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坦之反问道:“那王谧呢?”
“他到底想要干什么?”
谢安沉默了片刻,才出声道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他现在打的仗,杀过的人,赢取的军功,其实早不比桓温差多少了。”
“换做是你在他的位置上,你觉得之后要做什么?”
王坦之有些恼火,“公既然知道,还如此纵容他?”
谢安一摊手,“那怎么办,没了他,你觉得能挡得住苻秦?”
王坦之出声道:“我觉得郗恢可以。”
谢安摇头道:“他不行。”
“郗氏向来卓然不群,太过忠心了,反而这些年来,没有几个家族愿意和他们绑定。”
“郗恢和王谧先前那么过命的交情,尚且会因为站在陛下这边而反目,换做其他家族,会全心全意支持郗氏吗?”
“他们想要的,不是跟随陛下的忠臣,而是能否给他们带来好处的盟友。”
“在这点上,王谧手段就高明得多,他甚至能说服桓氏合作。”
“而郗恢这样的忠耿孤臣,当一地刺史,就已经是极限了。”
王坦之默然,过了好一会才出声道:“不管如何,寿阳决战的计划,还是太过冒险了。”
谢安出声道:“关于此事,我觉得陛下多少是心中有数的。”
“你若如此纠结,为何不先去问问陛下的想法?”
第865章 心态崩溃
王谧船队沿着淮水退到寿阳的时候,桓熙早派人在码头等着,将王谧迎到城里设宴款待。
彼时除了桓济返回广陵之外,桓伊桓石虔皆在寿阳城中,随着桓熙一起出来相见。
两人面上明显有些尴尬,因为他们先前驻防的治所邺城和枋头,在苻秦攻势中全部丢失,等于是连落脚之地都没了。
作为桓氏中刺史级别的大员,这是相当影响声誉的,所以两人在酒宴上意兴阑珊,神色颇有些萧索。
王谧明白两人的担心,朝廷巴不得桓氏势力削弱,如今两人新败,领地都丢失了,虽然官位尚在,但有没有属于自己的地盘,差别是非常大的。
领地没了,还是打仗丢失的,朝廷肯定不会尽心尽力给他们再找一块,除非两人在日后的交战之中立下大功。
而身为桓氏家主的桓熙,本应为两人争取些好处,毕竟退出邺城的战略是朝廷首肯的,但如今看来,桓熙出于自身目的,不仅没有为两人说话,还趁机将两人留在了身边。
站在王谧的角度上,桓熙的做法倒是有合理之处,毕竟现在桓熙军心不稳,桓伊桓石虔两人办事得力,让他们帮着整顿兵马,比桓熙自己来要强多了。
不过王谧没有看到桓秘,他自不会向桓熙问对方去了哪里,只是和桓熙说些经学玄理,两边谈笑风生,颇有宾主相得之感。
酒过三巡,桓熙借着酒意,出声道:“本王真是羡慕稚远啊。”
“开疆拓土,妻妾满堂,天下扬名,是我等一辈子都做不到的。”
“怪不得先父如此赏识,将小妹嫁给你。”
王谧谦道:“谧只是运气好些,以王上之才,将来若有时机,必然能一鸣惊人。”
“哦?”桓熙脸色玩味:“承稚远吉言,若将来稚远会帮本王吗?”
王谧心道来了,关键是你公开这么问就有些傻了,还指望我明确表态吗?
桓伊桓石虔虽然是桓氏子弟,但你桓熙怎么有把握,他们一定是和你一条心,而不是泄露出去?
这种近乎公然招揽的行为,你总得避着人做吧?
你要真用这种手段表明对他们的信任,多的是手段,但那些多是领地兵力,所以你选了这种不费钱的手段?
这且不论,你真想拉拢我,不应该先亮明能给我什么好处吗?
