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657节

  说话的是王谧,他一开口,就引起了众人的兴趣。

  方才众人讨论的,是出兵事宜,经过这两天的争论,算是达成了共识,几方需要马上出兵,打通枋头到邺城的通道,尽可能将人都撤回黄河南岸。

  但这就面临一个问题,若被秦军干扰袭击,应该如何应对。

  邺城周围的军情,包括杨安苟苌等人的兵力,都被晋军斥候摸得差不多了,唯一欠缺的,就是慕容垂的动向。

  这一年多来,枋头荥阳频频遭受慕容垂军的骚扰,但却始终没有摸清慕容垂主力在哪里。

  无法确定敌人主帅位置,便不能确定敌人的主攻方向,这几日便是为此争论,毕竟慕容垂的威胁太大,是不可能忽视的。

  而王谧一开口,吸引了众人的兴趣,桓济出声道:“那稚远以为,慕容垂真正的目的是什么?”

  王谧斟酌了下,出声道:“我认为他真正想做的,是让秦晋对耗,两边谁也无法取得胜势。”

  “而对他来说,最理想的结果是,秦军打过黄河,和大晋在淮河一带交战,这样他就可以趁机在冀州扩张地盘,壮大势力。”

  桓熙眼神一闪,“你是说,他和苻秦不是一条心?”

  王谧出声道:“不可能是一条心。”

  “冀州这块地方,前燕植根经营多年,对他乃至慕容鲜卑来说,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地方了。”

  “慕容垂绝不会放弃这个机会,对他来说,最好就是秦晋打得油尽灯枯,他便能以最快的速度崛起成第三方势力。”

  “在这之前,他不希望大晋惨败给苻秦,失去反抗能力。”

  “所以我认为,他不会对邺城赶尽杀绝,而是让其保留对抗苻秦的力量,退回江淮,能对苻秦造成更大的伤害。”

  桓熙笑道:“说来说去,你还是觉得他会反叛苻秦,而这本来是没有根据的。”

  “你无法提供充分的证据,来说明这件事情必然发生,那就有预测失败的风险。”

  “若我们以此为前提发兵,但慕容垂真正想覆灭我们,那我们便会遭遇惨败。”

  “我身为主帅,不能冒这个险。”

  他和王谧立场站位不同,自然想法不同,两人的分歧在于,在邺城撤兵这件事情上,要冒多大的险。

  桓熙坚持认为,邺城的士兵能撤出来就行了,百姓若带不走的话,干脆就地纵火,能烧多少算多少。

  而王谧坚持认为,既然要毁掉邺城,就要毁得彻底,若是苻秦稍加修缮,便能得到一座坚城堡垒,那之前做的一切,就没有什么意义了。

  更别说抛弃百姓纵火,这更会引起当地仇恨,那些百姓看到自己被晋朝抛弃,家园被毁,肯定会极为仇视晋国,从而加入秦军。

  这一下子,多出了十几万因仇恨驱使的兵士,晋军还能守住江淮吗?

  面对王谧的质疑,桓熙心中不快,毁城是朝廷要做的,自己背黑锅不说,还要让几十万百姓渡河,然后出钱出粮安置在桓氏的江淮领地内,自己有那个本事吗?

  平心而论,桓熙站在桓氏家主的角度上,有这种想法无可厚非,朝廷确实有借此让桓氏难做的动机,但关键问题还是在于,桓熙解决问题的能力不足。

  换成桓温在世的时候,这一切都不是个事,桓温领军上去打完,然后组织灾民撤走,然后就地安置,都是做过不知多少次的事了。

  但桓温有这种能力,桓熙却没有,起码他要是将灾民分配到荆州江淮等地,桓氏子弟是否配合,都未可知。

  在这种心理下,桓熙变得极为保守,如今更是以慕容垂这个变数,诸多推诿。

  王谧见这样拖下去,谁也说服不了谁,只会贻误战机,当即道:“慕容垂那边,我来想办法。”

  此话一出,众人皆惊,桓熙却眼前一亮,“若是你没有牵制住慕容垂.......”

  王谧道:“那我会扛起所有罪责,等朝廷发落。”

  他话都说道这份上了,桓熙再没有了拖延的理由,只得道:“好,那接下来,便以辽东王能完全拖住慕容垂为前提,我来安排各路兵力。”

  那边郗恢还想说话,没想到桓熙接话这么快,他心道王谧怕不是得了失心疯了。

  要知道他带来的只有一万余人,而慕容垂真正的兵力,有可能远超三万,甚至会达到五万。

  慕容垂是公认的当世名将,谁都不敢说相同的兵力,能有把握将其击败,王谧哪来的信心?

