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669节

  眼看着城墙上钉入的箭矢越来越多,许多苻秦弓手心里却暗暗嘀咕起来。

  这种攻城方式,真的有用吗?

  城头上的晋军弓手精明得很,他们根本不和秦军弓手对射,就这么一直躲在城墙后面,仿佛根本没有战意。

  这批弓手三天前换防上来,看上去像是混日子被强征来的,但他们这种看似胆小的举动,才是最让苻秦弓手烦躁的。

  先前城头的守军,多少会有忍不住的时候,多有冲动起身对射的,然后就是被精锐秦军弓手一个个点杀,导致士气低落。

  借此机会,苻秦兵士会趁机接近城下,然后竖起梯子攻城,甚至有几次登上了城头,给晋军守军造成了很大的麻烦。

  本来秦军将领以为,再这样打下去,不出半个月就会破城,但随着这批晋军兵士换防,先前两边的差距,却被不知不觉抹平了。

  对方并非是怯战,而是根本不和秦军兵士正面交战,仿佛是有意邀请秦军登上城头一样。

  而事实上,秦军数次攻上了城墙,而且还上去了不少人。

  但他们几乎都没有回来。

  据少数幸存者事后供述,他们一登上去,就遭到了最猛烈的反击。

  对方晋军一改先前缩手缩脚的模样,面对秦军打起了极为凶狠的近身战,秦军兵士几乎是登上城头的瞬间,就被晋军包围了。

  两边兵士混战在一起,交手一瞬间,秦军兵士就知道坏了。

  他们是苻秦军中选出的最为强悍的先登精兵,人人都身经百战,但有个问题,他们的兵器长度不够。

  为了便于攀爬以及在狭窄的城头上交手,他们使的,多是贴身长刀,长度在三尺到四尺之间。

  放在平时攻城,这种武器已经是足够了,但在早有应对的晋军面前,长刀的长度就不够看了。

  因为晋军的城头守军,用的都是特制的铁枪。

  枪身枪尖都是特意加长的,前面两尺还包了铁皮,长刀几刀下去,根本砍不断枪杆。

  晋军数人一组,结阵推进,长枪连戳,苻秦兵士即使穿了甲胄,仍然是无法抵挡这种攻势。

  秦军之中也有悍不畏死的,他们抱团想要突入枪阵,但晋军兵士训练有素,当即退守,而先前的位置,早就被后续赶来的晋军兵士填上。

  这种车轮战法下,秦军兵士的力气被飞速消耗,很快便体力不支,优势转为劣势。

  他们想要退走,却已经来不及了,因为后来还不断有人爬上来,堵住了先前这批人的退路。

  由于害怕误伤,城下的苻秦弓手根本无法发箭支援,只能眼睁睁看着晋军兵士不断消耗登城秦军的力气,然后让其逐一包围斩杀。

  在这种请君入瓮的阴险战法下,苻秦军根本无法发挥自身优势,数次登城毫无建树,反而损失了大量兵士。

  自此秦军只得暂时放弃了在城头和晋军对决的想法,改成弓箭压制,然后赶制投石器械,准备将城头彻底砸烂,再伺机登城。

  但攻城器械制造需要时间,这段时间里,苻秦弓手只能百无聊赖在城下射箭,毕竟也没有什么好的选择了。

  如是几日,负责主攻的杨安苟苌有些烦躁,偏偏他们还不敢对后方中军督战的苻坚直说。

  两人今日碰面商议,第一句话就是,“这守城风格,怎么那么像咱们打蓟城的时候?”

  然后两人齐齐怔住,杨安这才失声道:“难道那王谧没在蓟城,而是跑到江淮来了?”

  “不守自己领地,来帮桓氏的忙?”

  “这两边不是竞争关系吗?”

