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何况......”
司马曜笑道:“太后不是很赏识琅琊王吗,怎么如今又觉得他难当大任了?”
褚蒜子心头冰冷,她现在哪里反应不过来,司马曜这次是在借题发挥。
这几年来,褚蒜子私下支持培养司马道子,为其扬名助力很大,导致很多官员根据她的行为,选择站队司马道子。
这给司马曜造成了很大困扰,他深知兄弟内斗,是皇家大忌,如果自己做了针对司马道子的事情,必然会被世人认为没有器量。
但偏偏司马道子的很多行为,暗地里做过了界,若司马曜坐视不管,迟早会被司马道子威胁到皇权威信。
司马曜心里更明白,如今这种司马道子喧宾夺主的行为,肯定是背后有人支持,才能赢得那么多人拥护。
其最大的后台,便是太后褚蒜子。
所以司马曜这次过来,就是逼着褚蒜子表态。
你想要扶持司马道子,那我便让他离开建康,镇守北地,看你还能不能保住他。
褚蒜子万万没想到,司马曜如此有魄力,竟然选择在这件事情上和自己摊牌,这已经近似和自己决裂了!
想到这里,褚蒜子暗暗心惊,当即放缓神色,出声道:“琅琊王素有清名,必然是陛下绝大助力。”
“现在是合则两利,分则两害,望陛下三思。”
司马曜笑道:“太后多虑了,我和皇弟的想法,从来就是一致的,没有什么分别疏离之说。”
“既然他威望那么高,留在建康,实在是有些浪费他的才能了。”
“洛阳那边,我是真想守住,太后觉得,除了琅琊王,还有别的人选吗?”
褚蒜子一时间无言以对,洛阳随时都会丢掉,你把司马道子放在洛阳,和直接杀了他有什么区别?
她斟酌再三,方才出声道:“我倒是建议,由他来镇守京口,为我司马氏把守这最后一道门户。”
“至于洛阳,先前郗氏的郗恢,做得不是很好,由他过去镇守足矣。”
司马曜心道自己多次进逼,终于探出了褚蒜子的真正想法。
搞了半天,你是希望他镇守京口,从而拿到北府兵的兵权啊。
当即司马曜笑道:“太后这想法,朕会考虑。”
“只不过琅琊王从未掌过兵,贸然掌握一地,怕是会出了问题,无法及时补救。”
“我倒是有个主意。”
“明年苻秦就要大举进攻,种种因素表明,其很可能直接攻打江淮。”
“我给琅琊王安排个监军之职,让他去寿阳协助楚王对抗苻秦大军,太后意下如何?”
褚蒜子心中烦躁,你倒是没完了,若是寿阳顶不住,那岂不是会有生命危险?
你其实是想看着司马道子死吧?
但这种心思,褚蒜子自然不能宣之于口,只得出声道:“陛下这想法,很有意思,只不过战阵凶险,难免会有伤亡,若是让琅琊王碰到......”
司马曜笑道:“太后放心,朕自有计较。”
“朕这次还是要谢过太后提点,若非如此,朕还真想不到这两全之策。”
“朕这就回去,召内阁相商。”
褚蒜子在风中凌乱,一时间说不出话来。
她不明白,为什么司马曜这么针对司马道子?
自己先前支持司马道子的作为,不是很正常吗?
第870章 给你机会
看出了褚蒜子眼中的疑惑,司马曜笑道:“太后不会以为,朕是想要害自己亲弟弟吧?”
褚蒜子心道难道不是吗?
司马曜出声道:“司马氏立朝时候,兄弟阋墙,八王之乱的祸患,我至今铭记于心,这让我司马氏丢了半壁江山,成了天下的笑柄。”
“自衣冠南渡,迁都建康,我朝历代皇帝,无不以洗刷这个耻辱为目标,又怎么会重蹈覆辙?”