  不过王谧把话说得这么满,应该是抓到了什么,所以才这么胸有成竹吧?

  众人各自散去后,王谧回到军营,就听说顾恺之来找自己。

  王谧请顾恺之进来,对方还没坐下,就低声道:“辽东王根本就没有找出慕容垂的办法,是不是?”

  王谧神色不变,让闲杂人等退去,再请顾恺之坐下,笑道:“长康为何如此说?”

  顾恺之沉声道:“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。”

  “你纯粹是以所揣度的慕容垂的行动为前提说出这种话,只是想让楚王执行计划而已!”

  闻言王谧笑了起来,“既然长康看得这般明白,为何不向楚王揭穿我?”

  顾恺之颓然道:“我同样是猜测,没有证据。”

  “再说了,这未必不是破局的手段,楚王实在是太瞻前顾后了。”

  “只不过此举纯粹是在赌博......”

  王谧施施然道:“这不就是了,我赌的是自己的命,要真看错了慕容垂,先死的也是我,你们有足够时间应对。”

  顾恺之不可置信,“你都位极人臣了,为何还要如此冒险?”

  王谧出声道:“若能堂堂正正打过对方,我也不想如此做。”

  其实王谧心里也没有底,若非之前通过王猛无意泄露的口风,对慕容垂可能的行动进行了预测,他也不会如此下决心。

  他现在就是在赌,自己和王猛对于慕容垂的认知是正确的。

第843章 兵无常形

  面对顾恺之疑惑不解的目光,王谧出声道:“长康,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,我说的够多了,只能言尽于此。”

  “你现在是楚王的人,虽然你我同属大晋,但我有我自己的顾虑,请你见谅。”

  顾恺之苦笑道:“我明白,王上已经仁至义尽了。”

  “我这次来,只是表明我的态度,楚王虽然确实有些私心,但这种关键大事上,还是一定会以击败苻秦为要务的。”

  王谧出声道:“但在这个前提下,遇到两难抉择,无论换做是谁,都会以自保为先,不是吗?”

  顾恺之默然,这就是避不开的现实,即使是盟友,遇到重大抉择时,都会站在自身立场上,更何况现在桓熙麾下的几方势力,早就各怀心思了。

  王谧笑道:“多想也是没有意义,正好咱们多年不见,这一战后,很难说什么时候再相聚,不如暂时抛下烦恼。”

  “遥想当年我初出茅庐,正要进入建康一展抱负,却在江上偶遇长康你。”

  “彼时长康早已名动江东,我藉藉无名,只能凭着一场取巧的辩玄,在长康身上捞取了些名声,方有之后的机遇。”

  “可以说没有长康,便没有现在的我。”

  “我的棋道传自前人,唯手熟尔,无法和长康另辟蹊径,开宗立派的画道相提并论,只是沾了家族的光,徒然贻笑大方而已。”

  “这个人情,我至今铭记在心,今日怎么也要摆一场酒,以酬感谢之意。”

  顾恺之谦让道:“王上本有雄才,如锥立囊中,一鸣惊人是迟早的事情。”

  “任何事情做到极致,便是道之所在,在这点上的造诣,恺之甘拜下风。”

  王谧摆手道:“问道有先后,最后走到哪一步,在停下来之前,谁都难说最后的结果。”

  “我很看好长康,方才谈公事,你称我一声王,我便受了,如今私交之情,就不要如此拘谨了。”

  “说来多年未见,我倒想见识下,兄的画道如何了。”

