桓熙得意道:“长康啊,你身为谋主,这个年纪做到这种地步,已经是相当不错了。”
“但你只能算一步两步,却算不到三步以后的事情。”
“我如今派兵增援王谧,不过是和秦军对耗,打过打不过且两说,关键是赢了也没有多少好处。”
“但打壶关就不一样了,只要将其拿下,就能彻底断了并州的苻秦援军,还能和邺城互为呼应,逼退秦军。”
顾恺之急道:“属下之前不是和王上推演过吗,这样做风险很大,很容易出事!”
“苻秦要是趁机猛攻邺城,我们的兵力不足,而且并州援军完全可以去打洛阳牵制我们,如之奈何?”
桓熙满不在乎,“洛阳自然有郗恢去守,关我什么事?”
“至于邺城,既然王谧派那谢玄去了,更不用担忧。”
“唯有壶关,是我能够把握的,只有将其打下,我才能放心去取冀州!”
“至于王谧那边,我又不是不救,只不过派的人少些而已,何况他出兵之前,不是信誓旦旦说自己能破局吗?”
顾恺之结结巴巴道:“但这么一来,岂不是和先前说的不一样.......”
桓秘不耐烦道:“兵无常形,何况现在是楚王都督北地军事,无论做什么,其他人都要听命而行!”
顾恺之强自辩道:“听命的前提,是属下要知道主公做什么,而不是被骗着去做.......”
“够了!”桓熙脸色不善,大喝打断了顾恺之的话头,“你如此担心王谧,是不是因为你早就和他走在一起了?”
“别以为我不知道,你私下去和他见面,是不是把我的底都透给了他?”
“枉我这么看重你,你让我太失望了!”
顾恺之悲愤道:“属下根本没有说楚王的任何事情!”
桓熙冷笑道:“哦?”
“那你到底和他说了什么,为什么连会面都瞒着我?”
顾恺之解释道:“我和他谈的,都是书画之道,便是怕王上起疑心,觉得说了会横生枝节......”
桓熙不想再听,“罢了,不管怎么说,这次出兵,不需要你参与了。”
“你先退下吧。”
顾恺之至此无话可说,只得躬身一礼,缓缓转身退出,后背传来桓秘的嗤笑声。
顾恺之心冷了下来,桓熙一意孤行,关键事态的发展,真会像他想的那么顺利吗?
第844章 当众揭短
王谧听到桓熙派来数千人助阵时,对身边的刘穆之道:“果然不出所料,楚王不会尽力。”
“无所谓,接下来就靠我们自己了。”
刘穆之出声道:“楚王心思还真是好猜,他是想仿效故大司马在世时,拿下洛阳的做法吧。”
“当初大司马以使君为饵开路,引出秦军主力,再快速围城,才能一战而胜。”
“现在情况完全不同,楚王一厢情愿,属实是盲目自信。”
王谧微笑道:“倒不奇怪,法子只要有效,就能一直用。”
“他的问题在于,即使有想法,怕是应付不了突发局势。”
“故大司马当时能成功,很大一部分原因,是我主动配合,提前替他扫平了不少敌人的陷阱,最终结果才会那么顺利。”
“这源自我和故大司马之间的默契,虽然他拿我做开路先锋,但好处从来没有少了我的,我自然乐意合作。”
“但楚王却到现在都没看明白这点,只想自己捞好处,那就不能怪我将计就计。”
“说来此事我虽然不够厚道,但归根结底,还是他太贪心了。”
“壶关那种地方,大司马生前都只能放弃,岂是那么容易拿的。”
刘穆之默然,整件事情,他都参与了谋划,因为从一开始,他就认为,桓熙没有容人之量,王谧和其开诚布公,绝对没有什么好结果。
但要完成邺城的计划,桓熙偏偏是不可或缺的一环,于是经过和王谧的讨论和殚精竭虑的思索,他终于定下了如今的计策。
即王谧以身为饵,让桓熙看到有利可图,然后去捞取最大的那块好处。
然而这看上去最肥的好处,才是整个战场上最毒的诱饵,桓熙吃下去,就会引来最为猛烈的反噬。
而当整个战场上秦军的注意力都被桓熙吸引过去后,王谧这个看似被送出来做饵的猎物,才会摇身一变,化作猎人,以最快的速度执行计划。
当然,毕竟对面秦军都是活生生的人,整个过程变数很多,风险很大,但已是王谧和刘穆之想出来的最优解了。
刘穆之出声道:“有一点,我还是不太放心。”
“慕容垂的真正想法。”
“我跟着使君这么多年,一直通过各种渠道,搜集和他有关的情报,包括景略先生对其的分析预判,但我还是看不透他。”
“我从未见过这么能忍的人,很多看似极好的机会,他都眼睁睁错过,看上去就像永远不会出手一样。”
“这些年使君应该给他创造了几次出手的时机,但他一次都没有上钩。”
“这样的人,若是做出意料之外的举动,可能会对我们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。”
王谧点头,“没错,在我看来,慕容垂比苻坚难对付多了。”
“我现在唯一的凭借,就是站在他的角度,我若死了,苻秦覆灭大晋的机会便大增,而且打下江东后会保留相当的实力。”
“这对慕容垂无疑是非常不利的。”
“他最理想的情况,是苻秦晋朝在江淮斗得两败俱伤时,北面起火,苻洛等人反叛,苻秦四分五裂。”
“这才是慕容垂最佳起事时机,到时候无人能制,他便能以最快的速度一统北地,成为第三方势力。”
刘穆之出声道:“唯独这一点,我和使君意见不同。”
“使君若是出了意外,青州辽东群龙无首,慕容垂岂不是更加容易将其吞并?”