王谧明白,桓熙现在看着云淡风轻,但其实都是装出来的,颇有些急病乱投医的味道。
桓熙的重要防区黄河两岸都丢了,下一步洛阳肯定守不住,要是再被苻秦一波拿下江淮,推到长江,桓熙的政治生涯只怕就要到头了。
毕竟朝廷真要依靠桓氏水军防御长江,还有个更好的选择桓冲。
桓熙急的就在这里,他在先前的交战中,发现了两个可怕的事实。
一是他身为主帅,面对苻秦大军却毫无胜算。
第二个则更加恐怖,便是在这一年多来,桓氏子弟对桓熙的命令,似乎越来越阳奉阴违了。
这是个极为危险的信号,代表他们对桓熙这个主将丧失了信心,认为桓熙的命令无法带领他们走向胜利,从战场生还,所以他们选择各行其是。
这归根结底要怪桓熙自己,当初桓伊驻守邺城时,面对苻秦的三面攻势,力有不逮,但桓熙却没有做出有效的应对,甚至有想要放弃桓伊,不给朝廷落口实的倾向。
而表现在行动上,便是桓熙对桓伊的求救置若罔闻,虽然后来桓熙象征性派兵增援,但被慕容垂阻截退回,之后便没下文了。
而桓伊眼睁睁看着邺城被苻秦围困,无奈做好了和城池共存亡的准备,最后还是王谧向朝廷请诏,桓伊才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弃城。
自此之后,桓伊便对桓熙心里有所想法,虽然仍旧听从桓熙调遣,但在执行的时候,显然就没有那么积极了。
而桓石虔这边,情况更为复杂,其父桓豁新丧,结果这时候桓豁领地被苻秦趁机入侵,导致巴蜀大片地区被攻占。
桓豁这一支,其实大部分都是靠桓石虔撑着门面,其他诸子打仗都差着不少,而桓豁死的又太过突然,导致家族领地内并没有分好遗产。
作为庶长子,桓石虔虽然没有爵位官号的继承权,但家业多少能分到一些,他很想回到巴蜀收复失地,洗刷家族污点。
但彼时桓熙正忙于在荥阳和苻秦交战,对桓豁家产分割之事并没有上心,且他需要桓石虔在江淮帮助自己,自然更不可能放桓石虔走。
这一来,桓石虔在桓豁的家产分割上没有得到应有的照顾,心里定然不满。
此时桓熙带着桓伊桓石虔回到寿阳,一直在忙着善后,他刚把桓济打发走,接下来想要拉拢王谧,自然不会在意两人的感受。
这些王谧都看在眼里,心中叹息,以桓熙的才能,做一州刺史还可以,但真让他身为家主,干预桓氏掌管的五州之地,那便力有不逮了。
如今桓氏内部的问题,可以说是按下葫芦起了瓢,桓熙这样搞下去,迟早会出大篓子。
王谧思虑片刻,才对桓熙道:“王上,当务之急,是如何应对明年苻秦可能的全面进攻。”
“如今王上统江淮之兵,固然数目不少,但只靠江淮,是无法抵挡得住苻秦的。”
“来年在幽州方向,苻秦肯定会另发一路攻势,河套平原上面,苻洛整合了上百部族,到时候能召出多少兵马,谁也拿不准。”
“如果这样挨打下去,只会更加被动,所以我建议王上,绝对不能让苻秦舒舒服服征兵。”
“从现在开始,派出机动兵力,在苻秦境内骚扰,方能增加来年的胜算。”
“在幽州青州方向上,我会尽力做到,但兖州冀州方向,我便没有那么多的兵力了。”
“王上若有行动,谧定然全力配合。”
桓熙皱了皱眉头,他想要听的表态,显然不是关于兵事上的,便呵呵笑道:“稚远啊,我知道你在兵事上,绝对不会出岔子,我是很愿意相信你的。”
“我的意思是说,在和苻秦的大战前后,若是我调动你的兵力,你会全力配合吗?”
这话还是很有水平的,隐含了好几个用意,一是说给在场的桓伊、桓石虔听,让他们统一想法,二就是这个前后两字上面了。
要说大战之中,那还是为了齐心合力对付苻秦,但加了前后,含义便完全不同了。
大战之后,还要王谧听命调动,是准备干什么?
王谧大致猜到了些,心道桓熙这是不是太急了?
这是想着若是战胜苻秦,就准备仿效桓温夺权?
