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垂突然冒出一个念头,不如借此机会,将杨璧坑死算了?
毛氏紧握手中的长枪,心内一直无法平静下来。
作为将领,她很感激苻坚给她这次机会,氐人女子习武成风,包括顺阳公主也是如此,但让女子领兵为将,即使在苻秦,也是要面对不少流言的。
毛氏不希望别人把自己看成是只凭门第上位的花瓶,所以一直以来努力练武,学习兵法,便是想为家族尽一份力。
但无论她做到什么地步,身份是摆脱不掉的,她不仅是毛兴女儿,更是邓羌的弟子。
而邓羌一共就收过两个徒弟,一个是毛氏,另外一个就是苻坚庶长子苻丕。
所以毛氏更想证明自己,然而事与愿违,她初次领兵,就碰到了王谧军的精锐斥候,还是最熟悉毛氏的祖端带领的。
一战之下,毛氏吃了大亏,狼狈退走。
如今机会再次摆在了她的面前,想到自己终于能看到那个几乎是成为了自己心魔的王谧,毛氏还是忍不住杂念丛生。
她将目光移到了远处的杨璧身上。
对方先是和自己认识的樊氏悔婚,又攀上了顺阳公主,却至今没有成婚,到底在想什么?
毛氏突然想起,若是真的截到王谧的话,樊氏应该是在其身边的,自己到时候该怎么办?
第861章 破解困局
一场截击战,苻坚派出了三个人,却怀着三种心思,这就是苻秦军队内部的缩影,虽然外表看着欣欣向荣,内里却是隐患重重,不知什么时候便会爆发出来。
三人之中,杨璧的心思反而是最纯粹的,他现在心中对王谧涌动的,只有最直接的杀意。
这和王谧害得他身体受伤,做不成驸马无关,杨璧早就抛弃了这种狭隘的复仇执念,进入了更高的层次。
愤怒,怨恨,男女之情等因素,早就被杨璧压制到了近乎于消失的程度,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,只会妨碍他的判断,影响他的出枪速度。
杨璧现在唯一的目标,就是在战场上活下去,将遇到的敌人一个个杀死,走到最后,看那武道尽头,到底是什么。
现在他上战场,不是为了家族,不是为了国家,更不是为了苻坚的赏识,单单只是为了他自己的执念,在生死之间,到达武道至极之境。
从这个角度来说,他是最为纯粹的武人,更是王谧一直以来防备杨璧的原因。
王谧可能是世上最为了解杨璧的人,这些年他在军情上花的心力,十份之中至少有一份是留给杨璧的,其比例甚至都超过了苻坚。
如今王谧站在船头,身边的刘裕伸出手,迎向贴着江面飞来的一只黑影。
黑影抖动着翅膀急速接近,眨眼飞到近前,却是一只极为矫健的鹞鹰。
它看到刘裕胳膊上缠的红布,翅膀一扇,身形滑向刘裕的手臂,稳稳站在了上面。
刘裕另一只手拿了块鲜肉,丢入鹞鹰口中,同时将鹞鹰爪子上绑的竹筒解了下来。
他单手弹开竹筒上的蜡封,将里面的纸卷抽出,交给王谧。
王谧展开,上面写的是前方八十里处,苻秦军队埋伏的情况,这是他手下斥候打探后,急速传回来的。
看完之后,王谧便即对身边将领发令,安排船队改变阵型,应对对方的拦截。
过了大半日,船队走到了预定埋伏地点,两岸的秦军将领看到远处的点点帆影,当即命令全军息声,只等晋军钻入包围圈。
随着晋军船队接近,秦军将领赫然发现,对方摆出了个奇怪的阵型。
最前面的,是两艘大船,却各自分布在靠近左右两岸的位置,中间相隔了几乎整个河道,其他船只则是远远跟在后面。
慕容垂站在前方河道转弯之处的高地上,借着树林遮掩身形,仔细观察着晋军船队的动向。
很快他就发现了异状,最前方两艘大船之间,连着一道若有若无的白线,那是不知被水下什么东西带动来的浪花,正随着大船同步前进。
片刻之后,大船便来到了秦军布设水中铁锥的地方,按道理说,铁锥大部分都布设在河道中央,晋军先头大船应该会毫无察觉地开过去才对。
然而到了位置,两船中的白线却是突然发生了变化,水花四溅,一条条水柱从江面窜起,仿佛水下什么东西撞到了一起。
白线抖动变形,像是被抓住了七寸的蛇,在江面上激发出了道道水波,然后随着两艘大船驶过,白线从水中升了起来。
慕容垂看得清楚,这是好几条粗大的铁链,被绑在两船之间,随着其受力升起,其上赫然还带着几个绑着浮木的铁锥。
随着大船不断驶过,一个个铁锥被铁网捞了起来,秦军辛辛苦苦布置在河里的障碍,就此被轻易扫除干净。
慕容垂旁边的慕容令低骂出声,“如此狡猾!”
