计划分为两步,一是要将桓伊接应出来,二是毁掉邺城。
对于后者,桓熙打算的是囤积油料,纵火烧城,于是他在江淮地区大肆收购征调桐油柴草等引火之物,准备到时用船运到邺城后,纵火焚城。
他的一举一动,都被王谧的情报网搜集得知,送到了蓟城,对此身边的刘裕当即提出了疑问。
他出声道:“楚王如此大张旗鼓,岂能不被秦军得知,提前应对?”
“这人简直是成事不足,败事有余!”
王谧点头道:“你说的没错。”
“他这么做太过明显,苻秦肯定是想要保住邺城的,所以必然会阻止他向邺城运油。”
刘裕疑惑道:“使君怎么看上去一点都不急?”
“这计策是使君向朝廷提出来的,若是遭受挫败,使君名声也会受影响吧?”
王谧笑道:“那你觉得该如何应对?”
刘裕看王谧模样,马上明白王谧肯定还有预案,当即沉思起来。
他看向邺城周围的地图,嘴里喃喃道:“纵火,救火,用水......”
看到密密麻麻的水网,他突然眼睛一亮,“反其道而行之?”
王谧点头,“对,邺城哪是那么容易毁的,还得双管齐下才行。”
他转向一旁的刘穆之,“在你的教导下,刘裕这两年进步很大,你费尽心力想出来的计谋,他这么快就悟出来了。”
刘穆之点头道:“我承认他比以前强多了,但还差着不少,方才他那是知道有答案,才会向那方面想。”
“再说了,苻秦那边,以慕容垂的才能,应该早就料到了这些计谋,问题在于如何在对方知道的情况下,还能成功用计。”
王谧点头,“没错,计谋还在其次,关键在于如何执行。”
“这两日你和刘裕想个计策出来,注意保密,不要让别人知道。”
刘穆之与刘裕听了,便即告退,回去搜集情报,制定用兵计划去了。
王谧等两人离去,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,心道接下来苻秦为了准备全面进攻,需要蓄积物资,如今还有几个月入冬,应该是来不及了。
而苻秦最有可能发动的时机,是来年的春夏之交,这次全面大战,相比后世的淝水之战,要早到来了五年。
这是王谧可以营造推动出来的局面,既然躲不过,那就让双方都在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开战,对王谧来说胜算还大一些。
幽州这边应该不会是苻秦的用兵方向,他们不想陷入骑兵拉扯的泥潭,所以不如直接夺取江淮,再下江东,消灭晋朝。
但这不代表幽州这边的攻势弱了,王谧稍有应对不当,苻秦便会趁机反攻。
为此王谧拿下蓟城后,并没有急着西进,而是像先前经营渤海郡那样,在蓟城周围布置大量防线,才稳步推进。
这种做法,大大拉长了来袭秦军的补给线,同时王谧让郭庆等人采取袭扰战术,让秦军不胜其烦。
而苻秦那边,则是同样用大量骑兵部队应对,两边打着打着,便演变成了斥候小队的遭遇战。
这种战事看着爆发频率很高,但烈度是不如规模步军攻城的,反倒给了王谧暂时修养生息的机会。
不过根据传回来的情报,苻秦那边的斥候似乎还出现了个女子带领的小队,给郭庆造成了些麻烦。
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否来袭,但王谧却想起了顺阳公主。
当时他对顺阳公主不假辞色,便是知道两边迟早会成为死敌,免得日后生出恻隐之心,而且这么多年过去,对方早该嫁给杨璧了。
且不说樊氏兄妹的仇,杨璧只要在战场上,就是对王谧麾下将领的巨大威胁,所以王谧会不惜一切手段,将对方杀死。
如今王谧打算在蓟城待两个月,等入冬形势稳定后便返回青州,为来年的大战未雨绸缪。
虽然世事难测,但了解后世淝水之战的王谧,准备得比谁都早,这便是他行事的底气。
又能和家人团聚,王谧心中颇为期待,但想到待嫁的妹妹灵儿,不由头痛起来。
关于灵儿的婚事,王谧之前对谢玄提过,但谢玄思考良久,还是婉拒了。
谢玄和王谧之间,因为谢道韫的关系,已经足够亲近,不需要再锦上添花,更别说他娶亲是续弦,本身夫人病逝就不吉利,续娶上司亲妹,更难免会被人非议名声。
对此王谧虽然有些遗憾,但知道谢玄自有心气,便不再强求。
只是这样一来,文武双全的合适人选就很难找了。
王谧现在手下要么是清谈文官,要么是冲锋陷阵的武将,到底选谁对灵儿更好,他至今无法拿定主意。
其实王谧心里有个合适人选,通过这门亲事可以将对方和自己紧密绑在一起,且对方的家世才能,是足够合格的。
唯一的问题,就是对方是个骑兵将领,常年跟着王谧在外打仗,别说万一有个三长两短,光常年不归家这点,郗夫人和灵儿能够接受吗?