苻秦即使打败了,能保留多少实力尚且难说,关键是,现在看起来,怎么也是这边的胜算更小一些吧?
桓熙哪里来的信心?
王谧灵光一闪,亦或是说,桓熙根本不在乎这仗是否能打赢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王谧心里便即越发确定,他忍不住抬头,直视桓熙。
桓熙表面上神色如常,但在王谧眼里,却是闪动着几分赌徒才有的疯狂之色。
至此王谧确定,桓熙的心态,应该是完全崩了。
他现在表现出来的样子,只是为了给别人看的,实际上,他早就丧失了领军击败苻秦的信心。
所以他会谋划后路,即无论和苻秦这一仗输赢,他都会去攻打建康,夺权篡位。
从他的角度看,也许就算丢了整个江淮,也能凭借长江和苻秦瓜分天下,凭着半壁江山,过一把做皇帝的瘾吧。
想到这里,王谧头痛起来,这种想法,难不成是桓秘灌输给他的?
桓熙真觉得苻秦打到长江,能善罢甘休吗?
真准备过把瘾就死?
王谧心思急转,出声道:“王上,我觉得,在大战之前,还有一个关键的问题要解决。”
“苻秦占据了成都,肯定要趁机攻打荆州,尤其是襄阳,其肯定会卷土重来。”
“若南阳襄阳都丢了,荆州便受不住,到时候巴蜀江夏一线,苻秦随便找个地方渡江,就能进入江州,进而占据江南。”
“到时候长江天险形同虚设,苻秦又何必非要攻打江淮?”
王谧说完这话,还以为桓熙会多少担忧下,但对方却是出声道:“这岂不是更好?”
“江南多是山地河流,战马没有用武之地,就是拖也能把他们拖死。”
“只要有最富庶的江东,西南那些蛮荒之地,就是让给他苻秦又如何?”
王谧这才完全明白了,桓熙根本不想在江淮打,为此他甚至希望祸水东引,让苻秦去打桓冲的领地。
这样一来,桓熙甚至还能保留军力,趁机去建康夺权,他想要的半壁江山,不是南北以长江为分界线,而是东西以太行巫山为分界,占据江东和沿海地区。
这预想中的东边的地带,北面是王谧,南面是桓熙,所以桓熙才会来问王谧的想法。
想通这点,王谧不禁啼笑皆非,因为桓熙想的,和王谧现在做的事情倒是颇为相似,只不过角色思路完全不同。
王谧要的是依靠战略纵深拖死苻秦,而桓熙想的,只是过几年皇帝瘾。
第866章 表明立场
桓熙把两国相争,南北分界变东西分界这个想法,虽然说脑洞大开,但在王谧眼里,倒是颇有意思,堪称楚汉战争的再现。
不过桓熙是输红了眼,所以他敢赌,王谧可不敢冒这个险,毕竟这个计划中,荆州可能会被苻秦全部夺走。
秦军虽然不精水战,但荆州自古是富庶之地,苻秦拿到后,完全可以招募当地百姓组建水军,到时候仍然需要桓冲在前面顶着。
关键问题就在这里,桓冲的荆州都被桓氏放弃了,他还能一门心思为桓熙效力到死?
桓熙这个想法,太过一厢情愿,以桓冲这位长辈会逆来顺受为前提,这种主意,倒像是和其他几兄弟不合的桓秘想出来的。
想到这里,王谧不禁连连摇头,桓熙偏信桓秘,是两人抱团取暖,但问题是商量不出好主意啊。
王谧知道,自己必须要给桓秘下个猛药了,不然对方做过了线,影响到了大局,王谧这边防区也会出大问题。
他开口道:“王上记得楚汉之战吗?”
桓熙一怔,顺口道:“这谁不知道,汉王刘邦,击败了楚王项羽,从而建立大汉,人人耳熟能详。”
王谧悠悠道:“楚王南面占据江东,北面占据青幽,一度兼有江淮,但最后还是败给了从关洛起家的刘邦。”
“南攻北不易,东攻西同样艰难,以项羽之能尚且无法成功,王上自比项羽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