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稚远,你若是不愿意回建康去见陛下,不如我替你带个话?”
王谧苦笑道:“现在说什么,还有什么意义?”
“陛下且另说,朝廷现在还有几个人愿意相信我?”
他说话的时候,看向的是郗恢,意图不言而喻。
连你都不相信我了,其他人更不可能了。
面对王谧的目光,郗恢突然有些意兴阑珊,叹道:“算了。”
“不管如何,打完苻秦这一仗,若能取胜的话,你迟早会去建康的。”
“到时候,我会在京口等你。”
“到时候,我手中拿的是酒,还是兵器,就看你了。”
王谧沉默片刻,方才重重点了点头。
王珣拍了拍两人的肩膀,“狠话也说过了,不日我就要和道胤启程离开,稚远你就不招待下我们?”
“走了一天,我还没吃饭,肚子都要瘪了。”
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下来,王谧笑道:“我这就让人准备。”
“城里不剩什么了,只有军粮,你们别嫌弃粗劣就好。”
郗恢闷声道:“希望这不是我和你吃的最后一顿饭。”
王谧笑了起来,“怎么会,我要是回去,你不请我,我也会请你的。”
这话含义很是复杂,郗恢王珣皆是心有所感,不再说话。
次日一早,郗恢和王珣一起,准备坐船南下,临走他还是忍不住对王谧道:“要不要我留下来帮你?”
王谧笑道:“不用,你在这边,我反而不好调动兵士。”
“好好守你的京口,让陛下和朝廷安心些吧。”
“毕竟明年开春,苻秦肯定会袭击寿阳广陵一线,到时候徐州便是建康最后一道防线,需要你来做中流砥柱了。”
郗恢低声道:“自大司马故去后,中流砥柱一直都是你。”
“我现在.......做什么都束手束脚,但却又不得不做。”
“我很怀念当初我们一起初出茅庐的日子,可惜那样的时光,怕是再也不能回来了。”
王谧心中感伤,出声道:“江水逝去,百川到海,回头看时,那滴水怎么辨别自己出于哪个源头?”
“但这份记忆,却能永远留在人的心里,在之后新的岁月里,只有这层羁绊,未必不能从头再来。”
郗恢若有所思,他和王珣登上船头,船只缓缓离开码头。
他转过身来,对王谧抱拳道:“稚远,山高水长,下次相见,便是在寿阳战场上了。”
“要是大战结束,天下一统,我希望能和你一起看这太平盛世。”
王谧抱拳回礼,“我也一样。”
船队渐渐远去,在江水尽头变成小点消失,王谧站了很久,方才回过头来,眼神之中充满了坚定。
每个人的道路,都是自己选的,未来如何,谁也不能定论,只能着眼当下,将横在面前的阻碍一一铲除。
王谧送走了郗恢、王珣,然后又往洛阳写了一封信。
信是给沈赤黔的,让其随时准备撤出洛阳,同时护送洛阳太守王国宝撤走。
几日后回信过来,说其会派部下保护王国宝离开,但他本人却是准备坚守洛阳。
理由很简单,其父沈劲身前颇得洛阳百姓爱戴,如今沈赤黔逃走,便是让其父蒙羞。
故而沈赤黔决定,到了最后一刻,他会让兵士护送王国宝撤走,自己单独留下,和洛阳共存亡。
对此王谧没有办法,人各有志,对沈赤黔来说,洗刷家族荣誉重于一切,这点和郗恢倒是颇为相似。
王谧不由感叹,在这个时代,家族的羁绊枷锁,每个人都无法完全挣脱,自己也不例外。
他摒除杂念,当即召集属下,准备制定撤离荥阳的计划。
而其中最关键的一环,是如何应对慕容垂。
第860章 心理博弈
王谧和谢玄认为,苻秦肯定不会让晋军顺利撤走,甚至可能专门针对王谧做了安排,就是为了决战前除掉王谧。
正是因为王谧守城,苻秦才不厌其烦陪着晋军打了将近一个月,换做其他人,可能苻坚早就不耐烦了。
这也是王谧事先预估到的情况,因为他从一开始,就精准拿捏了苻坚的心理。
苻坚确实很想除掉王谧这个巨大的威胁,但又不舍得杀,而是想要俘虏招降。
这个推测极为符合苻坚的性格,因为苻坚的目标,是成为一统天下的雄主,天下英雄尽入其彀中。
而王谧作为当世少有在行事和才能上与王猛相似的人才,比其他人更能接替王猛的角色,这样的人,苻坚怎么舍得杀?
