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要知道,项羽的彭城,离着寿阳可是不远啊。”
桓熙色变,桓伊桓石虔对视一眼,桓熙出声道:“本王确实不如项羽,但那苻坚也不是刘邦。”
王谧说道:“话是这样没错,但王上可知,为什么以项羽之能,却是在全面开战后,一直被刘邦压制吗?”
桓熙下意识道:“为什么?”
王谧出声道:“因为他太过自信,认为整个天下是停止不前的。”
“他的武力军略,确实曾独步天下,但他的对手一直在变强这点,却被他忽略了。”
“最典型的证据是,最初他尚能依靠麾下铁骑确立战场优势,但随着刘邦的郎中骑兵成型,项羽的骑兵就几乎再没有赢过。”
“王上也在犯这种错误,以为将荆州让出来,苻秦便会困扰于水战。”
“但为什么不会是苻秦在短时间之内,组建出了一支战力很高的水军,反过来压制大晋水军呢?”
桓熙出声道:“这,这不太可能吧?”
“训练兵士不易,水军将领又不是那么好找的,天下八成的水军将领都在桓氏,苻秦拿什么打?”
王谧沉声道:“世事是没有绝对的。”
“汉末时期,三国争雄,吴国自恃江东之险,又有赤壁之战,挫败魏国的战绩,便以为高枕无忧。”
“但之后才过去了多少年,大晋就发兵灭掉了吴国?”
“苻秦这种对手,绝对不能轻视,他们现在只是势力众多,整合困难,但不代表永远解决不了这些隐患。”
“苻秦最大的问题,就是粮食不够,而荆州江淮,就是解决他们问题的两个粮仓,丢了哪一个,对我们来说都是致命的。”
“都说苻秦缺时间,是因为他们缺粮,若解决了这个问题,给他们充分的时间整合,两边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。”
“所以在我看来,荆州丢了,和江淮丢了,是一样的,还望王上三思。”
桓熙脸色难看,王谧说得已经很赤裸裸了,你不管荆州,最后一样会输。
既然都是输,那我为什么要在江淮帮你打仗?
这就是挑明态度,你让桓冲独力去抗荆州,那我也只能在青州看戏。
想到这里,桓熙心里暗骂,果然王谧和桓冲这层亲戚关系,远比和自己要深厚得多!
但偏偏对现在的桓熙来说,王谧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。
这让他陷入了极大的矛盾之中。
因为事前桓秘就对桓熙说过另外一种可能。
以江淮为战场,即使打胜了,桓熙也会元气大伤,这个时候,要是在荆州的桓冲联手王谧,踢掉桓熙,摘了最后的桃子怎么办?
这才是桓熙最为担忧的事情,所以他才会想着先让桓冲在荆州战场消耗苻秦,但显然王谧并不赞同,直接公开表态反对。
这就让桓熙盘算落空,陷入了巨大的纠结之中。
说到底,他还是没有辖制王谧的手段,只能寄希望于天方夜谭般的幻想,注定会事与愿违。
王谧将桓熙的表情看在眼里,他已摸透了对方的心思,但正因为如此,他才无法抑制心中不快。
都到了这个关键时刻了,还在想着内斗拆台,拆的还是桓氏子弟的台。
你就不想想,先前的桓伊,现在的桓冲,万一真的死在苻秦大军手里,对你有什么好处?
连桓氏子弟都保护不了,他们会真心拥护你篡位?
不打赢和苻秦的这关键一仗,怎么会有未来?
于情于理,战场放在江淮,都比荆州强,因为对于晋国来说,这才是调动兵力的中心点。
不然的话,还能让王谧千里迢迢带着船队赶赴荆州?
其实两人分歧在于,王谧的用意是在大战之前,桓熙要有一支机动兵力,能奔走于荆州和江淮之间,至少能帮助桓冲将荆州守好。
这个角色,显然是桓石虔最为合适,但桓石虔是桓熙留在身边用来对付苻秦、压制桓济的人,桓熙自然不肯轻易放手。
王谧感觉自己走入了一个无法说服桓熙的死局,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,要是桓熙死了,桓济上位,会不会好一些?
一时间席上有些沉默,众人各怀心事,各自喝着闷酒,谁都不愿意说话。
王谧越喝越是不爽,自己这些年殚精竭虑,给这个烂摊子缝缝补补,结果到了当下,仍然是困扰于种种战场之外的因素。
虽然桓温在世的时候,给王谧的压力很大,换了桓熙,压力小是小了,但反而更加看不到未来了。
王谧放下酒杯,起身道:“王上,谧酒力不胜,还请先行告退。”
桓伊等人出声挽留,王谧却是转身道:“据我猜测,朝廷很快会下令放弃洛阳。”
“到时候伊阙关被苻秦拿回,荆州遭受的压力更大了。”
“到时候若桓江州力有不逮,我是不会坐视不理的。”
“毕竟我的水军将领几乎都是桓江州一系的人,我要是视若无睹,会反过来影响我的军心。”
“为了预防最坏的情况,我现在就回去调兵。”
说完王谧直接拜别桓熙,直接离开宅邸,赶往码头船队去了。
当送行的侍卫回报,说王谧当即带船启程后,在场几人更加尴尬,桓石虔打圆场道:“辽东王心系国事,苻秦那边时常有异动,他担心北地安全,也是正常。”
桓熙愤怒道:“他担心领地安全,难道我就不担心了?”
