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正是这样,我才越发觉得心疼。”
“当初她出嫁时候,我心中难受,故没过去,让你代我主持婚礼,如今我后悔得很。”
王谧只得安慰郗夫人几句,郗夫人知道王谧回家,不好多说这些难受的事情,便道:“你先去看你那几位夫人吧。”
“还有,你舅父前段时间病了,我让道韫从库房里面选了些上好药材,送去了建康。”
“他这两年,身体还不如你外祖,我曾写信劝他,不要太过劳累,但他却是听不进去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他现在入了内阁,又懂军务,替陛下奔波于各地,巡查边防军事,可能对身体有所忽略。”
“我曾经提醒过他,但他却听不进去,我看其中相当一部分原因,是他和谢尚书在斗气。”
郗夫人冷哼道:“你舅父一直认为,谢安此人言过其实,官位却在你外祖之上,心里很不平衡。”
“说到底,谢安这位置,还是太后推上去,他政绩资历都欠缺,自然有很多人心中不服。”
“相比之下,你外祖就看得很开,他辞官后,就跑到会稽的郗氏庄园去养老了。”
“我曾经劝他搬来临淄,但他说来了也是添麻烦,还是等天下一统,再回乡祭祖,安度晚年。”
“倒是你舅父这样下去,怕是要在建康住一辈子了。”
王谧想到后世郗愔的寿数,心里打了个突,说道:“我这几日写封信,劝他持养生之道,别盯着谢尚书攀比了。”
然而怕什么来什么,几日后,王谧正在屋里和桓秀说话,屋外青柳进来,给王谧带了封信。
信是建康发来的,王谧拆开一看,便即脸色微变。
彼时桓秀见了,出声道:“发生什么事情了?”
王谧叹道:“舅父在建康因病去世了。”
桓秀听了,也是脸色微变。
郗超可以说是郗氏最为重要的人物之一,和郗恢一文一武,两人加起来的影响力,甚至比沦落的殷氏庾氏还大。
如今郗超病故,郗氏便只剩下了郗恢,可以说实力大降。
她出声道:“妾记得舅父似乎才四十许吧?”
王谧沉声道:“四十二,实在是有些太过早了。”
他心道这和其后世去世的岁数是吻合的,看来还是无法逃过。
话又说回来,王猛却活得比后世长了,这其中的关节变化,当真让人捉摸不透。
他对青柳道:“阿母知道了吗?”
青柳出声道:“还没,这信是郎君暗线送来的。”
王谧无奈,只得起身离开,赶到郗夫人屋里报明此事。
郗夫人听了之后,久久不语,最后方叹道:“天命如此。”
“只怕这对你外祖打击不小。”
“他这一身故,郗氏在建康朝中,跟脚便差了太多啊。”
按道理,郗夫人要为郗超发丧,但王谧身份敏感,她想来想去,出声道:“你舅父的丧礼,怕是麻烦了。”
“我不能去,你外祖白发人不送黑发人,想来想去,也只有京口的道胤了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要不要我回去?”
郗夫人摇头道:“你还嫌不够乱?”
“现在建康多少人盼着你出事呢。”
“其实我的想法,既然青州都安定了,还不如直接在祖地下葬算了。”
王谧思忖起来,郗氏祖地是高平郡金乡,地处兖州,乃是桓氏地盘,如今暂由桓济代管。
桓济和王谧交好,将郗超在金乡安葬,倒是没有什么问题,就是需要郗愔点头。
王谧当即写了两封信,分别给会稽的郗愔,以及郗超在建康的遗孀。
郗超的夫人,便是周琳的妹妹周马头,彼时建康宅内发丧,各方士族官员纷纷前来吊唁,周马头披麻戴孝,应答宾客。
他的兄长周琳,则带人过来帮忙,足足忙了一天,等天色渐晚,宾客散去,兄妹二人方才得以休息。
周琳看着周马头疲惫的模样,出声道:“小妹节哀,凡事不要操劳太过。”
“对了,你今后有何打算?”
“要不要我接你到家中居住?”
周马头听了,摇头道:“生纵不得与郗郎同室,死宁不同穴。”
周琳出声道:“你和景兴感情亲厚,建康人尽皆知,但多少要谋划后路,免得守不住家业。”
他说这话是有道理的,因为郗超和周马头没有子嗣。
所以郗超的家产,是要留在郗氏的,而周马头若是找不到嗣子,按道理是无法处理郗超家产的。
这点上,她和郗道茂的情况极为类似。郗道茂后来和王献之和离后,便只能返回郗氏,却又没有家业,只能像客人一样寄居,后半生无所凭依。
周马头出声道:“郗郎生前没有多少东西,几乎都被他送给亲戚朋友了,不过只剩下些字画而已,有什么好让人觊觎的?”
周琳出声道:“话不是这么说,景兴劳累一生,建立了不少人脉,你忍心看着他绝后?”
“郗氏又不是没有分支,你何不考虑看看?”
周马头意动,说道:“那族内找谁合适?”
“我记得子嗣最多的,就是郗郎在京口的那位表弟了吧?”
周琳知道周马头说的是郗恢,便出声道:“这倒是个不错的选择,但对方未必同意。”
“他将来可是能做郡王的,诸子自然地位低不了。”
“你要过继,那自然是找分支之中地位低的,方能让其感激于你,甘心奉养你终老。”
“要是过继个本来能更高的,他岂不是会记恨你,徒然生了个仇人出来。”
周马头不得不承认周琳说的是对的,思虑再三,她说道:“族中还有一支,但不在建康。”
周琳点头道:“郗俭之那一脉吧,曾经做了太子率更令,后来辞官归乡,举族在金乡居住。”
“不过路途遥远,你......”