  顾恺之也不推辞,王谧当即让人摆上笔墨纸砚,顾恺之便挥毫泼墨,一边画,一边说着自己心得。

  王谧难得在公务中有如此闲暇,正好借此修心养性、缓解疲劳,便和顾恺之讨论画道,直到天黑仍意犹未尽。

  王谧设宴款待,直到深夜,顾恺之喝得大醉,王谧才派人送其归家。

  他到了桌边,展开顾恺之画的几幅女史图,见那线条栩栩如生,笔触越发炉火纯青,画中人物似乎随时都能活过来一样,不禁颇为佩服顾恺之的才能。

  王谧心道这些年,自己心思全放在兵事上,棋艺是完全落下了,若再来一次长安之行,可能下不到一半就输了。

  但这些在天下苍生性命面前,都是微不足道的,战事早结束一天,就会少死很多人,这才是自己当下最需要做的事情。

  王谧将女史图卷起收好,目光透露出坚定来,为了这个目标,这条道路,无论挡在前面的是谁,自己都不会心软。

  数日后,王谧亲自率军赶到枋头,渡河至黄河北岸,督促兵士在通往邺城的道路上筑营修垒,全面推进邺城作战计划。

 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,多支秦军闻风而来,从四面八方向王谧军展开了突袭骚扰。

  枋头包括桓石虔在内的驻军控制河岸后,出兵策应,攻击来袭秦军的侧翼,配合王谧作战,战火很快开始扩大。

  不过接下来的好几天里,战事一直控制在相当微妙的范围内,这是因为本来应是作战的主力,慕容垂慕容令这对父子,至今没有出现。

  虽然来袭的秦军,都是慕容垂的麾下将领,但独独父子两人不知道去了哪里,显然是另有所图。

  为此桓石虔极为警惕,派了相当的兵力往上游南岸驻防,以防止慕容垂暗度陈仓,绕过来包抄晋军后路。

  然而晋军这边到现在都不知道,慕容垂并没有出现在枋头附近,而是在壶关和晋阳之间潜伏。

  他拿着南面传来的军情,心道王谧这个对手,果然是麻烦。

  本来慕容垂以为晋军会来打壶关,他便可以顺势放弃壶关,迫使晋阳的毛兴带兵南下救援,然后和晋军打个两败俱伤。

  这样一来,毛兴无论能不能打赢,晋阳都形同虚设,到时候慕容垂便能想办法在晋阳布局,提前埋下一颗钉子。

  苻秦内部的将领,包括杨安苟苌在内,都以为慕容垂若是有反意,最想要的应该是邺城。

  他们哪里想到,慕容垂真正理想的第一目标,却是晋阳。

  晋阳虽然看着比邺城差得多,并州更不能和冀州比,但慕容垂坚信,这才是真正适合自己的起事之地。

  因为冀州虽然富庶,但却是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,根本没有那么容易拿在手里。

  而邺城就更不用说了,虽然占据邺城,就等于得到了半个冀州,但那是在具备实力的前提下,不然只能像现在的晋军一样,被人围在城里,一事无成。

  更不用说慕容垂早就知道,当年苻秦灭燕,秦军和晋军几乎同时进入邺城,但最后苻坚放弃退了出来,顺手在邺城留下了不少暗门。

  这些后门,只有苻坚在内的寥寥数人知道,慕容垂即使先拿到邺城,后院迟早会起火,那还不如让别人先去踩这个坑。

  所以慕容垂根本不急着打邺城,只是在外围牵制,生生等到杨安苟苌等人合兵南下,就是想看看苻秦怎么拿下邺城。

  而自始至终,慕容垂都表现得对邺城无欲无求,这才能彻底让苻坚放心,方便今后行事。

  因为无论从战略位置还是人口财力上看,谁都不会想到,慕容垂看重的是并州,而不是其最为熟悉,鲜卑势力最大的冀州。

  慕容垂看得明白,金山银山再富,拿不到手里,就一文不值,只会成为负累。

  但他本来计划得很好,唯一的漏算,就是至今晋军没有去打壶关,按道理说,这是相当反常的。

  邺城之围,并没有那么好解,因为杨安苟苌这些人,都是平原野战的行家,晋军相同的兵力,根本没有胜算。

  要解邺城之围,最好的办法就是拿下壶关,堵住苻秦从晋阳来的援军通道,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缩小双方的实力差距。

  但至今都没有消息传来,让慕容垂不禁怀疑,是不是自己的想法,被对方看穿了?

  与此同时,荥阳的桓熙得到了消息,说王谧在枋头北面铺设营垒,吸引了大批晋军,包括壶关的守军,都倾巢出动了。

  桓熙心情大悦,转向桓秘道:“果然不出叔父所料,敌人上当了。”

  桓秘笑道:“这其实很好预测,秦军对邺城形成了三面合围之势,壶关那边岂能放过这个机会。”

  “如今壶关兵力尽出,内部空虚,正是王上用兵的绝佳机会。”

  一旁的顾恺之目瞪口呆,出声道:“王上,这是怎么回事?”

  “按照先前计划,不是应该派兵支援辽东王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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