  杨安咬牙道:“未必是他,也有可能是他手下的谢玄。”

  “两人风格很相似,但十有八九守城的,绝对不是桓熙那些桓氏子弟。”

  苟苌倒吸了一口凉气,“早知道如此,咱们还不如继续死磕幽州算了。”

  杨安摇头道:“咱们若在幽州,那他可能就留在幽州了。”

  “这人消息很是灵通,看来他打定主意,要和我大秦硬碰硬了。”

  苟苌出声道:“若是那王谧在,那事情就麻烦了。”

  “我说先前邺城那一连串的攻击那么阴险,八成是他策划的。”

  “有这人在,攻城变数太多,还是禀报陛下吧?”

  杨安思虑再三,终于是下定决心,便和苟苌一起,来见苻坚,说了攻城受挫,以及对方可能是王谧的猜测。

  苻坚听两人说完后,神色复杂,“王谧?”

  “这个名字,这些年还真是给朕添了不少麻烦啊。”

  他转向一边的慕容垂,“爱卿,你有把握胜过他吗?”

  慕容垂出声道:“禀陛下,若是平原之上,臣自忖还是有几分胜算,必能与其决一死战。”

  “但如今攻城,非臣所长,且根据两位将军所言,对方明显是引我军上城头,准备相当充分,若是再强攻,只会中了对方的计。”

  苻坚出声道:“那你有什么计策?”

  慕容垂想了想,出声道:“既然他们能水淹邺城,为什么我们不能水淹荥阳?”

  “其城池前后,皆有水道,不如直接掘开,倒灌入城,守军自退。”

  “而且荥阳先前是粮仓,但如今肯定都被搬空,既然如此,淹了也不可惜。”

  杨安听了,出声反对道:“晋军是自觉守不住邺城,才会自暴自弃毁城,而我们打下荥阳,是要拿来用的!”

  “这能一样吗?”

  慕容垂摇头道:“恕我直言,他们即使守不住,也不会给我们留下一座能用的城池的。”

  “邺城和荥阳,地势都比周围的水系低,注定会被水攻之策针对。”

  “只有打入江淮,拿到那些不会被周围河水影响的大城,才算是拿到了稳妥的据点。”

  此话一出,杨安无法反驳,只得看向苟苌。

  苟苌出声道:“即使拿不到完整的荥阳,但若是让晋军安然离开,那就太便宜他们了。”

  “水淹的同时,截击他们退走的兵士如何?”

  苻坚点头,“这倒说得没错。”

  苻坚出声道:“但晋军的话,多半还是走水路吧?”

  杨安出声道:“干脆一不做二不休,将其周围的河都掘开,看他们怎么走。”

  “若是不走更好,会被我们包围,连突围的机会都没有,只会被困死在城里淹死。”

  苻坚大手一挥,“好,就这么办!”

  他转向慕容垂,“爱卿手下兵马,负责截断他们后路!”

  “若你能将王谧抓来,一个刺史之位,朕还是给得起的!”

  众人眼神闪动,没想到苻坚如此看重王谧,开出了如此高的价格!

  连慕容垂在这一刻,都有些心动了,刺史权力太大,有这个名号背书,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做很多事情了。

  但随即慕容垂否定了这个念头,这些苻坚给予自己的东西,都是虚的,随时都可以被收回去。

  只有靠自己双手赢过来的东西,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,为了这点利益,还不值得改变今后的计划。

  更别说慕容垂是绝对不希望王谧落到苻坚手里的,要是最后王谧和自己私下来往的事情被抖出来,那一切都完了。

  想到这里,慕容垂眼中隐隐露出了杀气,无论如何,都不能让王谧被苻秦得到!

  为了杜绝这种可能,王谧若是不能逃走,那自己只能取其性命了!