王谧笑道:“没错,看上去是这样。”
“但我赌他不敢冒险,因为他不知道朝廷对青州辽东,乃至朝鲜半岛的控制力。”
“尤其是朝廷将谯王派去朝鲜半岛,慕容垂是摸不透其中曲折的。”
“当然,我的想法未必是对的,不过既然选择了这条路,就不能半途而废,只能继续走下去。”
“楚王那边即使吸引到秦军,我们最多也只有三到五日的时间窗口,以迁移百姓为前提,还是太紧迫了。”
“只能看幼度在邺城布局如何,刘裕这次跟着他去,倒是能锻炼不少。”
“我担心的,就是他上头去找杨璧了。”
刘穆之心道这还真是刘裕能干出来的事情,不过根据这些年自己对刘裕的了解,对方并不是个莽夫,应该不会拿性命去开玩笑吧?
邺城之中,谢玄面对刘裕的请求,断然道:“不行。”
刘裕不服气道:“为什么?”
谢玄恼火道:“使君派你跟着我,是来学军阵指挥之道的,不是让你上阵搏命的!”
“而且之前你在蓟城,又不是没见过杨璧的厉害,这么急着去送死,我怎么和使君交代?”
刘裕不服气道:“我怎么会傻到去送死,只是想和那杨璧真正交一次手,才会知道他的本事,免得将来全面大战时候,仍然拿他没办法。”
“恕我直言,这次我们的将领,远没有蓟城那次齐备,还能有把握逼退他吗?”
“若杨璧这个威胁不除,又怎么可能在抵御秦军的同时,迁走邺城百姓?”
谢玄一时无法反驳,因为刘裕说的是对的,这次对面多了苟苌和慕容垂,怎么看,自己这边都没有足够和其相抗的将领。
他出声道:“你想怎么做?”
刘裕出声道:“先引他出来,看看他的功夫深浅。”
“我不会白白送死的,见势不妙,会马上逃回来。”
谢玄思忖半晌,只得无奈道:“好,我派人给你压阵,一有不对,你就立刻退走。”
次日一早,杨璧正在营中巡逻,就听探子传信,说百余晋军骑兵,正在秦军营寨前搦战,指明要和杨璧单挑。
对此杨璧嗤之以鼻,什么年代了,还玩这套过时的玩意?
之前想和杨璧单挑的人,都当场死在他手中了,哪个愣头青心里会没数,为了名声赶着过来送死?
且以他的身份地位,凭什么去搭理一个无名小卒,打赢了没多少好处,还要冒着被对方埋伏的风险,当自己傻吗?
杨璧至今对邺城之战时,自己被晋军围杀记忆犹新,从此之后,他更加谨慎,若非有足够把握,根本不会做出自陷于危险的事情。
于是他很快将事情抛到脑后,中间无论是杨安问询,还是哨兵报告,都被杨璧无视了。
不过到了中午时候,哨兵再次来找杨璧,面色局促地在杨璧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。
杨璧听了,面色阴沉下来,当即提枪策马,带着手下往寨门口而去。
他让兵士打开寨门,远远就看见远处的晋军骑兵,有数人打着写字的旗帜来回驰骋,口里还不干不净喊着什么。
这些人嗓门很大,且地处平原,四周没有遮挡,所以声音极为清晰地传了过来。
“秦国驸马,天阉骗婚!”
“断子绝孙,你秦笑柄!”
杨璧听到这两句话后,陡然两眼发黑,耳朵嗡嗡作响。
他虽然心志坚定,但毕竟还是个正常人,哪里见过如此恶毒无耻的骂法,关键对方说的,还确实有几分贴近实情。
杨璧这些年练武不辍,心志坚如磐石,偏偏此事是他唯一的软肋,被他深深隐藏在心底,成为了不可触摸的逆鳞。
他和顺阳公主数年没有成婚,朝中本来就议论纷纷,如今陡然被人揭破此事,饶是他拼命保持镇定,还是忍不住怒气上头,起了杀心。
杨璧心中冰冷,自己是下体残疾了,但因祸得福,绝大部分骑兵武将的缺点,竟然阴差阳错被弥补了。
自小生活在马背上的男性武将,因为常年骑坐,所以多有前列腺疾病,就像后世自行车选手一样。
草原部族尤其明显,影响生育率不说,不时的疼痛还会影响马背上的动作,偏偏还无法解决。
但杨璧受伤过后,本来不时疼痛的胯下隐患不复存在,就此武艺更上一层,进入了新的境界。
不过杨璧极为谨慎,他先登上墙头观察,确认除了面前这支骑兵外,并无伏兵,这才叫上数百手下,策马而出。
他身为前锋主将,这等事情本可不禀报杨安,更何况他根本不相信,如今对面除了还在养伤的张蚝,还有谁能奈何得了自己。
随着杨璧带军逼近,对面晋军骑兵明显紧张起来,他们不自觉向本阵靠拢,喊叫的声音也低了下来。
见此情景,杨璧心中冷笑,这种不堪模样,也配来挑衅自己?
不过随着他越发接近,很快就看到晋军骑兵中的首领,不禁一怔。
对方脸上稚气未脱,显然年纪并不大,甚至有可能还不到十六岁。
他策马来到对方阵前一射之地,才停住马,沉声道:“来者何人,为何辱骂于我?”
“你们不知道,惹了我的人,都死了吗?”
这话压迫力很强,引得对面士兵产生了些许骚动,那少年将军却是一抬头,止住背后兵士声音,“你就是杨璧?”
杨璧冷冷道:“正是,不过问别人姓名前,是不是该先自报家门?”
对面大声道:“我乃是辽东王麾下亲卫,刘裕是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