“耗费了不少人力物力打造,好不容易放入水中,没想到竟被如此轻易破解了!”
慕容垂淡淡道:“正常,别忘了,对方可是王谧,能坑死王猛的人。”
慕容令恨恨道:“肯定是被对方侦查到了我们这边的埋伏,然后报信传出,才让他们逃过一劫!”
“要是我能够再仔细搜查布防,让晋军探子无法接近,说不定......”
慕容垂摇头道:“没那么简单,做这种机关,不说很难瞒得过人,关键是对方的应对法子。”
“这种长度的巨型铁链,根本不是一时半会能准备好的,他们就是让斥候打探到,若是没提前打造这种东西,又如何破解?”
“这说明他们开战之前,就想出针对这种计策的破解之法,还提前做了准备。”
“光这一点,就占尽先机,并不是侥幸。”
慕容令不甘心道: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“在第二个埋伏点发动?”
慕容垂出声道:“不急。”
“他们这船队人数不少,要是提前拦住,那就是对拼消耗,并不合算。”
“等他们先头船只走过去后,攻击船队中部,将他们拦腰截断。”
王谧站在船头上,见远处河道转弯,河水流速放缓,更有一条被树林隐藏的支流汇入,知道这便是最有可能埋伏的地点了。
先头大船此时驶过弯道,这处河道中布设的铁锥最多,导致铁链发出剧烈的摩擦声,连带大船速度都慢了下来。
此时靠近支流交汇口一侧的大船,却是径直在河岸停了下来,另外一边的大船,则是斜着开了过来,占住了支流对面的河岸。
这么一来,整条支流的汇入口,便被拖着数十个铁锥的铁链堵得严严实实。
两岸埋伏的秦军将领见了,忍不住心里骂出声来,这条支流上方,是藏着秦军突袭船只的,如今出口被堵住,等于是很难快速突袭了!
其他跟着后面的晋军船只,趁机加速通过转弯处,然而此时异变突生,最前方的数艘船只舱底发生了剧烈的撞击声,速度陡然慢了下来。
这下轮到晋军这边水军将领骂了,对方这是布置了多少铁锥?
随着最前面十几艘船只挤在一起,两岸的战鼓敲响,数十架投石机从高处的树林里面,开始向河道中央的晋军战船抛掷石弹。
人头大小的石头从空中密密麻麻飞向战船,虽然看上去伤害并不大,但却逼得舵手不得不四处躲避。
无人操舵,当下就有好几艘大船在江上打起转来,导致后面的船只躲闪不及,撞在一起。
两岸的秦军投石机当即换上了火弹,这是用浸透油脂的麻布缠绕而成的,点燃后被发射出去,空中划出了一道道带着黑烟的轨迹,砸向混乱中的晋军战船。
王谧全程冷冷看着,并没有发出任何指令,让各艘船只自行应对。
这些混乱,都在他的预料之中,世上没有完全之策,很多突发情况能够预测是一回事,能不能完美应对,又是另外一回事。
这场水上遭遇战,便是明年寿阳淝水之战的预演,到时候苻秦举国之力,肯定会比这次准备更加充分,器械更多,己方面对的形势会更加恶劣。
要是眼前这关都过不了,那明年的大战,更加没有希望。
晋军战船毕竟做过针对性训练,很快从混乱中恢复过来,在各船将领指挥下,舵手回到岗位,尝试重新控制船只。
他们将船底撞破、起火燃烧的船只顶到河岸,以清理河道中央航线,同时后方再度派出两艘大船,挂起铁链,再度向前清理河道。
而这一切,都在一刻钟之内完成,连慕容垂看到,都不禁惊叹晋军的反应速度。
他当即下令,决开下游埋伏一侧位置的河堤。
秦军兵士利用工具,将先前早就挖得濒临崩塌的河岸挖开,河水顿时随着缺口飞速流出,并持续冲刷缺口,让其越发扩大。
王谧得到消息后,心道自己招数果然都被敌人学去了,这下真有点作茧自缚了。
随着河流水位下降,有些靠近两岸的船只开始擦碰河底,随时都会搁浅,埋伏的秦军将领见了,开始摩拳擦掌,准备突袭。
只要水位再降低些,晋军就会有大量船只搁浅在河道中,到时候便是秦军登船收割的时候!
