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王谧坚持只留自己兵士守城,让桓熙等人离开,并不是逞强,而是现在他的手下兵士,都是令出必行,要是掺了桓熙的兵士,反而会起负面作用。
随着城内城外交战越发频发,王谧察觉,秦军骑兵出现的越来越快,越来越及时,导致己方骑兵的运动范围越发缩小,活动时间也越发缩短。
他敏锐察觉到,己方的行动方式,开始被敌人渐渐摸到规律了。
于是他果断将骑兵调回休息,只派船队骚扰,但这样一来,秦军挖掘河岸的速度便大大加快。
很快便有几条支流河渠被挖开,河床水位下降,秦军骑兵拥有了更大的机动范围,战况开始向苻秦一方倾斜。
到了后来,王谧干脆放弃了北面战线,只保证南面河道的通畅。
他心内不由有些焦躁,王珣回去的时间不短了,却毫无音信,难道是他没有说服郗恢?
若郗恢坚持留在洛阳,那自己根本没有必要守在荥阳,不然还有何意义?
随着秦军攻势全面展开,王谧丧失了北面的所有防线,秦军攻打的势头一波比一波猛,城内伤亡速度开始加快。
水军同样不宜作为主力出战,王谧不是不会水军战法,但很多都是要留给明年和苻秦决战的,此时用出来,要是被苻秦猜到端倪,那就弄巧成拙了。
正在他为难的时候,终于有消息传来,王珣和郗恢带军出虎牢关,往荥阳来了。
听到之后,王谧终于松了口气,次日他派兵驱走南边骚扰的小股秦军,将郗恢一行迎了进来。
王谧将王珣郗恢带到内室,说道:“怎么拖了这么久?”
郗恢出声道:“我将洛阳之中,不愿意留下的人,全部派人通过伊阙关送到荆州去了。”
“中间桓江州派船来接,秦军沿途骚扰,我派兵将其击退,所以耽搁了些时日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你这么做,岂不是告诉苻秦我们随时会放弃洛阳?”
郗恢道:“邺城荥阳尚且能放弃,你以为苻秦猜不到我们会放弃洛阳和虎牢关?”
“我听元琳说了你的想法,但你对我隐瞒了些什么吧?”
“你想要引苻秦在淮水决战,他们若是不打通关洛盆地,怎么可能放心让大军在寿阳集结?”
“楚王是绝对不敢这么做的,毕竟他是因此封王的。”
“你以守荥阳的名义,先将他支开,就可以以临时主帅的身份,对洛阳发令了,是吧?”
王珣睁大了眼睛,惊讶道:“稚远,这是怎么回事?”
面对郗恢的质问,王谧叹息道:“还是你了解我。”
“我能骗过其他人,却骗不了你。”
“我只是不想让你背上骂名。”
“放弃洛阳旧都,这种事情我担着就好,别人都担不起。”
“要骂天下人也是骂我,和你们无关。”
王珣反应过来,出声道:“现在放弃关洛一线?”
“有点太快了吧?”
王谧沉声道:“在我眼中,甚至襄阳都可以放弃。”
“既然要决战了,那驻守这些城池的兵,用不到决战战场上,就等于没用。”
“河套平原的苻洛,巴蜀的慕容冲,这大概率是参加不了明年大战的,攻打荆州的苻丕姚苌,若是桓江州能够将其拖住,那更是理想了。”
“大战之前,让几座空城给苻秦,并不吃亏,反而会让对方分散精力。”
“反正要毕其功于一役,打赢了,丢失的城池都会拿回来,打输了,江东便守不住,那关洛在谁手里,又有什么意义呢?”
郗恢出声道: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要是决战这一仗,分不出胜负呢?”
王谧沉声道:“没有如果。”
“在没有分出胜负前,这仗不会停,即使有人想停,我也会想办法让它继续下去。”
此话一出,郗恢无言以对,叹道:“稚远,你变了不少啊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你也变了不少。”
“我们两人,其实都隐瞒了些东西,至于是谁先开始的,已经没必要去追究了。”
“我有些遗憾,咱们一路走来,会有这种分歧。”
郗恢沉声道:“我知道在你的角度上,所做的都是为了将来的胜利。”
“但在其中,你未必是站在朝廷一方考虑的。”
“我问你个问题。”
“要是有个计策,能让苻秦失败的话,但代价是建康的毁灭的话,你是不是会毫不犹豫采用?”
面对这个问题,王谧毫不犹豫道:“没错。”
郗恢叹道:“看,这就是你我之间的根本不同。”
“我......一切都以守护陛下为优先。”
王谧沉声道:“陛下不代表建康,建康也不是陛下。”
“若是陛下离开建康,那你该如何选择?”
郗恢出声道:“我不和你诡辩。”
“你只要告诉我,万一出了事情,你会站在陛下这边,还是把陛下当做弃子就好了。”
王珣的声音响了起来,“你们当着我这个御史的面,公然讨论这种大逆不道的问题,不太好吧?”
王谧转向王珣,笑道:“你以为道胤不知道?”
“他故意把你拉下水,就是让你回去给陛下传话的。”
“这个时候,无论我说什么,都不会被认为是真心话吧?”
“道胤,你是因为没有信心,才逼着我做虚假的表态吗?”
郗恢叹了口气,“我也不想的。”
“将来我和你要是真的选择不同,你会和我兵戈相向吗?”
王谧沉声道:“我只想保护家人而已。”
“若非有人想要对我家人不利,我不会主动出手的。”
“话说回来,陛下如果让你这么做呢?”
郗恢立刻回道:“陛下不会这么做。”
王谧反问,“那其他人呢?”
