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67节

  郗夫人出声道:“这便是阿父不想出山的缘故,只怕给他徐兖练兵,他也打不过燕国啊。”

  王谧出声道:“但总比庾氏私下通敌强吧?”

  郗夫人笑道:“这话私下说说就行,今天你要见的皇后,出身庾氏,你别口不择言了。”

  王谧笑道:“怎么会,我还是心里有数的。”

  他心道郗夫人说的,怕就是庾道怜了,是当今皇帝司马弈的皇后,也是明穆皇后庾文君的侄女,庾氏出了两个皇后,也难怪敢如此肆意妄为。

  牛车在跑了半个多时辰后,终于是到了建康宫门外,早有侍卫内宦等着,王谧扶着郗夫人下车进了宫门,在内侍带领下走过长长的夹道长墙,足足又走了近两刻钟,方才到了授爵的太极殿侧前。

  这一路上,王谧足足见到了五六个花园和别馆,据说建康宫中,一共有三十多个这样的园林离宫,可见当年建造时的穷极奢华。

  内侍却没有带两人直接进去,却是带到了旁边偏殿等待,那内侍似乎是认识郗夫人,进去后,还特地吩咐里面的小内侍找了个坐凳,让郗夫人坐下。

  王谧站在郗夫人身边,看向外面太和殿前空阔的中庭,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随着一声钟声响起,太和殿中,便不断往外走出穿着各色服装的官员出来。

  其拉成了长长一串,怕不是有上百人,其各自三五成群,一边交谈,一边向宫门走去。

  王谧明白这便是五日一次的朝议了,东晋的朝廷政事,远比其他朝代宽松,所以官员也清闲得多,不上朝的时候,很多官员甚至都不去官署,只是呼朋引客,饮酒谈玄度日。

  其中一个有名的例子,便是王羲之的五子王徽之,其放荡不羁,喜东游西逛,常因此耽误公务,其担任桓冲手下骑曹参军时,被桓冲询问,不仅不知道自己手下管了多少马,连自己官名都忘记了。

  桓冲对此也无可奈何,毕竟这是时人最为推崇的名士风范,桓氏想要收买人心,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了。

  王谧想起这些所谓雅事时,也不禁感叹,东晋这个朝代,可谓是顽瘴痼疾深入肺腑,很难医治过来,无论做什么,也不过苟延残喘而已。

  后世刘裕倒是看到了这个隐患,所以很干脆地将士族几乎废了个精光,大力任用寒门和平民武将子弟打天下。

  这无疑是当时最好的选择,但刘裕却没想到,寒门平民上位成重臣高门后,马上便腐化堕落,且手段更加残暴极端。

  要说士族争权夺利,还留着几分面子和后路的话,刘裕手下大将争斗,则是动不动杀人全家,这也开了个坏头,导致后来的南北朝武人一个比一个抽象。

  南北朝时期,上级猜疑部下,下级对上级不满,一言不合就灭人满门,最后这种历史被终结后,高门仍然是把持了隋唐的朝堂。

  所以朝堂政治,把握尺度,是非常重要的,不然只会从一个极端走向另外一个极端。

  内侍的声音响了起来,“朝议已毕,皇上会移步偏殿,你等现在去门外等着宣召。”

  郗夫人和王谧在内侍的引领下,又往北走过了两间偏殿,那边早开着门,三人等在门后,又过了一刻钟,里面声音传出,“宣王谧郗氏进殿。”

  两人走入殿中,却见偏殿两旁,却是站了两排二十多个人,远处皇座坐着人,却是看不清楚。

  郗夫人进了殿后,却不再往前走,只是躬身而拜,随即在门口站定,王谧独自一人,往大殿远处的皇座走去。

  他一边走,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两侧的人,虽然面孔大都颇为陌生,只先前见过的王氏家主王琨认识,但王谧还是从服饰上分辨得出,这都是司马氏皇族,及一二品公侯官员,

  王谧发现,朝廷对这次袭爵的重视程度,远超自己想象,他有些不理解,虽说县侯确实不多,自己是王导孙子,但有必要搞得这么隆重吗?

  亦或日后其他人袭爵,也是这种惯例?

  他满腹狐疑,也不好看两边人的神色,更不好直视台阶上首的皇帝,只微微低头,走到台阶下,躬身拜道:“臣拜见陛下。”

  一道中气略有些不足的声音响起,“平身。”

  王谧站直身子,头微微低下,虽然还是没有直视上首,但还是用眼角上方余光,以极快的速度打量着上首皇位之上,如今的皇帝司马奕。

  其二十多岁年纪,脸庞白皙消瘦,看上去坐姿却是颇为端正,盖因其之前有执掌兵马之经验。

  司马奕出生于咸康八年(342年),出生便被封为东海王,十岁拜散骑常侍,镇军将军,十九岁改封琅琊王,二十岁转侍中,骠骑大将军,开府。

  司马氏这几代的规矩,封琅琊王的,几乎便是下一任皇帝,但彼时其兄司马丕刚刚登基,司马弈这琅琊王一当几十年,也是有可能的。

  但谁也没想到,三年后司马丕驾崩,司马奕便即登基,距今也不过半年。

  王谧眼角余光扫过,却见司马奕身侧后方,坐着个头冠凤冠的端装丰丽女子,应该就是皇后庾道怜了,但不知为何,其眉眼之间,却似乎郁结着些愁容。

  王谧以为是自己的错觉,注意力重新回到司马奕身上,却突然发现,皇帝司马奕看向自己的目光,似乎有些不对?

