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可知道，使君这次本来可以不派这几万人过来，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你。”
“使君别的不说，对待我们这些掾属，绝对是仁至义尽的。”
“他对你很看好，不要辜负了这份期望。”
沈赤黔心情复杂，当即跟着谢玄前去整兵，路上他突然想到什么，说道：“属下还有一事。”
“这大半年来，桓江州调遣将领的安排，有些让我看不懂。”
“他面对苻秦攻势，似乎并无意反击，让我颇为不解。”
谢玄出声道：“放心，关于此事，使君早有猜测。”
“桓江州很可能不看好这次的江淮之战，所以做了最坏结果的应对。”
“来年大战，会有非常多的变数，我们只要跟随使君，做好自己的事情便是。”
第871章 都有私心
因为提前准备充分，洛阳和虎牢关的晋军，皆是趁着苻秦大军攻打的空隙，迅速安全撤到了伊阙关，然后乘坐接应船只离开。
苻坚苻融两路，则是进入关洛盆地，兵不血刃拿下了洛阳，但两人面对空空如也的城池，心里同样空空荡荡。
本来是意义重大的收复之战，一腔力气使到了空处，让两人颇有种失落感。
但不管如何，洛阳重新夺回，还拿到了邺城荥阳，苻秦这一年里面的战绩，可以说是超乎预期，无需再纠结些微细枝末节了。
虽然邺城南下这路，沿途城池都被毁得差不多了，但拿到洛阳，苻秦就能从虎牢关出兵，无疑在补给上方便了不少。
但苻坚、苻融深知，这两年苻秦多路用兵导致粮草巨大亏空，节省下来的这点补给不过杯水车薪，根本无法缓解粮食缺乏的局面。
更不用说苻秦拿下的邺城洛阳这一带上千里地区，本就是连年经历战火，耕种受了极大影响，生产一直没有恢复。
这片地区的数十万近百万人口，很多都处于饥饿交加的边缘，急需救济扶持，这对于即将发动决战的苻秦来说，妥妥是多了个大累赘。
这明显就是晋朝挖的坑了，但苻坚为了彰显苻秦天下一统的势头，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咽下这颗苦果。
相对来说，晋朝虽然丢失了大片土地，粮食却相对更加充足，至少在一年多里还能支撑大规模用兵，算是轻装上阵了。
苻坚深知这点，所以他不能再拖，也拖不起了，明年开春，就必须调兵遣将，集合几乎苻秦所有的兵力，对晋朝的江淮地区发动全面攻势。
只有尽快覆灭晋朝，才能压下诸多隐患，没有了外部威胁，只需要按部就班治理天下，迟早会打造出一个太平盛世。
对此，苻坚想起王猛在世时对自己的建议：二十年内不要进攻晋朝。
王猛认为，天下汉人的人心，仍然在晋朝一边，而苻秦还有诸多隐患，只有集齐天时地利人和，攻灭晋朝才有胜算。
这就需要苻秦在北地扫清敌对势力，吸纳融合各个部族，将苻秦打造成内外一心的政权，那时才是南下全面进攻的时机。
但苻坚知道，王猛这番话虽然看着理想，自己却肯定等不到那天了，再拖下去，还没开战，苻秦就先崩溃了。
但提前用兵，便要面对诸多隐患。
其一就是占据巴蜀的慕容冲。
虽然慕容冲名义上还是为苻秦效力，但其这几年行事早已经越界，不仅将当地搞得民不聊生，更是有了自立割据的苗头。
其二则是北面盛京的大将军，行唐公苻洛。
这两年他以平定燕山北部的匈奴鲜卑势力为借口，出工不出力，连幽州之战都做得极为敷衍，导致苟苌丢掉了蓟城。
这倒罢了，关键是有谣言传闻，说苻洛和慕容垂勾结，欲行不轨。
这便让苻坚很难受了，因为若此事为真的话，那接下来苻秦在江淮用兵，就会出现极大的变数。
若到时苻坚和晋军交战，背后被人反叛偷袭，那这仗还怎么打？
而更让苻坚深感麻烦的是，这件事中间，还出现了晋朝辽东郡王，青州刺史王谧的名字。
这几年的王谧，堪称苻坚真正的心头大患，一有王谧参与的交战，苻秦几乎都没能讨得了好去。
其中还有一个传闻，便是王猛有可能生还，还暗自投降了王谧，这些年来一直为其出谋划策。
