恢,“还是夫君厉害!”

  “妾不想和夫君分别,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!”

第811章 血脉纠葛

  晋朝这架老旧的马车,在历经数十年的折腾后,虽然不时有人修修补补,敲敲打打,勉强维持着不散架,但很多问题都已经积重难返了。

  而司马曜登基的这几年,一直在想方设法,继续维持朝廷运转,他深知其中的顽疾难以根除,不能大修,只能放缓运转速度,才能让这架马车保持前行,不致因操作不当而翻覆。

  但如今苻秦的入侵压力,如同决堤的洪水漫卷而来,逼得晋朝这架马车被迫加速运转,勉力奔跑起来。

  马车的车辕车轮,早已年久失修,不堪重负,在颠簸的道路上摇晃松动,随时都会脱落散架。

  司马曜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,但他知道现在不仅不能停止,还必须扬鞭打马提速。

  毕竟马车虽然可能会随时毁坏,但若是现在停下来,便会马上被后面的洪水吞没。

  司马曜推动查税,便是在加快马车速度,他深知此举肯定会招致很多世家大族的反对,就像当年朝廷推行土断一样,但若非如此,军费如何筹措?

  司马曜看得出来,如今北地形势看似尚能与苻秦相抗,但隐忧很大,一旦出现问题,就会如大堤崩溃般一泻千里,这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。

  其中最大的内部隐患,自然是桓氏。

  桓氏的问题,不在于内斗,亦或是威胁朝廷,最麻烦的是,这任家主桓熙不能打,还无法统合族内势力。

  桓温在世的时候,虽然朝廷天天担忧其篡位,但对于守住江淮,还是很有信心的,毕竟有他在,这么多年都撑过来了。

  而桓温死后,朝廷固然没了个心腹大患,但同时要面临另外一个难题,就是继承人的能力。

  能力强了,朝廷便会受到威胁,能力弱了,国土便守不住,而这里面的平衡,根本无法把握。

  司马曜深知这便是前些年朝廷依靠外姓大员,导致命运不能操于己手的结果,想要改变这种现状,只能尽快下猛药。

  而对于王谧,司马曜同样是不能投以完全的信任,毕竟王谧把家眷都搬走了,将来建康若受到威胁,他会全心全意救援吗?

  于是司马曜决定,组建真正属于朝廷自己的力量,所以他选中了郗恢,让其在京口扩军,招纳江淮兵士,而不是像之前那样交给桓氏等外姓了。

  但这需要一笔不菲的花费,司马氏皇朝这些年国库空虚,虽然能勉强维持建康这个摊子的花费,但相比军费并不够用,所以司马曜便盯上了海商贸易的税收。

  他知道此举有风险,但这些商队大都在江东家族手里,和朝内几大北地士族关系不大,想来若是推行,阻力应该会少些吧?

  于是他借郗恢之口提出,随后顺水推舟让谢安带领内阁负责推行此事,即使能从中多拿一成,京口便能多训练上万兵马了。

  但司马曜仍然是低估了推行此事的难度。

  从一开始,朝廷内外反对的声音就滚滚不绝,不仅是江东士族,甚至还包括大量的北地士族。

  太原王氏和琅琊王氏在其中都态度暧昧不明,更让司马曜寒心的是,甚至连谢安在此事之中,都有出工不出力的嫌疑。

  虽然事情推行的并不顺利,但郗恢在京口还是尽量招兵买马,为了填补空缺,他甚至拿出了郗氏的私藏。

  这一日,司马曜收到了北地送来的账册和信,以及建康某处府库的令牌钥匙。

  这是在青州的王谧送来的,他在信中说,听说了司马曜要查税,便送上了张氏商队在江东商行的账目,以及建康中的货物府库,让司马曜派人取用。

  王谧在信中还说,这肯定不是他自己商队的全部,但却是他眼下所能拿出的全部,毕竟他在北地需要大量军费抵御苻秦,还请司马曜见谅。

  对王谧开诚布公的行为,司马曜心中五味杂陈。

  他查税之前,其实并没有指望王谧配合,毕竟对方这些年一直在打仗,军费确实糜费巨大,而且几乎没有依靠过朝廷。

  但即使如此,王谧还是在明面上做出了表态,做了个臣子应该做的事情。

  而与其他阳奉阴违的家族相比,其行为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。

  司马曜翻动着账目,这是张氏商队这些年在江东的经营情况,虽然不是那么详细,但皆是写出了大略数目,还预估了其占所有海贸总量的比例。

  司马曜明悟过来,这是王谧担心自己查不清其他家族商队账目,心中没底,所以才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来提醒自己。

  想通这点,司马曜心情更加复杂了,他翻动着账页,当看到张氏商队的构成时,身体陡然巨震,顿时把一切都想明白过来。

  他赫然发现,张氏商队虽然是江东张氏出头,背后是王谧,但实际构成相当复杂,入股参与的家族,多达数十上百家。

  这些家族几乎涵盖了在朝廷任职的高门士族和中小士族,虽然没有具体名字,但司马曜可以想象得到,这些人肯定会为商队保驾护航,从中捞取好处。

  这倒不是问题,毕竟晋朝更加抱团谋取私利的事情多了去了,但真正让司马曜心惊的是,这些家族的构成。

  别看是张氏牵头,但江东士族在其中并不占主导地位,反而是北地士族占了大部分。

  司马曜马上明白过来,张氏商队如此,那其他那些海商商队,不也是一样?