 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,一旁内侍已经展开诏书,宣读起来。

  “朕绍承大统,夙夜祗畏。荷宗庙之灵,赖群臣之勠力,咨尔琅琊王谧,文献(王导)之孙,其祖翼赞中兴,功铭彝鼎,仁风载路,允文允武,实为栋梁。

  “昔汉置武功之爵,周分茅土之誓,今封卿武冈县侯,食邑千户,继命承家,永绥咸服,尔其敬敷德行,勤修政业,使武冈之民,咸沐膏泽,琅琊之门,再焕簪缨。”

  “於戏,书云功崇惟志,传曰慎终如始,祗服朕命,保乂皇家,可依前件,主者施行。”

  “兴宁三年,九月初九。”

  王谧连忙躬身拜道:“陛下圣德巍巍,光照四海,臣愚钝鄙质,蒙恩拔擢,得赐武冈,授土分茅,荣宠逾涯,敢不竭诚尽节,以报殊遇,伏惟陛下威服四方,永固皇图。”

  “臣谧顿首再拜。”

  他心中百感交集,自己的起点,便是这世上绝大部分人望都不敢望的终点。

第112章 对答履薄冰

  皇座上司马弈缓缓开口道:“爱卿平身。”

  王谧直起身子,就听司马奕出声道:“昔汝祖辅佐先帝,睠同布衣,有再造社稷之功,平生勤谨持守,乃天下百官楷模。”

  “望汝承先祖德泽,忠贯束心,不负汝祖荣光。”

  王谧躬身答道:“谨遵陛下诏命。”

  司马奕却对远处门边的郗夫人出声道:“汝家过继,敬祖有后,朕心甚慰。”

  郗夫人连俯身应道:“承陛下恩泽。”

  这是例行对答,司马奕转向王谧道:“听闻汝擅精弈棋?”

  王谧回道:“偶有小智,境界尚浅,不敢妄自尊大。”

  司马奕点点头,“琅琊王氏子弟,皆精书法,汝既授爵,足可入朝为官,暂授秘书郎如何?”

  郗夫人脸色微变,她本以为今日只是袭爵,即使授官,也得等一段时间了,却没有想到皇帝竟是直接提了出来。

  关于这件事情,她心中也是犹豫不决,加上这段时间事情繁多,还没有来得及和王谧好好商议,虽然王谧同意拒绝都可,但终归里面有着微小的差别,若是应答不慎,可能会被人借题发挥。

  王谧却是早有腹案,他俯身道:“禀陛下,臣小时长于山野,荒废学业,这几年虽有所奋发,但才不堪配,若是勉强为官,恐行事有所差池,坏了朝堂颜面。”

  “容臣在家勤谨奉学,等到才名堪配之日,方不负陛下所托。”

  此话一出,司马奕脸上固然有些变化,下面两边的公侯皇族,却也是面色各异,若有所思。

  郗夫人听了,却是舒了口气,王谧年纪太轻,要是听到授官马上答应,不说风度全失,也会被人非议追名逐利,如今出言拒绝,倒是符合之前的言行定位。

  果然司马奕出声道:“听闻你过继之日,曾经写了两首诗?”

  “我倒是很喜欢第二首,别致独特,七言诗自古不是没有,诗经楚辞,皆有相类,但直到汉魏,才多出现在乐府诗中。”

  “其集大成者,便是魏文帝之燕歌行,而卿当日所做,气象磅礴,犹有过之。”

  “不过最后两句,却是别出心裁,不拘泥于字数,跳出樊例。”

  “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,使我不得开心颜,颇有清静无为,逍遥天地之感,堪有老庄之神韵。”

  “却不知这权贵一词,指的是谁?”

  此话一出,两旁的王公贵胄面色古怪,郗夫人更是脸色大变,这是皇帝不高兴了,故意为难王谧吗?

  王谧略一沉吟,便微微抬头,出声道:“此权贵者,非指人也,而是人心羁绊之物。”

  “权者,道之贼也。”

  “老子云:“鱼不可脱于渊,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。”

  “夫权者,五色障目,众为所迷,如弄权者,若夸父逐日,持策而驱众,日愈奔而气愈竭,终毙于途,岂非强梁者不得其死之验耶?”

  “故庄子曰:圣人不从事于务,盖权乃造化之刍狗,用之不仁则自伤。”

  “夫权者,势之刃也,陛下承天之运,行圣人之事,以权驱策天下,执之若持刃行渊,非圣人不能,他者自伤。”

  “是故古之达人,观权如观火,近之则焚,远之则暗,唯在不即不离之间,而若觊觎者强持者,势极则亢,亢则悔生。”

  此话一出,司马弈面露满意之色,两旁公侯面色各有变化,其中最上首一人脱口赞道:“说得好!”