这边船上的王谧见状,当即毫不犹豫下令,派出几艘装载辎重的大船,全速驶向被挖开的缺口。
大船并排向缺口冲去,途中不断加速,最终重重撞在了缺口上。
随即后面几艘大船再度跟上,七八艘船将冲开的十几丈缺口完全堵住,竟在一时间止住了河水外流。
秦军没有想到晋军还有这招,一时间面面相觑。
慕容令忍不住看向慕容垂,只见对方脸上面无表情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那边毛氏看看杨璧,又看看慕容垂父子,心道这就是战前说的万无一失的计策?
怎么对方看似破解的很轻松?
过了片刻,杨璧对慕容垂出声道:“将军,是不是拦不住他们了?”
慕容垂两手一摊,面现无奈之色,“杨将军也看到了,我现在能用的办法都用了。”
杨璧哦了一声,他盯着江面,若有所思。
先前晋军用来堵住支流入口和缺口的船只,上面的人已在其他船只接应下,全部弃船,登上别的船只,陆续退走。
他们走前,还放火将船只点燃,以免被秦军所得。
陆陆续续有火头烧了起来,将江面映得通红,杨璧突然出声道:“我记得下游还有一条小河,那边还埋伏着十几艘船吧?”
慕容垂出声道:“那本来是为了善后准备的,如今拦不住晋军船队,那些船便都没有用了。”
杨璧出声道:“我想试试。”
第862章 猜疑链条
见杨璧如此说,慕容垂似乎并不意外,出声道:“好,我派犬子助你。”
然而杨璧却微不可觉地犹豫了极短暂的片刻,但随即他若无其事应道:“好。”
眼见杨璧和慕容令带兵而去,剩下毛氏有些抓瞎,苻坚派她过来,但自始至终,无论是慕容垂还是杨璧,都没有搭理过她,仿佛她不存在一样。
于是毛氏忍不住道:“将军,那我能做什么?”
慕容垂看了毛氏一眼,意味深长道:“女郎是陛下派来的,按理说我无法辖制,你想做什么都可以。”
毛氏哦了一声,想了想,便出声道:“我现在去支援两位将军。”
慕容垂看毛氏带兵而去,心中冷笑,战场之上,让女子为将,其他将领能心服?
苻坚作为君主,实在是太过随意了,这样下去,苻坚军队内部,肯定会出问题,到时候就是自己的机会了。
不过接下来攻击王谧,慕容令威信远不如自己,杨璧态度难明,要是出了问题,事态脱离掌控,那便麻烦了。
慕容垂是有心病的,万一杨璧真的能俘虏王谧,那自己就前功尽弃了。
他思虑片刻,便即留下部将继续攻击河中的舰队,自己则带兵悄悄缀在后面,准备看看杨璧到底要做什么。
河中的船队冒着两岸苻秦伏兵的石弹火弹,全力控制航向,以期逃出生天。
王谧的座船,则是来到了下游之支流汇入的地方,就见十几艘斗舰冲出,拦在江面上,显然这一战是无法避免了。
王谧手下将领,当即派出战船应战,却没想到,对面秦军的战船异常灵活,连续几次变向,就将拦截的船只甩在一旁,极速赶了过来。
王谧见状,掏出望远镜观察,赫然发现前面船头上坐着老熟人杨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