  于是自己对商队查税的行为,不仅不会让江东士族孤立,反而会激起北方士族的不满,所有人的利益都受到了损害,所以他们才消极应对,阳奉阴违。

  这里面自然包括太原王氏琅琊王氏,甚至司马氏最为亲近的陈郡谢氏,所以这些内阁的人,牵涉到家族利益,自始至终都在瞒着他不说,便是为此。

  想通了这点,司马曜心中冰凉,感受到身下座位传出来的寒意,他第一次对孤家寡人这个说法,有了切身体会。

  司马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,原来身为皇帝,想要做成一件事,都是如此难啊。

  怪不得看史书的时候,前朝很多皇帝想要推行政令,还要提前用金钱官位收买大臣,让其在朝堂上带头发声,引导舆论,方能撬开一道口子,更别说对皇权控制力堪称最弱的司马氏皇族了。。

  司马曜想起自己小时,王谧教授自己的时候,说过的一句话。

  “帝王心术,便是如何让大臣为自己所用。”

  “其中或明或暗的手段不少,但最关键的是,一定要明白对方要什么。”

  “如果猜错了,即使你投以真心,对方也不会领情,甚至可能会在某天,因为你触动了对方的核心利益,导致对方的背叛。”

  “而在这点上,帝王有天生的弱势,因为几乎没有大臣自愿在皇帝面前吐露真话。”

  “这需要皇帝用心去感受,用有针对性且最适合的手段去驾驭大臣。”

  “有的大臣刚直,就坦诚相对,有的大臣重利,就用金钱收买,有的大臣好名,就给他扬名的机会。”

  彼时司马曜忍不住道:“那有的大臣喜欢做恶呢?”

  “难道皇帝也要纵容他?”

  王谧说道:“在国法范围之外,恶人也有恶人用法。”

  “在帝王眼中,所有的人都是可利用的工具,不仅要冷酷无情,更要守住底线,才能达成目的。”

  “虽然这看似是矛盾的,但假以时日,世子一定会理解的。”

  司马曜睁开眼睛,长叹一声,如今的他开始懂了,但先生却已和自己渐行渐远了。

  也许在先生的眼中,这个皇朝,是真的无药可救了吧。

  但先生可以抽身,自己却不行,因为先帝的遗愿,是绝对不能违背的,不然就是不孝。

  司马曜将目光投向了账目最后几页,里面是王谧关于其他商队的一些猜测。

  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,但王谧通过这些年的商队买卖,大致猜出了其他几大商队的背后构成。

  而其中一个名字,让司马曜心中震动不已。

  那赫然是他的亲弟弟,琅琊王司马道子。

  若这些推测是真的,那司马道子肯定是瞒着自己,做了不少越线的事情。

  司马曜眉头紧蹙,从账目来看,司马道子介入了很多其职权外的事情,不只是聚敛钱财那么简单。

  他好名就罢了,但是他私下介入了这么多不上台面的事情,到底要做什么?

  司马曜犹豫起来,按道理说,应该立刻派人调查此事,但对方和自己血脉相连,如果真查出事情追究,那世人会怎么看自己?

  司马道子现在名声斐然,颇受建康士族拥戴,要是自己被扣上嫉贤妒能,打压亲族的帽子,会不会影响到司马氏的名声?

  东晋的历代皇帝,包括司马曜在内,都有这种顾虑,毕竟西晋的八王之乱,就是兄弟相残,导致丢掉的中原,让外族入侵,将司马氏就此钉上了耻辱柱。

  司马曜沉思良久,最后他还是下定决心,单独召见谢安,让其以尽量少的人手,掩人耳目调查此事。

  此时北地已经进入盛夏,苻秦的攻势愈盛,导致桓氏负责的整条黄河防线,都不堪重压。

  而相比之下,王谧的领地内,战事烈度反而没有那么大,应对得颇为游刃有余。

第812章 心中执念

  王谧防线压力较小,一方面是因为王谧兵士的战力,明显比其他势力要高一截的,所以苻秦也不愿意碰硬钉子,而是先去捏更软的柿子去了。

  而另外一方面,王谧在领地之内,最为重视的就是水利建设,其相当大一部分收入,都投入到了开挖河流沟渠上去。

  这固然有利于土地灌溉收成,但另外一方面,密布领地的水道,同时阻碍了敌军的快速调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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