千金易得,一将难求,这些年苻坚求贤若渴,连曾经的敌人都可以容忍,是有一条基于他认知的原则的。
这便是,自己提拔的人才已经没了后路,就像慕容垂姚苌,其先前的国家已经灭亡,自然只能投降效忠苻秦。
当然,在王谧的角度上,这种想法极为荒唐,慕容垂有复国之志,姚苌更是野心勃勃,皆是不可信任。
但对于没有开天眼的苻坚来说,还没有吃到惨痛的教训,自然是一条路走到黑。
而王谧这样少有文武兼备,又代表了大家族势力的人才,是苻坚极为渴望的,只要将王谧俘虏,然后覆灭晋朝,还愁他不为自己效力?
于是荥阳之战,当苻坚听说是王谧守城断后,当即起了心思,于是他用攻城消耗王谧实力的同时,暗暗派人去断王谧后路。
王谧虽然不知道苻坚的具体布局,但很笃定对方绝不会无缘无故陪着自己白白打一个月。
如今后方苻秦军队出现,证明王谧的猜测是正确的,接下来便到了第二个关键。
王谧在赌,苻坚派出包抄自己后方的,是慕容垂。
对于这个猜测,谢玄刘穆之等人进行了很多推演,最后认为苻坚让慕容垂担任这个角色的可能性最大。
原因之一是慕容垂这两年几乎没有和王谧交过手,其行事风格最为难以预测。
二是想要在荥阳南部用兵,自然要找最熟悉当地道路地形的人。
相比之下,对面三名大将,杨安苟苌两人,在数年前苻秦灭燕时,曾经东出虎牢偷袭荥阳,但被桓冲桓石虔联手击败,并没有完全探知此地周围的地形。
但慕容垂就不一样了,他当初从邺城带兵,经过荥阳打入虎牢关,然后夺取了尚在晋朝手中的洛阳,包括后来叛离燕国逃走,走的都是同一条路,自然对这一带极为熟悉。
加上慕容垂最为擅长运动战,所以于情于理,他都是阻截王谧最合适的人选。
接下来便到了最关键的分歧点。
在苻坚的认知中,慕容垂为了证明忠心,必然会全力完成自己交待的任务。
但在王谧的视角里,情况却完全不是这样,因为慕容垂是绝对不希望王谧落到苻坚手里的。
慕容垂心中明白,自己和王谧私下勾结的事情,绝对不能让苻坚知道,尤其是金刀计的前因后果,将会直接动摇苻坚对自己的认知。
而王谧若是被俘,固然有隐瞒此事,和慕容垂形成默契联盟的可能,更有直接供认实情,出卖慕容垂换取荣华富贵的可能。
甚至在慕容垂看来,后者的可能性更大,因为王谧真要有心投降苻坚,隐瞒此事绝对没有好处,反而会担心慕容垂反过来先泄露。
而王谧若主动供出慕容垂,不仅能获得苻坚更多的信任,更会得到本就看慕容垂不顺眼的氐人贵族的好感。
加上顺阳公主未婚,王谧本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,他若是钻营往上爬,将来的地位,可是要比慕容垂上限高得多!