  荥阳经过一天的大战,重新归于平静。

  其连通的水道,日夜不断有船只进出,看似是运粮的,其实一直在将城内百姓和军士运往后方。

  石门水道连通淮水,如今城内的桓氏子弟,包括桓熙在内,都已经撤往寿阳,为苻秦南下入侵提前做准备了。

  而现在城内的,便是王谧和谢玄,带着两万军士守城断后。

  王谧一方面是等洛阳的郗恢撤出虎牢,一方面是拖延秦军步伐,最理想的情况,是守到入冬时退走。

  这样苻秦即使得到荥阳,也没有充足的时间南下,最少也要等来年春夏之交发兵,这样就能赢得小半年的喘息机会。

  但王谧明白,苻秦绝对不会傻乎乎地陪着自己,因为根据情报,这几日对方连续派人勘察河道,明显是有了掘河的心思。

  要是掘了北面的水道,对王谧影响不大,但要是断了南面水道的退路,那便麻烦了。

  而且王谧可以肯定,苻秦肯定会派骑兵截断后方,这种情况下如何带着兵士,以最小的损失退走,成了他和谢玄谋划的重点。

第858章 还有打算

  虽然苻秦掘河,和王谧先前的计划是一致的,但当下却不是正确的时机。

  王谧想要的,是再拖延一个月,若此时让苻秦将河道破坏,撤军计划便会被彻底打乱。

  于是他和谢玄商量过后,当即派出船队配合骑兵,骚扰想要破坏河堤的秦军,两军就此在城外城内展开了频繁的攻防战。

  秦军骑兵本来跃跃欲试,想要大干一场,但打了两天,他们赫然发现,晋军船队放下骑兵,只是为了驱散袭击挖掘的民夫,根本不和秦军骑兵正面作战。

  他们突袭挖掘的河堤,将民夫赶跑后,就将工地破坏,工具带走,如是几次后,苻秦民夫竟陷入了缺少工具的窘境。

  督工的杨安发现后极为愤怒,当即派出刚刚伤愈的杨璧去堵截晋军骑兵。

  但杨璧武艺虽高,晋军却早已经熟悉了他的风格,每次在杨璧赶到之前,就利用船队撤退,让杨璧屡屡扑空。

  这些年王谧麾下的中层将领经过了大量战事,虽然限于自身天赋,武力到了天花板,无法再提高,但他们的战术素养,却是锻炼了出来。

  有快速精确的战场传令配合,他们从不恋战,打完就走,将游击战的精髓发挥到了极致,让杨璧空有武力,却无计可施。

  如是几次后,杨安看出端倪,杨璧是晋军的重点研究对象,他的行动规律早被摸清,指望他破局是不太可能了。

  于是杨安思虑过后,当即请毛兴的女儿毛氏过来相谈。

  他和毛兴交厚,知道毛氏是有本事的,先前在幽州带领骑兵探查情报,做得是可圈可点。

  虽然毛氏最后和晋军交战是吃了大亏,几乎全军尽墨,但杨安认为那是对上了王谧军最精锐的斥候骑兵之故,遭受失败情有可原。

  毛氏过来后,开门见山说道:“侄女,你最为熟悉王谧军骑兵的行动规律,所以我想请你摸清他们出现的具体时机。”

  “只要能抓到他们一次,我便可以派人堵截,消灭他们。”

  毛氏出声道:“叔父有托,侄女义不容辞,只是先前一战,我部下全都战死,如今只有些普通骑兵......”

  杨安出声道:“侄女不需担心,我会派手下精锐助你。”

  “同时杨璧会跟在你的后面,只要你找到晋军踪迹,便可以立刻传信于他,之后杀敌交给他就好。”

  毛氏当即答应,她走出营帐时候,心道上次的仇,这么快就能讨回来了。

  对方说她不要在幽州出现,现在这里已是豫州,总不算违背诺言吧?

  虽然毛氏知道,自己这种说辞,等于是在钻空子,但只要她是苻秦将领一天,便需要听从军令,更何况这次苻坚亲征,若表现不好,是会影响到家族的。

  毛氏不由想起了顺阳公主,对方至今未和杨璧成婚,绝对是出问题了,到底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?

  王谧这边则是派谢玄统领手下,自己专心在荥阳守城,毕竟王谧自认其他本事平平,但论守城的本事,足以达到一流将领的水准。

  这其中并没有什么速成的策略,完全是王谧这些年一场场守城仗打出来的,而他借此树立的名声,也能让麾下兵士愿意相信并跟随他。

  相比之下,桓熙和王谧之间的关键差距,就在这里。

  桓熙到现在为止,还没打出能够扬名的一战,反而因为屡屡逃跑,让军中将领兵士,都没有获胜的信心,这仗自然打不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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