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也不知道咱们这辈子过得是不是差了。”
有人嘲笑道:“你想出去,也得有那个本事。”
“这些年能在北地混的风生水起的,只他一个,其他人都吃了瘪,包括楚王在内。”
“你以为氐人鲜卑,羌人匈奴,哪个是好对付的,那都是把命拴在刀头上的,朝不保夕,你受得了吗?”
对方不服气道:“说得就像你见过一样。”
“那苻秦也是人,又没有三头六臂,这几年两边各有胜负,说明不过尔尔。”
有人冷笑道:“那是因为有王青州撑着。”
“你看看其他人,能讨得了便宜吗?”
“我现在倒是盼着天下赶紧一统,王青州能闲下来,赶紧把那几本书写完。”
有人出声道:“未必是他写的,就不能是别人?”
先前那人笃定道:“就这行文水平,除了他还能有谁?”
“一拖好几年那段时期,不正是他在朝鲜用兵的当口?”
“算了,越说越伤心,回去再看几遍老书。”
王动从旁边窗户探出头来,笑眯眯道:“要有新书刊印,我一定第一时间告知各位。”
几人听了,气哼哼骂道:“总这么说,骗我们等了几年了!”
“今年再不出,我们就要在门口挂幌子,告诉全建康你们的无良行为!”
王动好说歹说,才将几个老棋友哄走,他抬头看时,日头上了中天,但这蒙蒙细雨,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样子。
此时书铺斜对面的胡饼店里,一张张热气腾腾的胡饼出炉,店里几个中年女子将其放入篮子,盖上麻布,撑着伞,往各处而去。
胡饼店这些年生意一直不错,其推出的送货上门服务,专门为附近那些不愿出门的顾客将胡饼直接送到家里。
此时又有个十五六岁的清秀小娘端着碗刚蒸好的菜出来,她盘着头,从炉子里夹了几张胡饼,一起放到篮子里,这才打着伞,径直往铺子里走过来。
王动见了,连忙拉着她的手,将她引到店里,出声道:“地上滑,这么近我直接过去就是了。”
小娘轻笑道:“不妨事,只是想见见夫君了。”
她便是当年王动刚到清溪巷时,给他送胡饼的女童阿萍。
她们母女家中,因江盗案被冤枉沦落,其父因此被问罪身亡,虽然王谧破了江盗案,让沉冤得雪,但对于她们这种小门小户,朝廷断不会承认做错了事,于是往事揭过,一切照旧。
之后母女两人仍在清溪巷开店,还收留了曾被江盗掳掠,无家可归的女子,加上王谧有意照拂,这些年倒没人为难她们。
王动从丁角村出来,在北地历练了几年,因才能出众,被选中回建康接掌书铺,从而结识了阿萍。
这几年下来,两人越发熟识,互相喜欢,便有了成亲的念头,彼时王动担心因私耽误了正事,只能先上报郑三郎。
郑三郎找到王谧,王谧当即拿了贺礼贺贴,并彩礼嫁妆,帮王动完了婚。
这对小夫妻如今成婚大半年,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,阿萍和王动肩并肩坐在窗前,看着天上落下的雨滴,出声道:“你说使君还会回来吗?”
王动正在将蒸菜裹进卷饼,闻言手停了一下,说道:“使君要是回来的时候,建康肯定不会像现在这么平静。”
“甚至有可能,会出现前所未有的大事。”
“家里还是要做好准备,以应对最坏的情况。”
阿萍出声道:“那是不是应该先将阿母送走好些?”
“她前些年操劳太过,伤了腰,如今和面摊饼,都直不起身子,我看着实在是不好受。”
王动将卷饼塞到阿萍手里,“往哪走?”
“北地,还是丁角村?”
“你要是真想,我可以找门路。”
阿萍咬着嘴唇,“我也不知道,阿母要强,我几次提起,她都不高兴。”
王动想了想,说道:“过两天,我去找赵家那几位看看。”
“到时候以让她去丁角村治病将养的名义,先将她骗出建康去。”
“最好是明年入秋之前,再晚就有些耽误了。”
阿萍出声道:“夫君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难道到了明年会出事?”
王动看着天下的雨,“除非今年一年都下暴雨闹水灾,不然肯定会有些事情发生。”
正如他所言,一个月后的晚春,连绵的雨终于停了。
而今岁丰沛的雨水,让黄河江淮河水大涨,水运便利,正是发兵征伐之时。
苻秦也几乎在同一时间,开始了大规模的动作。
第874章 静观其变
虽然全天下都知道苻坚这两年会大举南攻,但只有寥寥几个核心人物,才了解他这次出兵的详细内情。
但即使是他们,在听到苻坚说出口的发兵人数时,皆倒吸一口凉气,包括阳平公苻融在内。
前岁苻融虽然终于夺回了洛阳,但进城的那一刻,他却毫无欣喜之情,甚至心中充满了浓浓的挫败感。
这几年他连续带兵攻打洛阳,却屡屡受挫,到最后还是晋国主动撤离,才让他挽回了些颜面,但这对于心高气傲的苻融来说,不啻是施舍般的侮辱。
所以苻融至今心里憋着一口气,想着在将来的全面攻晋之战中,彻底找回颜面,一雪前耻。
然而即使以他复仇之急切,在听到这个数字的那一刻,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先前苻秦中的保守派官员,对出兵人数的预估是三十万人,而猜测三十万以上的,就会被众人认为是激进派。
其中最大胆的,提出的数字是五十万到六十万,则被众人嘲笑是疯子,因为以苻秦现在的粮食储备,五十万人怕是两个月都支撑不到。
然而苻坚提出的发兵人数,却是一百万。
这里面虽然包括部分负责后勤运输和工事修建的民工,但除去这些,作战兵士数量还是达到了先前苻秦最高记录的两倍之多。
苻融甚至不敢想象,这么多兵士,如何在同一片战场区域上调动配合?