想到这里,王谧脑袋隐隐作痛,他摇了摇头,走出门去,准备去街上转转。
这次出兵蓟城,他没有带任何女眷侍妾,于是他叫上甘棠,乘上马车,在蓟城街道上巡查民情。
蓟城方圆不到十里,房屋颇有些年头了,又历经战火,显得颇有些凋敝破败,但还能依稀看到春秋时期,再到两汉,曾经的繁华景貌。
甘棠赶着马车,载着王谧,在街道上慢慢行着,周围几十侍卫骑在马上,巡视四周,以防有人图谋不轨。
王谧现在身份高了,出行远不如之前随意,路上行人见了车队,都是赶紧让开行礼,等车队经过,方才快步离开。
甘棠驾车,见王谧不说去哪,便漫无目的走了大半个城区,不知不觉来到了城边的街道上。
他挥着马鞭,对身后道:“使君,这边是城边了,都是些落魄住户,里面多有亡命抢劫之徒,要不要换个地方?”
王谧笑道:“里面有可能会有苻秦探子之类,但我倒不相信他们有胆子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出手。”
“继续逛逛看。”
甘棠听了,便即打马继续向前。
在经过一间极小的门面时,他随意往里面一瞥,似乎看到了熟悉的东西,手上动作停了下来。
第826章 故人音讯
王谧察觉到甘棠动作停顿,出声道:“怎么了?”
甘棠犹豫了下,出声道:“刚才看到那铺子里面,墙上挂着张画,似乎有些眼熟。”
“那笔触线条,倒像是使君当年在清溪巷里面,给人画的素描。”
王谧好奇道:“有这种事情?”
“难不成是有人买了之后,带到北地来的?”
随即他疑惑道:“这倒是奇怪了,建康买画的都是些当地士族,有好日不过,来这种兵荒马乱的地方干什么?”
甘棠出声道:“会不会是遭了强盗之类,所以才......”
王谧沉吟起来,出声道:“走,进去看看。”
甘棠听了,便调转马车,在铺子前停下,他叫上侍卫,护送着王谧往里面走去。
开铺子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他看到一大堆官兵进来,便不由自主紧张起来,硬着头皮前来拜见。
甘棠走到墙边,指着墙上挂的画道:“使君,就是这幅。”
王谧定睛望去,眼神闪动,因为这幅画实在有些古怪。
他可以确定,这不是他画的,但线条笔触却和自己的素描极为相似。
当然,最有可能的,是有人见过或买了王谧的画,然后临摹出来的。
但问题是,这画中虽然多有细微不同,但很多关窍之处,却把握得相当有分寸,显然是得了王谧几分真髓的。
有这种功力的,若非是王谧亲自传授,或者是长年累月观看王谧作画,几乎是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的。
王谧发怔,自己没有收过徒弟,青柳映葵她们倒是会画几笔,但她们不可能卖画,那还有谁?