  王谧目光扫过,却见出声的约莫五十年纪,站的位置,应是个王爵,敢出声表态,说明怕是和司马奕关系匪浅,当下便对其身份有了个大致的判断。

  而王谧这段话,能得到司马奕赞同,也证实了他先前的猜测,新皇对桓温极为不满。

  因为王谧这段话,一个字都没有说桓温,却是字字都在暗示桓温,能够弄权专制的外臣,如今除了桓氏还有谁?

  王谧心道这场面不好应付,为了自保,也只能口嗨了,但愿事后桓温不会和自己计较。

  于是他便继续道:“夫贵者,名利桎梏也。”

  “老子言:富贵而骄,自遗其咎。今之贵胄,生而珮玉,长而鸣銮,世家子弟,席丰履厚,然忧思离乱,如牺牛被绣,食刍菽而忧刀俎,岂非宠辱若惊之谓耶?“

  “贵之毒,甚于贫贱,庄子盗跖云,人卒未有不兴名就利者。”

  “门阀之贵,使人矜夸益傲,目无白丁,然细究之,不过蜗角虚名,终为大道所嗤。”

  “昔石崇斗富,金谷成尘;卫玠看杀,形销神瘁,皆贵之贼人也。”

  “故真知贵者,必去其华。庄子谓,至贵国爵并焉,盖外饰愈盛,本性愈湮。”

  “今人傅粉熏衣,行止如偶,失浑沌之真。不如泽雉十步一啄,百步一饮,逍遥樊中,反得自然之贵。”

  “不事权贵,便谓杀心中贼,灭名利欲,求道寻真,方天下太平,四海咸服。”

  王谧捏着鼻子,将这一番话说完,说实话,这些屁话他自己都不信,偏偏不得不说。

  如今的高门士族,便是既当又立,享受着权贵的官爵带来的好处,偏偏又要表示自己无欲无求,只为追寻大道,无为而治,一方面是麻痹皇帝,一方面更是麻痹尸位素餐,无所事事的自己。

  这便是丢失中原,怀着各种名利目的,把北伐作为工具,却屡遭失败打击的绝大部分士族的心态,在这点上,他们连给桓温提鞋都不配。

  偏偏王谧为了应付场面,还不得不说这一大番拍马屁的话,还好早上他没怎么吃东西,不然说不定被会被自己的话熏到反胃。

  但这些冠冕堂皇的词语,落在刚登基的司马奕耳中,却是极为受用,他忍不住大笑出声,“爱卿大才,胜同龄多矣!”

  当即有人出声赞同,“陛下所言极是,武冈侯之才,可谓同辈无人能及。”

  “盛德绝伦郗嘉宾,江东独步王文度,假以时日,武冈侯必然不下于二人。”

  这说的是郗超和王坦之,两人弱冠成名,如今已经十几年了,乃是三十岁士人的领军人物,这是称赞王谧将会是下一代翘楚。

  但王谧还听出了另外一番意思,郗超虽然出身郗氏,但却投靠了桓温,是桓温重要的左右手,两大谋主之一。

  而王坦之则是太原王氏的年轻一代的代表人物,先是投靠了司马昱,但前几年却是到了桓温大司马府担任了长史。

  如今此时提起两人,显然是意味深长,王谧心中升起一个念头,天下名士大半投了桓温,司马氏声势被压得很惨,如今是想将自己打造成和桓温势力对抗的名士吗?

  这么说来,今日自己授爵仪式如此隆重,倒是可以解释了,但王谧总觉得这并不是全部原因,自己年纪才多大,即使真的成名,也是不知道多久后的事情了,而且自己也只一人,桓温那边像郗超王坦之这样的,可是至少有十几个!

  别的不说,桓温的另外一个谋主,便是王谧的同宗兄长王珣,加上郗氏,王谧其实身份颇为尴尬,要扶持自己,远不如扶持庾氏和太原王氏保险吧?

  但司马弈并没有让王谧有多思考的时间,出声道:“今日乃是朕登基以来,首次授爵,武冈侯言语精微,已明老庄之理,若有时机,可入宫相谈。”

  王谧躬身道:“敢不从命。”

  他心里的违和感更强了,但司马弈已经站起身来,准备离开。

  众人连忙俯身相送,后面的庾道怜赶紧跟上,扶着司马奕往后殿而去。

  王谧低着头,心道这几步看过去,司马奕竟然是腿脚有些不灵便,实际上是庾道怜搀扶着司马奕走路,难道司马奕身体不适?

  不应该啊,按照后世记载,司马奕可是活了四十四岁,算是东晋皇帝中寿命相当长的了。

  随着司马奕离开,一众公侯皆是转身走向殿门。

  这时候就能看出各家亲疏,有的人直接离开,根本没有和王谧说话,这固然有他们身份本就高于王谧的缘故,不过更有可能的是,他们是桓温的人,亦或和琅琊王氏不太对付。

首节 上一节 67/940下一节 尾节 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