慕容垂越想越是害怕,稍有意外,便会导致他这些年的努力付诸流水,他已经没有退路,必须要有所应对。
于是对他来说,有两个选择,一是放走王谧,二是在交战之中,佯装意外将王谧杀死。
显然后者可以永绝后患,所以慕容垂若有机会,必然会不惜一切手段除掉王谧。
这便是王谧撤军时候最大的风险,他必须要挫败至少一次慕容垂的杀招,才能安然退走。
当然,与此同时,如果王谧想向慕容垂展现出,自己有足够的反扑和自保能力,那慕容垂也不会和王谧硬拼到底,免得王谧狗急跳墙,直接来个一拍两散。
这便是典型的战前心理博弈,王谧只有精准猜中慕容垂的心理,才会找到撤退的机会。
又过了数日,王谧手下的谋士将领将城中事务都整理妥当,王谧当即下令,全军撤退。
时间选在深夜,但很快便被苻秦斥候发现,报告给了秦军大营。
秦军轮值的杨安派出好几队斥候,确认城头没有人防守后,当即一边报知苻坚,一边派人登城。
结果还没有等到苻坚消息,登城的秦军士兵却遭到城头晋军的埋伏,箭雨之下死伤数百人,剩下的人慌忙退了回来。
闻讯杨安咬牙切齿,暗道王谧真是个阴险小人,撤退的时候还不忘放伏兵阴自己!
不过这点人数的损失,杨安并不放在眼里,很快苻坚那边发令,中军三万人,留一万人守营,两万人正面攻破荥阳城门。
这种应对合情合理,毕竟以王谧的风格,苻坚敢倾巢而出,王谧就敢派人突袭苻坚营帐。
杨安这边带着大军,一直攻到城门下面,此时城头反击减弱,城内开始各处起火,浓烟升了起来。
一见这种场景,杨安心里有数,对方只怕是真的要撤走了,不然火势一起,断后的军士都要烧死在城里。
他命人打破城门,兵士涌入,果然晋军早已经撤离,整座城都空荡荡的,只有火势不断在街区内蔓延。
杨安并没有让兵士灭火,而是让他们尽量往高处行进,毕竟有邺城先火焚后水淹的前车之鉴,谁知道对方是不是在其他方向掘河了?
果不其然,不久就有斥候回来,说晋军撤走的南门方向,码头被破坏,护城河被掘开,河水正从提前挖入城中的通道不停涌入城中。
杨安心道果然如此,想从王谧手里占点便宜,那可太难了。
他只得派人一边去抢修河堤,一边追寻王谧军逃走的方向。
杨安心中有数,苻坚并不指望自己能追上王谧,真正的追兵,是数日前悄悄离开的慕容垂。
只怕对方现在已经等在王谧的退路上,进行伏击了吧?
就像杨安想的那样,慕容垂正在带着一万骑兵,五千步军,在荥阳东南二百多里处埋伏。
这支军队骑兵比步军还多,是因为步军的作用,只是阻断河道,破坏顺流而下的船只。
为此他们用木头绑着石头铁锥,扔进水中,让其浮在水面之下,像这样放置了几十组,将河道完全占满。
从外面看去,完全不知道水面之下有如此凶险,但若船只顺流而下,以高速撞过去,舱底便会被铁锥撞破,进而沉没。
这样一来,只要有十几艘船只沉了,河道便会完全堵塞,船队无法通过,只能下岸步行。
而这时候,就是慕容垂埋伏的精锐骑兵出现的时机,他们会以最快的速度冲入逃走的晋军兵士阵中,将其彻底消灭。
当然,慕容垂也不是没有顾虑,他偏了偏头,看了眼身边的两人。
杨璧,毛氏。
杨璧长于搏杀突袭,毛氏长于追踪寻迹,这是苻坚派来,相助慕容垂的。
慕容垂心里有数,这两人更是苻坚派来监视自己的。
先前关于慕容垂和王谧勾结的谣言,一度在长安朝廷甚嚣尘上,苻坚再大度,也要做些应对,而杨璧毛氏,便是这样的存在。
杨璧似乎感受到了慕容垂的目光,顺着看了过来,慕容垂当即不着痕迹将视线移开。
对他来说,毛氏一个女子,威胁并不大。
但杨璧就不一样了,此人忠心苻秦,将来若慕容垂起事,必然是个相当大的麻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