至于如何凑齐这么多人数,苻坚的打算,就是全民皆兵,尤其是关洛三丁抽一,甚至到后面有可能二丁抽一。
军粮由当地官员筹备至少三个月的量,至于从哪里找,那就要官员们各自想办法了。
这种孤注一掷的做法,在包括苻融在内的众人看来实在太过冒险,但当他们看到苻坚的神色时,就知道其主意已定,是绝对不会改变了。
这一百万人,大概是步兵七十万,骑兵三十万,步兵相对容易,而这三十万骑兵,就是个大问题。
苻秦大概还有十万常备骑兵,剩下二十万的缺口,则是需要想别的办法。
在这其中,姚苌奉命去凉州洛州等羌人聚居地,自去岁起便征调了五万人。
而慕容垂则是在苻秦取得邺城后,带兵去了幽冀,征调了五万鲜卑骑兵。
北面河套平原上的苻洛,虽然这几年有不稳的嫌疑,但这次却积极响应苻坚诏令,很快在拓跋鲜卑部落中征调了五万多人。
其他如并州的毛兴,以及边地的苻氏诸公,则零零散散凑齐了氐人为主的五万骑兵。
至此三十万骑兵的目标达成,虽然里面很多都是新兵,且装备粗劣,但不管怎么说,苻秦拥有了这个时代前后几十年里,前所未有的庞大骑兵部队。
当然,苻坚为了保险,把这些人全部打散,让他最为信任的那批氐人将领统领。
苻丕苻融,杨安苟苌,毛当石越,这些人统领了大部分骑军,剩下的数万兵马,才轮到了姚苌慕容垂等人统领。
这种做法,赢得了氐人士族的交口称赞,他们放下心来,认为即使鲜卑羌人有异心,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。
慕容垂父子将征收的兵员带回长安,交割给兵部,在家中待命,苻坚的诏书到了。
父子两人听完诏令,送走宫人之后,慕容令方才露出了愤愤不平之色,说道:“陛下这是明显在防备我们!”
诏令内容,是江淮大战前,苻秦会先攻打荆州,命慕容垂父子随军。
这其中兵分三路,一共出动了将近二十万人,意图彻底将襄阳拿下。
一路是长乐公苻丕、武卫将军苟苌和尚书慕容暐率领八万步骑直接南下。
这里面显然以苻丕为主,苟苌大将,至于慕容暐,则是监军的角色,应该是不直接掌兵的。
第二路是苟池、毛当、王显领五万人出武当。
第三路,则是京兆尹慕容垂,杨武将军姚苌领五万兵出南乡。
这一路看似以慕容垂为主,其实按照军中地位,两人不相上下,各自统领的兵马不到三万人,比慕容垂在壶关时还少。
慕容令便是为此不满,这次苻秦全面征兵到百万大军,反而给慕容垂减了兵,这摆明了是不信任。
他忍不住出声道:“早知道如此,还不如在壶关动手,说不定现在都拉起十万大军了!”
慕容垂淡淡道:“然后呢?”
“你就是拉起十万人,在冀州那块地方,能挡得住苻秦那么多将领围剿吗?”
慕容令不甘心道:“但这大好机会失去,只怕再也等不到了。”
“更别说苻秦将我们征来的兵全部打散,到时候什么事情都做不到!”
慕容垂笑道:“恰恰相反,这样才好。”
“你想想,要是他们将征来的鲜卑骑兵都交给我,然后让我打头阵,我该怎么办?”
慕容令反应过来,“阿父意思是说.....”
慕容垂点头道:“晋军并不是易于之辈,若我们和他们硬碰硬,麾下这些鲜卑兵士死伤必定不少,即使掌握在手里,将来还有什么本钱?”
“如今这些兵士分散到各处,反而不显眼了,苻秦打仗,总不能将他们全挑出来送死,只能战场上一视同仁,谁死谁伤,谁也无法控制。”
慕容令出声道:“但若将来起事,那这些兵分散在各地,岂不是还是无法及时响应?”
慕容垂淡淡道:“我且问你,真要起事的话,还能从军中直接找人吗?”
慕容令下意识道:“难道不是?”
当他看到慕容垂胸有成竹的神色,猛然醒悟过来,“阿父的意思是......”
慕容垂出声道:“天时地利人和,人只是其中之一,起事的时机和地点,才是更加关键的。”
“其首要是找到最合适夺占的地方,以最快的速度拉起一支力量,便是所谓鸠占鹊巢。”
“之后再打出旗号,有心跟随的,必然纷至沓来,又何须忧虑招纳兵员?”
慕容令恍然大悟,“原来如此,还是阿父看得清楚。”
慕容垂笑道:“小不忍则乱大谋,如今我们的处境,反而会让苻坚放松警惕,更加便宜行事。”
“现在欠缺的,只是一个能让苻秦这百万大军灰飞烟灭、进而陷入四分五裂的合适时机。”
慕容令出声道:“那万一苻秦胜了......”
慕容垂悠悠道:“不要小看晋国,那边的能人其实并不少,苻秦想要吃下,哪有那么容易。”
“更不用说除了我们之外,这长安内外,还不知道有多少各怀心思的人,他们都在等着苻秦栽个大跟头。”
“只要看到有机可趁,他们绝对会毫不犹豫出手。”
慕容令忍不住道:“会发生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