“朕这么做,是因为道子他有志于兵事,却又怕朕多疑,不好意思对朕明说。”
“既然如此,我不如给他一个机会,让他能够一展所长。”
“若他能打出来,便是我司马氏之福,进而取代故大司马在军中的位置,这对大晋岂不是天大的好事?”
“有了朕的任命,即使他有些失误错漏,也有朕为他兜底,太后为何会觉得不妥?”
褚蒜子心中狐疑,她出言试探道:“陛下就不怕他在军中威望日盛,威胁到陛下的名声?”
司马曜笑道:“只要是我司马氏强大起来,是谁又有何干系?”
“他要真能做到先帝做不到的事情,我这个做哥哥的退位让贤,又有何不可?”
见司马曜如此说,褚蒜子心内反而嘀咕起来,对方真的不是在试探自己?
司马曜真正的目的,怕不是引司马道子上当,然后看其出丑,好有借口打压?
她心中升起烦躁之意,“这种话,你直接对他说便是,找我这个早已经不问世事的老妪做什么?”
司马曜出声道:“因为我怕他多想。”
“太后历经七朝,乃是我司马氏的中流砥柱,说出的话,自然有分量。”
“如果道子愿意的话,我会让郗恢在京口调拨两万兵马,让他带领,参与明年的江淮之战。”
褚蒜子望着眼前的少年,发现自己根本摸不透对方的想法,只得道:“既然陛下有托,那本宫便做个居中之人,把话带给他。”
“至于他答不答应,那就不知道了。”
司马曜微笑道:“无妨,朕相信道子能够做出最合适的决定。”
次日之后,当司马道子从褚蒜子那边,得知司马曜的想法后,心中的第一反应不是喜悦,而是深深的恐惧。
他绝对不相信司马曜有这么好心,那只有一种可能,便是自己做的事情,怕不是暴露了什么,所以司马曜借此机会来试探自己!
让他领军,还给这么多兵马,司马曜就不怕自己造反?
而且还是从郗恢手下调兵,便更可疑了,怕不是这些兵将,都是派来监视他的,若是司马曜下令杀死自己,他们会毫不犹豫执行吧?
司马道子越想越是有这种可能,心中麻了,司马曜这是得知自己私下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,所以着手对付自己了?
于是司马道子惊慌失措之下,开始大量销毁手中的证据,很多他花费巨大代价得到的情报,都被他在匆忙间付之一炬,只有最为关键重要的名册,才被他保留下来,锁在了最为安全的密室中。
等做完这些,已经是数天之后了,司马道子这才装模作样上表,对司马曜说自己只喜清谈,无心庶务,领军打仗这种事情,还是交给有才能的人好了。
司马曜看完这封言不由衷的表书,便将其丢在一边,面露讽刺之色。
他得到探子传信,这几日司马道子府中的烟囱,火雾升腾,整夜不熄,显然是在烧些极为敏感的东西。
这种掩耳盗铃的举动,反而显得司马道子心中有鬼,不然早不烧晚不烧,为什么这个时候烧?
司马曜心中叹息,自己的本意,固然有试探司马道子的心思,但若对方真的有心领军,司马曜也不会出尔反尔。
要是司马道子真的想要领军打仗,成为司马氏的桓温,进而收复北地,完成先祖遗愿,这个皇帝之位,真以为朕会赖着?