周马头听了,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来,说道:“青州那边,郗夫人之子,倒是给我写了封信。”
周琳接过信,看了里面内容,说道:“稚远还是那么思虑周全。”
“祖地归葬,是个好主意。”
“正好可以同时办理过继之事,而且有稚远帮手撑腰,族中也不会对你做出格的事情。”
“就看你舍不舍得离开建康了。”
周马头出声道:“有什么不舍得的,郗郎棺柩在哪,我就在哪,反正死后总要葬在一起的。”
“我这就禀明在会稽的阿翁,请他做定夺。”
过了些时日,在征得郗愔同意后,周马头便在郗夫人派来的人护送下,扶着郗超灵柩归葬,坐船返回金乡祖地。
到了半途,有船队前来迎接,周马头看时,竟是王谧带着郗夫人和郗道茂,一同接她赶赴金乡。
周马头到了船上,向王谧拜见道:“家中新丧,却有劳辽东王奔波,实在是过意不去。”
郗夫人将周马头拉到座位坐下,说道:“这是你的侄子,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。”
“我这次带他过来,一是为阿兄归葬善后,二是为你过继子嗣撑腰。”
“说来咱们郗氏家门,恐怕都没有这种福分,过继未必不是件好事。”
在场众人包括王谧在内,互相说话间,皆是颇觉唏嘘。
从郗夫人到郗道茂,再到周马头,三人皆是没有男丁子嗣,就像郗氏受了什么诅咒一样。
第868章 命运多舛
在王谧的安排下,船队赶到了兖州的高平郡,和金乡的郗氏族人碰面,商议了下葬事宜。
之后郗超的棺椁顺利葬入金乡的郗氏坟地,并在旁边留下了周马头的位置。
随着棺椁入土,墓碑竖起,周马头摸着墓碑上的字迹,跪伏在地上哀哭起来。
郗夫人在旁边看着,颇为感伤,低声道:“夫妻一场,无论是谁送谁,都让人不忍卒睹。”
“将来我死之后,也便如这般,和你阿父一起合葬在琅琊便是。”
王谧勉强安慰道:“阿母尚还年轻,无需胡思乱想。”
一旁的郗道茂,看似面上平静,但心里却充满了迷惘悲伤。
自己出嫁,按理说已不算郗氏的人了,如今被琅琊王氏休弃,怕是以后死了,都找不到下葬的地方吧?
三姐妹各怀心事,王谧这次来,却不只是为了安葬郗超,还有一桩事,便是过继子嗣。
郗超的父亲郗愔虽然尚未去世,但其爵位是南昌公,这在晋朝除了桓熙王谧几个郡王,算是顶级的了,自然不愁没有分支子弟愿意。
但过继的子嗣对继母如何,便难说了,当初郗夫人殚精竭虑,花费数年时间考察,才选中了王谧,便是一定要找个人品可靠的。
周马头的兄长周琳,担心过继的子嗣不贤,所以私下写信给王谧,拜托其帮忙把关,更兼替周马头撑腰,毕竟以王谧的身份,郗氏族人即使有私心,也不敢过分行事。
王谧收到信后,才会和郗夫人一起过来,待郗超下葬,王谧和郗夫人随即来见郗氏族人,商议选拔过继人选。
在多方考察后,最终周马头选中了郗超从弟,郗俭之的庶子郗僧施。
彼时郗僧施尚幼,只有五六岁年纪,而这个年龄之所以合适,便是因为三观尚未成型,让周马头抚养,建立感情,以消弭之前家族的影响。
古代时候的童养媳,也是类似原因,女子从小在夫家居住长大,容易和夫君养成相似的三观和生活习惯,成婚后产生冲突的可能性,便会大大降低。
而对于周马头想要带着郗僧施住在金乡,为郗超扫坟的想法,郗夫人却是有不同意见。
她对周马头道:“这孩子将来迟早是要承袭爵位,支撑门第入仕的,呆在金乡干什么,让他去整日和生父相见?”
“你要想要他长大和你一心,就要住的远一些,要想上坟,每年过来便是了,住在旁边,阿兄在地下能知道吗?”
周马头出声道:“我自然知道,先前我提过去会稽奉养阿翁,但是被拒绝了。”
“但要是在建康,我孤身一人看管不住,怕他沾染上那些士族子弟的奢靡习气,变成个纨绔子弟。”
郗夫人点头道:“建康的风气,确实越来越差了。”
“你有没有考虑过临淄?”
周马头一怔,“青州?”
郗夫人道:“没错,临淄离这里不过数百里,你想回来上坟很是方便,关键现在的临淄,可以说是北地最为繁荣富庶的大城了。”
“那边学宫遍地,水运交通发达,坐船去建康,不过数日路程。”
“我帮你找个宅邸,到时候让这孩子和家中先生一起读书,绝不会让他走了歪路。”
其实在此之前,周琳就对周马头提过这个想法,孤儿寡母,即使出身高门,家产丰厚,很难不被人觊觎,这便需要找个靠山。
而在北地,王谧可以说是最好的选择,周马头凭借和郗夫人的妯娌关系,便几乎没有了后顾之忧。
周马头当即答应下来,众人一起坐船,赶回临淄,郗夫人便让王谧料理善后,买了处寨子,安顿了周马头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