与此同时,店主听到甘棠称呼后面色大变,心内叫一声苦,不仅因为他得知了来人身份,更因为这幅画来历不明。
他还以为事发了,身体颤抖起来,甘棠见状,哪还猜不到有问题,对侍卫道:“抓起来严加盘问。”
店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说道:“使君饶命,小人知罪了!”
“小人并没有参与此事,只是收纳赃物,转卖而已啊!”
王谧看到画上落款名字,竟然是王皇之,心内更加奇怪,谁敢起这个名字?
古人起名,以皇为名字的,虽然少有,但也不是没有,但因为太大撑不住,又犯忌讳,所以敢以此起名的,多是不知轻重的平民百姓,反而不会是高门士族。
但问题是,能画出这种画的人,显然很有书画造诣,这种人怎么可能是平民出身?
王谧转过身,出声道:“赃物?”
“你是说,这是从哪里抢来偷来的?”
店主磕头如捣蒜,“使君明鉴,我们这种小店,多是买卖些外面流进来的东西,赚些差价谋生。”
“至于这些东西的来历,我们是不问的,不然生意便不好做了。”
甘棠喝道:“你知道自己该说什么,不要扯些有的没的!”
店主赶紧道:“小人明白,这幅画,是混着其他的东西,从一队马帮手上收的。”
“这批货有七八件,大部分都是小巧饰品,墓里的东西,当时小人看这画风格迥异,便顺手买了下来,别的便都不知道了。”
甘棠让店主把其他东西找出来,都送到王谧面前,王谧看了,发现大多是些金银贵重之物,但没有什么头绪,便出声道:“你说的那个马帮,是专门打劫的?”
“他们现在在哪里?”
店主踟蹰起来,甘棠看到,冷笑道:“你是怕他们报复?”
“那你包庇的话,就算是同党了。”
王谧出声安慰道:“你尽管说,我保证不会波及到你。”
店主这才犹犹豫豫供认,说这批马帮有十几个人,多在幽冀一带打劫车队,会定期回到蓟城销赃。
这个时代本就礼崩乐坏,尤其在强者为尊的北地,这种事情屡见不鲜,连番战乱,盗贼蜂起,谁会管这些闲事?
王谧问清马帮进城的大致日子和落脚地点,便即让甘棠拿钱把这批货都买下,同时留下几个暗桩在附近监视。
他对店主道:“照常开店,今天的事情不许告诉任何人。”
“等着马帮再来这里,你到时候老实配合,后半生才过得安稳。”
店主连忙答应,他目送王谧马车离去,赶紧把柜台上的钱藏起来,心中暗叫倒霉。
他早猜出王谧身份,城中敢叫使君的,自然是那个青州刺史,辽东郡王王谧,这些年打败慕容厉,攻下朝鲜半岛三国,又将苻秦赶出邺城的大人物。
这样的人,动动小指头就能碾死自己,所以现在没有别的路走,只能老实配合行事了。
而且对方留下暗桩,不仅是要追查马贼,更是在监视,万一自己有什么异动,只怕马上就会被抓起来。
就像对方说的那样,自己想要下半生过安稳,只能盼着对方将马帮一网打尽了。
想到这里,他咬牙切齿,那马帮八成是打劫了对方的熟人,方才被认出了赃物,这群不长眼的东西,牵连到自己,都死光了最好!
王谧回到府中,拿着画怎么都看不出头绪,因为这用笔他之前从未见过。
甘棠从旁边看到,说道:“使君觉得,这有没有可能是熟人画的?”
王谧点头,“有几个笔画转折,若不是亲眼看过我作画,光靠临摹,是领会不到其中关窍的。”
“不过当初我在清溪巷对弈作画,那两年看过的人没有一千,也有八百,想要确定是谁,是不太可能了。”
“估计是谁出游访亲,遭了盗匪,看样子性命难保,只看是否能抓住凶手,替他报仇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