但如今看来,机会给了你,但不中用啊。
司马曜虽然不知道司马道子烧了什么,但明显是其之前做的事情经不起查证,才会如此。
而且经此一事,司马道子对自己的防备猜疑,只怕会更甚一层吧。
想到这里,司马曜摇了摇头,心道王谧当面说得没错,人心果然是经不起考验啊。
不过这么一来,司马道子应该暂时会老实一些,不会贸然插手明年的江淮之战了。
这样接下来的关键一战,只要稳住桓熙,让其不要做得太离谱,剩下的就交给桓氏将领,以及王谧和谢氏那些人了。
这一战的结果如何,将决定大晋的未来和天下的格局,而身为大晋皇帝的自己,该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,就是看着这历史性一刻的到来了。
于是这么一场看似闹剧的风波,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结束,几位当事人,都没有在意,却没有想到这件事情的余波影响之深远。
司马道子很久之后才知道,司马曜当时竟然是真心想给自己兵权的,追悔莫及的同时,也导致了他心理的进一步扭曲,从而引发了一系列不可测的祸事。
但在当下看来,只不过是一件看上去像是司马曜心血来潮的玩笑而已,毕竟这些年来,司马氏皇帝的抽象操作,又不是这么一桩两桩。
即使是在临淄的王谧,通过朝中眼线,得知了此事的大致内情后,也没有将其放在心上,只当是司马曜敲打司马道子的手段。
而司马道子连带兵都不敢,更加证实了其色厉内荏的本质,王谧心中庆幸,对方要真以藩王身份带兵前来江淮,和桓熙争夺主导权,那明年大战的变数,便更加难以预测了。
于是王谧很快就将此事抛在脑后,毕竟放在他面前的,还有更重要的事情,便是洛阳的战事。
在苻秦入冬前的最后一次攻势前,洛阳还是没有顶住,不过与其说是打下来,不如说是主动放弃的。
在这次攻势中,苻秦从两个方向进攻,虎牢那便是苻坚亲自督战,而函谷关这边则是三年内屡屡吃瘪的阳平公苻融。
苻融这次几乎带上了长安周围所有的驻军和氐族大将,气势汹汹,誓要一雪前耻。
把守伊阙关的谢玄在估算了双方的兵力差距后,认为守住的可能性极小,是到了该放弃洛阳的时候了。
而王谧派谢玄过来,就是为了替桓氏背这个锅的,毕竟现在城内的守将沈赤黔是王谧的手下。
而沈赤黔的心思,众人皆是心知肚明,为此谢玄亲自赶到洛阳,说服沈赤黔跟自己离开。
一开始沈赤黔颇为死硬,还想着与城共存亡,根本听不进谢玄的话,最后谢玄恼了,出声道:“亏使君如此赏识你,没想到你是个糊涂人!”
沈赤黔本来话就不多,此刻还是忍不住道:“我怎么糊涂了!”
“我为洗刷家门耻辱,守城死节,谁也无法非议我什么!”
谢玄冷笑道:“死节?”
“你眼中只有这个?”
“你对得起使君的托付吗?”
“他给你的信里,是怎么说的?”
“只有保留有用之身,走到最后,才是最后的赢家!”
沈赤黔闷声道:“你不知道我家族.......”
谢玄打断他,“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为使君效力,不一样是洗刷谢氏两次北伐失败,被天下人嘲笑的屈辱?”
“郗徐州同样如此,甚至使君祖上,琅琊王氏,同样有过被人非议的历史,他们难道都学你送死了?”
沈赤黔一时语塞,谢玄趁机道:“你一个人死了就死了,你手下的数千人,难道为了你,都跟着你陪葬不成?”
“他们都有家业,都有家人,你要让数千个家庭破裂,只为满足你的所谓家族名誉,而将使君陷于不义吗?”
沈赤黔嗫嚅道:“我不是这么想的,要是洛阳城失陷,我会让部下投降,自己大不了一死便是。”
谢玄冷笑道:“然后让苻秦驱策他们回头打我们,让他们的家人如何自处?”
“你身为将领,因为意气不顾大局,可曾对得起使君的信任?”
“你想报仇,将来再将洛阳夺回来便是,先前愿意迁走的,都已经走了,现在城里留下来的,你以为是和你一条心的?”
至此沈赤黔无话可说,低头道:“将军之言振聋发聩,让我清醒了。”
“接下来如何安排,沈某悉听军令。”
谢玄面露欣慰之色,“能让你个榆木疙瘩回头,真是不容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