“他在想什么,当我不知道?”
“引苻秦在我苦心经营的寿阳开战,是要毁我基业吗?”
话刚出口,他就察觉有些失态,讪讪道:“我只是担心寿阳万一丢了,江淮便无法再守了。”
桓石虔冷冷道:“王上明鉴,巴蜀,荆州,江州,江淮,乃至之前的扬州,都是我桓氏基业。”
“不知道王上到底是想要有所舍弃,还是寸土必争?”
“我不明白,王上要的,到底是什么样的未来?”
“某酒力不胜,先请告辞。”
说完他竟然起身,径直离开了。
桓伊见状,也跟着告辞离开,本来偌大厅堂,随着诸人离去,陡然间显得空荡荡起来。
下面正在奏乐起舞的婢女,虽然仍然保持着动作,但心里皆是惴惴不安起来,唯恐桓熙暴起迁怒。
但桓熙只是呆呆坐在厅堂上,目光空洞,望向远方,心中充满了迷惘。
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做这个家主?
为什么想要做成一件事情,会那么困难?
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?
他至今没想明白,乱世之中,小兵尚且有野心,更不用说如桓石虔桓冲这种一方将领大员,谁甘心任人摆布?
桓氏抱团,那是因为合则两利,但个体若没有好处,凭什么无条件顺从?
王谧并没有歇着,他在回去的路上,就向青州发信,让顾俊谢韶各自调动领地的兵员。
这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水军,除了少数老兵,大部分都是尚未参战的新兵。
同时王谧召来谢玄,出声道:“虽然我心中很是过意不去,但此事非幼度莫属,别人都无法胜任。”
谢玄会意,说道:“使君是让我去荆州吧?”
王谧点头道:“没错,过年前后这几个月,直到江淮大战前,我希望幼度帮忙驻防荆州。”
“荆州绝对不能丢,桓熙不去帮,那我只能出手。”
“顺便让新的水军历练下,为来年大战做准备。”
“荆州不需要骑兵,除此之外,我将麾下预备兵力在内的三万多水军都交给你。”
谢玄会意,出声道:“使君放心,我绝对不会让荆州丢掉。”
王谧脸色凝重,“你要小心,攻打荆州的苻丕姚苌,都不是易与之辈。”
“若是朝廷放弃洛阳,苻融也能带兵南下,你万一打不过,千万别硬抗。”
谢玄点头答应,出声道:“我倒有些怀念大司马在世的时候了。”
王谧叹道:“我也一样,如今我做的,都不是分内之事,偏偏要是不做,我们同样要吃大亏。”
他和谢玄赶赴领地各处调兵遣将,征调粮草,花了足足七八日,才配好船只兵士,由王谧亲自送别谢玄,让其赶赴荆州去了。
王谧忙完,才赶回沧州,先处理了数日的政务,方才赶回宅邸,和家人相见。
到这个时候,已经是黄叶遍地,秋风萧瑟了。
第867章 过继归乡
王谧一回府,就去郗夫人屋中问安,彼时郗道茂在和郗夫人说话,见状就要起身回避。
郗夫人见了,说道:“和你的事情还没说完,再说了,都是一家人,不需要这么见外。”
郗道茂还是觉得不妥,便到后面里屋去了,王谧坐了下来,问安道:“阿母身体可好?”
郗夫人笑道:“倒是还好,只不过前些年,一直有灵儿陪我说话解闷,如今她不在身边,这一年过得颇有些无趣。”
王谧忙出声道:“灵儿嫁人是迟早的事情,将来她相夫教子,回来的机会肯定会少些。”
郗夫人横了王谧一眼,“少来,你知道我什么意思。”
“蓟城那边苦寒,我担心她受罪,再说了,郭庆这两年一直跟着你打仗,有多少时间归家?”
“还有你,都做到郡王了,还事事亲力亲为,一年到头不归家,放眼大晋,也找不出几个你这样的。”
“倒不是阿母干涉你政事,非要郭庆去守蓟城,其他人不行吗?”
“让他换个驻防的地方,即使不在临淄,放在沧州那些地方,总归离得近些。”
王谧只得解释道:“这两年还不行,至少要等苻秦崩溃,放弃幽州的时候。”
郗夫人眼睛一瞪,“苻秦崩溃?”
“这哪是那么容易的?”
王谧解释道:“其实很快。”
“明年必然有一场大战,那是决定苻秦晋朝生死存亡的关键,谁胜了,谁就会赢得未来。”
郗夫人道:“那要是输了呢?”
王谧出声道:“那就麻烦了,我只能依靠青幽辽东死扛,最坏的情况,怕是要跑到海外了。”
“不过在我看来,形势未必有这么差,苻秦那边的问题也是很多的。”
“阿母放心,我不会把郭庆一直放在蓟城,将来迟早会让他回来的。”
“但当下蓟城很关键,后接辽东,前挡苻秦,能够压服边境胡汉势力的,非郭庆莫属。”
“若是小妹觉得住不惯,我随时可以接她回来。”
郗夫人叹息一声,“那孩子要强,怎么可能会张口求你。”
“这一年来,她每月都和我写信,说着北地的风景,完全没有任何诉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