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674节

  杨安沉声道:“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,我等只为保护陛下安全,至于真假,只能等事后调查真相。”

  “胡闹!”苻坚恼火道:“若是因对方一句话,就被吓退,朕岂不是成了天下人的笑柄?”

  “将来若两国大战,对面喊话,难道朕就要退兵?”

  “再说宾都侯要是有反意,早就有无数机会出手了,还能等到现在?”

  杨安苟苌面面相觑,他们想说慕容垂这种人肯定不会公然做这种事,但他们没有证据,空口无凭,说服不了苻坚,只能作罢。

  杨安突然心中一凛,苻坚为什么独独让杨璧跟着慕容垂行事,这其中是不是有自己不知道的原因?

  他思虑再三,决定不再纠缠于慕容垂之事,而是趁机道:“陛下,如今晋军撤走,荥阳被大秦拿下,但江淮地区,却还没有找到一处可以作为出兵地的大城。”

  “邺城荥阳一线,除了枋头能少量屯兵,其他皆是被晋军破坏,而其随时都可以从兖州豫州发动反击。”

  “而大秦现在只有壶关出口,绕路甚远,下一步,无论如何都要拿下虎牢,进而夺取洛阳。”

  “但洛阳南面,晋军一直通过荆州,从伊阙关支援,不是一时半会能拿下的。”

  “而现在御驾在荥阳,随时都会受到晋军从虎牢江淮两方向的夹攻,无论如何都不是久呆之地。”

  “所以还请陛下速回壶关,从黄河回到关内为上。”

  苻坚出声道:“为什么朕不能继续带军攻下虎牢?”

  “这样一来,朕直接打下洛阳再回去不好吗?”

  苟苌连忙劝道:“陛下,晋军只是撤走,并不是要放弃虎牢。”

  “以那王谧的行事风格,我们若是攻打虎牢关,他很可能在后方偷袭我们啊。”

  苻坚听了,说道:“当初他在幽州,就是这么对付你的吧?”

  苟苌无言以对,躬身道:“臣有负陛下托付,还请陛下责罚。”

  苻坚摆摆手,“朕不提前事,毕竟那王谧确实不好对付。”

  “对了,你最近有没有听说一件传闻?”

  “说是朕的王尚书没有死,而是投靠了王谧,这些年一直在秘密为他效力?”

  杨安与苟苌同时一惊,异口同声道:“怎么可能?”

  苻坚点头,“朕也这么觉得。”

  “只不过这谣言是如何传出来的?”

  “先前为何有王谧和宾都侯,”他指着苟苌,“还有和你勾结的传言,这很让朕不解。”

  “要说这些是那王谧放出来,离间我大秦的,我不信他能用出这么拙劣的计策。”

  杨安出声道:“陛下明鉴,谣言之所以能起作用,是因为有人愿意相信......”

 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,随即住口不语,苻坚见状笑道:“你说朕愿意相信什么?”

  “你刚才出言,是为了苟苌分辩,但中途住口,是因为不想替慕容垂分辩,是吧?”

  “你们这些心思,真当朕不知道?”

  杨安苟苌听了,只得道:“陛下慧眼如炬,是臣等之错。”

  苻坚摇头道:“罢了,这和你们无关,朕知道,你们皆是最为忠心耿直之人。”

  他话锋一转,“但你们知道,朕心怀王道,海纳百川,想要统一天下,就要用全天下的人。”

  “前燕那些人,我知道你们不忿于其占了氐人的位置,朕能理解。”

  “但要打天下,便是有能者居之,尤其是在江淮之地,想要击败晋国,是没那么容易的。”

  “宾都侯是难得的人才,朕待之以诚,其必然会知恩图报的。”

  杨安苟苌连忙答应,他们心中却是嘀咕起来。

  慕容垂这对父子真要忠心也就罢了,但若真的有异心,苻秦内部,要多少人联手,才能将其挫败?

  邺城荥阳连续丢失的消息,传到了建康,终于让醉生梦死的士族大臣们稍稍清醒过来。

  他们想到苻秦攻势如此之快,只怕江淮未必守得住,然后就是江东,当下都急了,纷纷上奏,以表达心中忧虑。

  谢安一脸疲惫,他身前的桌案上,堆叠着上百封厚薄不一的奏表。

  王坦之走进来,他伸出手,拿起一封最厚的,展开扫了几眼,便即笑道:“一件事情,翻来覆去能写几十张纸,真是无聊。”

  “但偏偏里面还少见重复字句,难为他找到这么多生僻用词,该说是有才呢,还是说没用到正处呢?”