不管真假，这都把苻坚恶心到了，如果是假的，那就是对方故意放消息来搞苻坚心态的，如果是真的，那苻坚招揽天下人才的信心，便会遭受到极大打击。
所以苻坚只能安慰自己，这肯定是前者，将来自己攻灭晋朝，谁都可以轻饶，独独要严惩王谧这个卑劣无耻的东西！
苻坚毕竟是一代雄主，他很快回到长安，调整心态，进行了一系列的举措。
先是下诏加封慕容冲，以其为梁州刺史，征西大将军，都督巴蜀军事，同时令其征兵备战，来年全面攻打荆州。
同时擢升大司马苻洛为益州牧、征南大将军，使持节，都督益宁二州兼西南诸夷军事。
而这个任命，苻洛的防区明显和慕容冲有重合，而苻坚的打算正是如此，借机将苻洛调离河套平原，让其去辖制慕容冲。
至于两人谁能最后胜利，占据巴蜀，对苻坚来说都不亏，毕竟现在巴蜀已经糜烂到极点了。
苻洛听到这个任命后，自然心中很不情愿，他在北地布局好几年，轻轻一纸任命，就想要将自己调离？
于是他干脆横下一条心，私下紧锣密鼓准备造反事宜。
但当下他肯定不会和苻坚翻脸，于是他装模作样接受了诏书，说北面叛乱未平，等来年便即整兵南下。
苻坚见了回信，明白不能再硬来，打算视情况让苻洛先参与江淮之战，但这其中还有一个问题，便是一旦开战，长安便需要有人坐镇守家，免得被人所趁。
最后苻坚选来选去，找到了出身氐族的吕光，来辅佐太子苻宏。
吕光，略阳郡天水人，太尉吕婆楼之子，年轻时候深得王猛赏识，以举贤良入仕，任美阳县令，政绩斐然，后迁鹰扬将军。
永兴二年，他随军讨伐并州牧张平，协助邓羌等人围攻张蚝，趁张蚝不备将其刺落马下，致张蚝被生擒，就此一战成名。
之后他在征发前燕之战中带领偏军打通侧翼，封了都亭侯，并在之后的五公之乱中杀死苻双苻武，立下了大功，自此得到苻坚器重赏识。
吕光的仕途，和王谧颇为相似，他的父亲吕婆楼，便是推荐王猛出山的举主，王猛投桃报李推荐吕光，他们这一党，是真正属于苻坚的铁杆派系。
而吕光虽然靠门第关系入仕，但他的本事是实打实的，他文虽然比不上苻融，武稍差张蚝，但却是文武双全，独当一面的人才。
苻坚重用吕光，是将其当做李威的继任者来培养的，要不是其年纪稍大，已经四十出头，他相比杨璧，才是更为合适的驸马人选。
除了以上几人之外，苻坚趁着过冬，轮流将驻守各地的大将召回加封，以为来年大战做准备。
杨安加封荆州刺史，苟池加封领军将军，石越加封征虏将军，毛当、王显等大将俱有封赏，这些人都是苻秦有名的大将。
除此之外，还有朱序慕容令等十几人被加封将军号，甚至封为尚书，可以说是人才济济。
苻秦众人都知道来年是决定天下归属的关键一战，皆是摩拳擦掌，跃跃欲试，想要建立不世功业。
至于其中有没有心怀不轨之人，苻坚也不确定，但他现在已经不在乎了，就像官渡之战的曹操那样，只要打赢这一仗，有异心的也会变成忠臣。
加上拿到北地和收复洛阳的战绩，苻坚心情大好，每日在长安宫中设宴，和一众大臣饮酒作乐，让冬日临近的长安，蒙上了一层歌舞升平的味道。
而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建康，同样因春节的临近，多了不少喜庆的气氛，不过相比苻秦的信心满满，建康朝野明显是多了不少担忧惊惧。
毕竟据消息说，明年苻秦会发动五十万大军，甚至更多，晋朝若和其正面对上，几乎是没有多少胜算的。
作为皇帝的司马曜，开始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应对。
他先是提拔了以谢石为首的一批将领，让郗恢和他们在京口等地征兵训练，为来年的大战做准备。
谢石是谢安之弟，历任黄门侍郎、征虏将军，如今升任尚书，被视为郗超去世后仅次于谢安的接班人。
这些人都是得到了褚蒜子一脉的支持的，自此谢氏在朝堂军中的话语权愈大，引得其他家族羡慕不已。
对于这种情况，有些家族颇为嫉妒，曾经暗暗向司马曜上书，言说这会导致谢氏一家独大。