“陛下之后的人呢?”
这次轮到郗恢无言以对,王谧叹道:“看吧,这根本就是个死结。”
第859章 相见有时
王珣看看王谧,又看看郗恢,虽然他知道两人是因为发生分歧而争吵,但心中反而升起了一股羡慕之情。
不是所有的朋友,即使是最亲密的那种朋友,都能将这个大逆不道的话题抬到明面上说的。
正因为两人有着深厚的信任,才能如此开诚布公,但也正因为两人如此亲厚,所以才会如此纠结。
郗恢涩声道:“我不希望看到最坏的情况,更不希望在陛下面前,看着你走出最后这一步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这不是你我二人所能控制的。”
“而且当前这种情势,你以为陛下不知道?”
“他可是我教出来的,你能看到的,他肯定也能看到。”
郗恢沉声道:“但陛下应该还没有切身体会,作为军中主帅,随着威望日盛,手下的将领军士,会对主帅产生什么不切实际的期望。”
“将领,兵士,这些人都会为了自身的欲望,反过来裹挟主帅,我担心你迟早会走到这一步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所以你在害怕。”
“但我认为,与其担心今后未知的事情,不如着眼于现在亟需解决的危机。”
两人说的,便是晋朝最担心的如桓温王敦那种人出现的原因。
桓温、王敦固然有其野心,但人作为社会生物,从来不是孤立的,他们能够做出决定,和其身边的人关系至深,而这些大大小小因素的影响,决定了其之后要走的路,从来不是其一人所能掌控的。
历朝历代,有威望立过战功的军中大将,为什么会受到君主猜忌,便是为此。
韩信白起,蒙恬周亚夫,皆在此列,这是两人熟知的,而王谧还知道,发生在这个时代之后的数倍例子,在几千年中屡见不鲜。
而这些是失败的,成功的例子更近,曹操司马懿,这两人的所作所为,直接与晋朝的建立有关,怎么能不让司马氏警惕?
更何况在后世,还真有个赵匡胤这么个典型例子。
事情固然可能是空穴来风,但君主却不能冒险,会天生防备手握军权的大将。
王谧、郗恢都曾领过军,他们知道军中将士对主公的忠诚是把双刃剑,这些人若无人辖制,即便在承平时期都是巨大隐患,在道德沦丧的乱世就更不用说了。
王谧在军中的威望,一是来自他的战功,二是来自他对部下的物质补偿,这些因素综合在一起,自然会让部下对他抱有更高的期望。
桓氏郗氏同样如此,想要以军功立族,就要依靠将领兵士这个基本盘,而为了得到他们的忠心,各家的做法有很大不同。
像王谧这种,仿效的是类似后世岳家军那种运行模式,有独立的经济系统支撑兵士兵饷和生活所需,所以才能严明军纪,让兵士具有相对较高的道德水平。
郗恢则是靠着郗氏在京口的家族灰色收入,以及朝廷暗中支持,才能维持郗氏私兵的忠心,加上离着建康较近,兵士们起码不会太过放肆,最多就是嚣张跋扈些,私下做些走私勾当罢了。
即便如此,郗氏私兵在各家族中已经算是好的了,到了桓氏,其运作就更加复杂了。
桓氏子弟,几乎各掌一州,掌握赋税钱粮调拨,很多事情都是不透明的,账目肯定是对不起来的,但作为抵御外敌的代价,朝廷对此只能当做看不见。
在当地,桓氏就是土皇帝,至于麾下兵士会不会做些违法犯罪、荼毒百姓的事情,谁又能保证没有,但谁又会在乎?
桓氏如此,苻秦前燕的边地大员更是如此,在这个战乱的时代,面对生存问题,有多少人还能保持纯良的本心?
这种情况下,武将出身的主公,几乎都会对手下将领兵士的贪赃枉法,肆意妄为睁只眼闭只眼,毕竟对这些主公来说,兵士才是他们的基本盘,而非百姓。
而这种道德的沦丧,在突破一定底线后,就开始变得不可控,当下尚不明显,但王谧却知道之后诸如南北朝、五代十国、唐末等时代发生的事情。
尤其是唐末藩镇,是典型的底层兵士裹挟上级造反的案例。
藩镇给了太多军士好处,纵容他们行事,让他们成为特权阶级,所以到了最后,突破道德底线的军士想要得到更多好处,便会裹挟威胁主公造反。
这个时候,在这些军士眼中,主公这个位置上是谁已经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谁能带他们获得更多的好处,所以遇到不愿意造反的主公,兵士们甚至会将其杀掉,然后再换一个头领。
在晋朝这个时代,虽然还没有出现这种极端现象,但已初见端倪,王敦之乱中,就出现了下级反客为主,要挟上司的例子。
而郗恢作为郗氏领军之人,对此极为清楚,所以他才会和王谧发生如此争论,就是知道王谧走到更高的位置上,便会身不由己了。
而王谧的回答十分明确,那种事情即使发生,也是以后再说,且不论自己能不能解决,当前最紧要的,不是如何对付苻秦吗?
若是因为猜忌和恐惧就开始处处防备,又怎么可能团结一心击败苻秦这个大敌?
面对王谧的回答,郗恢虽然并不满意,但他明白,自己却是无法再强求更多了。
天下这辆马车,早已在加速狂奔的路上停不下来,随时都可能散架,在此之前,与其担心车上的人会不会反目成仇,不如想想如何控制这辆马车放慢速度。
王珣打圆场道:“你们两个说来说去,都是在揣度陛下心思。”
“有什么事情,还不如开诚布公,打哑谜有什么意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