  谢安无奈道:“都是些辩玄成名的,要是平日清谈宴会,自是优点,在国家大计上,就提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。”

  王坦之笑道:“可我等也是清谈扬名,从而入仕的。”

  “没有这块敲门砖,任凭门第再高,即使当个秘书郎,别人还是会非议啊。”

  谢安道:“但是这样筛选出来的人,可用的太少了。”

  “稚远在青州的学宫,我就觉得很好,人不可能事事专长,先在学宫学习为官之道,未尝不是个好办法。”

  王坦之出声道:“此举被人非议甚多,说他僭越。”

  “说来他犯的忌讳,可以说是多如牛毛,多到出现什么事情,我都不会惊讶了。”

  “这次有不少人上表,说他抵抗不力,以至于连丢数城吧?”

  “虽然我知道在邺城之事上,他请奏过陛下,但荥阳这地方如此轻易放弃,江淮可是很容易出问题啊。”

  “如此做的话,虎牢关怕是很难守住,接下来洛阳是不是也不要了?”

第864章 太原王氏

  对于放弃邺城,谢安王坦之这些人是知道内情的,他们本就对此有所分歧,但谢安不通军务,最后选择相信了王谧,在司马曜面前支持了这个计划。

  而到了放弃荥阳,这个分歧更大了,尤其是先前就有不同想法的王坦之,终于回过味来了。

  他曾经是桓温的谋主,在内阁之中,可以说是军事谋略能力最高的,所以自然有他基于本身立场的看法。

  在王坦之看来,放弃邺城,以黄河为防线的计划尚可以接受,这可以将豫州兖州和青州的战线连接起来,不断骚扰截断秦军南下的路线。

  而等到桓氏和王谧放弃荥阳的奏表传到建康,王坦之方才看明白,桓氏和王谧的想法,竟然是将苻秦引到淮水地区决战!

  这大大出乎王坦之的预料,毕竟对于晋朝来说,淮水是长江的最后一道防线,苻秦若是能打下江淮,便能得到淮水流域的大量船场和船只,到时候晋朝的水军优势将不复存在。

  换言之,淮水这一战,是决定苻秦晋朝未来的决定性一战,但这个时间点来得太早,主动权还不在朝廷手里,变数实在太大了。

  更关键的是,经过王坦之一番计算,来年苻秦能够征调的兵马,很可能会达到五十万。

  而晋朝这边与之相抗的,即使各方加起来,怎么算也不到二十万,且主帅八成是桓熙这个现任桓氏家主,其人本事王坦之是知道的,面对苻秦那些名将,只怕一换一都做不到。

  虽然朝廷有京口兵,但即使郗恢赶回来征兵练兵,也不过只有大半年空闲时间,能练出多少来?

  更让王坦之不可思议的是,从桓熙的立场上,本来绝对不可能答应这个计划,偏偏事实就是,王谧在荥阳断后,桓熙竟然就这么带着桓济桓石虔等人回寿阳去了。

  王坦之一度以为,王谧是不是给桓熙灌了什么迷魂汤,不然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离谱的事情,综上种种,王坦之得出了一个推测。

  王谧很可能和桓氏私底下达成了什么协议,暗中联手了。

  于是王坦之第一反应是去提醒司马曜,但他随即醒悟,自己的儿子王国宝,眼下还在洛阳当太守。

  若是他发声,会不会被人非议是为了自己儿子安危,公私不分的行为?

  这下就让王坦之坐蜡了,想起当初推举王国宝的是王谧,王坦之越发心里没底,这一切,是不是王谧早就开始布局的结果?

  同时王坦之还有一份纠结在里面,王坦之的父亲王述,生前和王谧是忘年交,两人关系甚笃,整个建康都是知道的,这还一度被认为是太原王氏和琅琊王氏破除隔阂的标志。

  但只有王坦之最明白,这一老一少最初的联手目的并不那么光明正大,仅仅只是为了对付王羲之后人,以报王羲之生前在王述生母丧礼上无礼行为的仇。

  这种行为看上去颇有些幼稚,但在当世背景下,却是关系孝道的家族头等大事,这连王坦之都无法置喙,只能承下了王谧这个情。

  至于之后王谧亲自动手杀死王凝之,则是因为两人族内私仇,便和王坦之无关了,更何况那时候王述已死,形势早就完全变了。

  王羲之这一支,本就是和司马氏皇族有血亲关系,王谧能以族内私仇名义报复,但王坦之却不行。

  因为太原王氏一直需要找机会和司马氏更近一步,从而在朝中全面取代琅琊王氏的位置。

  太原王氏要做的很简单,再出一个皇后。

  之前晋哀帝司马丕的皇后,便是出身太原王氏的王穆之,但两人无嗣,且在二十出头的年纪,在同一年去世。

  而简文帝司马昱的王妃,同样是太原王氏的王简姬,更是最初世子司马道生的生母,但母子二人,却牵涉到了至今无人知晓的秘事中,结果双双被废幽禁,又几乎前后脚在幽禁之中死去。