司马曜看后一笑置之，如今大敌当前，最重要的是如何挡住苻秦，这个时候搞制衡之策，根本没有意义，只有赢了，才能谈将来。
而司马道子则老实了很多，自从他拒绝了司马曜让其领军的建议后，便深居简出，连频繁举办的清谈会，都少了不少。
司马曜心道这样也好，司马道子心虚，只要不在明年大战前后搞事情添乱，那就算自己达到了目的了。
他正看奏表，有宫女匆匆跑进来，说王皇后又饮酒失态，责罚宫妃了，旁人都不敢劝，只能来禀报司马曜。
司马曜听了，心中升起不少烦躁怒气，皇后王法慧出身太原王氏，当初以贤良淑德入选，谁知道会有嗜酒这个毛病？
司马曜站起身来，往后宫走去，后悔当年在王谧门下时，没有多向对方请教如何让内宅女眷谨持守礼。
此时在临淄，王谧则是亲自到了码头，将船上下来的灵儿接到了马车里。
因为来年江淮大战，需要郭庆参与，所以王谧将郭庆的防区调到了沧州，这样灵儿的居所，离临淄便近了许多，能够回来探亲了。
王谧心道自己算是公器私用了，不过话说回来，有几个人能够完全铁面无私，一辈子都毫不徇私的？
圣人太累，不当也罢。
第872章 磨平心性
相比出嫁前，灵儿样子并没有多大变化，只是把头盘了起来，脸上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。
她走到王谧面前，两人相对见礼，动作极为一致，见状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按道理说，王谧身为长兄，是要先等灵儿见礼，方才回礼的，如今举止失措，显然是内心不如表现得那么平静。
灵儿取笑道：“阿兄，我才出嫁不久，你就把我当我外人了？”
王谧见灵儿言笑晏晏，心中莫名的歉疚却挥之不去。
北地条件本就比建康差，更不用说灵儿嫁的还是郭庆这种长年在外打仗的人，王谧歉疚道：“刚出嫁就和夫君分别，很辛苦吧？”
灵儿轻声道：“阿兄这些年南征北战，小妹在家多由阿嫂照料抚养，阿嫂这十几年来，才是真正不易，我才嫁几个月，和她相比差得远了。”
“再说了，以阿兄的本事，还能让天下再打十几年仗不成？”
王谧点头道：“这倒是。”
“明年怕是会一锤定音了，赢了，接下来的都不足为道，但要是输了......”
他顿了一下，“输了也有办法，真要丢了江东，咱们一家跑去朝鲜半岛算了。”
灵儿笑道：“这话听着似乎是在示弱，但小妹从阿兄脸上，却没看出半点要输的打算呢。”
王谧忍不住笑了起来，“这倒是，无论最后这仗打成什么样子，我都绝对不会让苻秦如愿的。”
虽然战场上胜败难料，但王谧布局这么多年，该做的事情都做了，该挖的坑都挖了，即使苻秦一个坑不踩，想要正面推进到长江，也不是想做就能做到的。
王谧带着灵儿，一路回了府中，先带着她去了郗夫人屋里。
郗夫人一见灵儿，眼泪就忍不住流了下来，她抱着灵儿，一边擦着眼角，一边对王谧抱怨道：“我女婿呢？”
“你故意不把他调回来的？”
王谧哭笑不得，知道郗夫人是在借机泄愤，只得道：“我已经将他换防到沧州，但重新安排驻地，哪有那么快的。”
“我之前写了信，让他过年回来几日，我办事，阿母还能不放心？”
郗夫人这才转怒为喜，嗔道：“这还算有点良心。”
“我和灵儿说些话，你先陪夫人们去吧。”
王谧知机，刚要出去，郗夫人出声道：“你让彤云过来。”
王谧知道灵儿未出嫁前和张彤云最为亲厚，便笑着答应，一路回到屋里。
彼时张彤云正和桓秀坐着说话，见王谧说灵儿回来，郗夫人有召，便起身赶了过去。
桓秀还想跟着过去，王谧拉住她道：“不急，她们肯定有些话要说，反正一会吃饭都要见的。”
桓秀心中明白，这些年灵儿多是张彤云照料的，相比姑嫂，两人感情更像母女，便识趣地坐了下来。
她叹道：“灵儿这个岁数嫁人，都和我差不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