  这件事情,是司马氏的禁忌,至今无人知晓内情,但对太原王氏的打击极大,以致于司马昱在世的时候,太原王氏几乎没有了争胜的心思。

  但自司马昱登基短短不到一年驾崩,其子司马曜继位后,太原王氏心思再度活络起来,想办法寻找破局的机会。

  这个时候,王羲之这一支重新得势,七子王献之才名出众,更得到太后一系的支持,就此起势,王献之借机休了发妻郗道茂,迎娶了司马曜姐姐新安公主。

  这里面关系其实并不复杂,王凝之王献之兄弟,本就和司马道子交好,而褚蒜子是暗地支持司马道子的,这一条线下来,事情便顺理成章了。

  而太原王氏为了家族的利益,终于做出了选择,和琅琊王氏主支及王谧一支疏远,进而和王献之一脉结盟。

  而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,司马曜和司马道子兄弟,皆是迎娶了太原王氏的族女,其中嫁给司马曜为后的王法慧,成为了这二十年来,太原王氏出的第三位皇后。

  姻亲关系虽然不一定最可靠,却是长远来看最稳定的,而这些亲属关系,就决定了朝局的变化,当下朝廷之中,就是谢氏和太原王氏两家分庭抗礼,平分秋色。

  而琅琊王氏虽然有王珣王嘏等人,但大家心里如明镜一般,琅琊王氏的实权关键人物,并不在建康,而是北地的王谧。

  这些年来,王谧做的事情很多都过了线,先前百官不时弹劾,现在大家都习以为常了,要是十天半月听不到王谧在搞幺蛾子,他们反而不习惯了。

  世家大族的官员虽然醉生梦死,但不代表他们真就浑浑噩噩,不考虑家族前路,恰恰相反,王谧的这种行为,反而会得到不少家族暗地里面的投资。

  毕竟鸡蛋不会放在一个篮子里,忠心朝廷,投靠司马氏的好处,各大家族都拿得差不多了,即使再索取,司马曜也未必拿得出更多了。

  对这些家族来说,再钻营巴结,再为国尽忠,还能强得过陈郡谢氏和太原王氏?

  但王谧那边就不一样了,虽然风险大,但收益更大,世事难料,万一赌赢了呢?

  于是在这种心思下,朝廷内部暗中早就四分五裂,很多人甚至两边下注,甚至三方下注。

  别的不说,晋朝朝廷内部的情况,苻秦就相当了解,这里面通风报信,甘作内线的不知凡几,就像当年王谧攻打高句丽时一样。

  谢安常常被人诟病无为而治,但正因为这种事情他看得多了,所以才有了种做什么都没用的无力感。

  他面对王坦之的质问,并没有正面回答,而是出声道:“我已经向陛下建议,做好放弃洛阳的准备,起码先把文官都撤出来,遵循武将守城的旧制。”

  王坦之听了,惊讶道:“你……你这是为了国宝?”

  “但你是他岳父,这样做,岂不是会引人非议?”

  谢安叹道:“我虽然不怎么喜欢他,但毕竟他是我的女婿,总不能看着女儿守寡。”

  “更何况他嘴上的本事,远大于实干,在洛阳也就当个样子,趁早离开,说不定还少添些乱。”

  王坦之皱眉道:“但要是这么做,其他官员会怎么看?”

  谢安淡淡道:“怎么看,怎么说他们的事情,你还能堵住他们的嘴?”

  “即使我们不主动开口,我们一系的官员也会开口,在别人眼里都是一样,既然如此,还不如我来说。”

  “反正我这个仆射,朝中都觉得我德不配位,那也不差这一桩事情。”

  王坦之涩声道:“但他们其实心里明白,有些话都是你替陛下说的,事情也是你替陛下做的。”

  谢安笑道:“无妨,咱们又不是没有利用过陛下名声谋过私利。”

  “但不管怎么说,咱们是最不希望大晋倒下的。”

首节 上一节 674/940下一节 尾节 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