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683节

  慕容垂出声道:“苻秦最关键的人物自然是陛下,他身在中军,有重重护卫,很难出意外。”

  “但对其他那些时刻需要面对战事的领军将领来说,就不一样了。”

  “仅次于陛下的二号人物,自然是那阳平公苻融,他若出了事,一切难说。”

  “不过这次陛下的魄力真够大的,竟然让苻融带领近三十万大军。”

  “这么多人,很难指挥调动,当年慕容评便是因此而败,看来陛下对苻融很有信心啊。”

  慕容令听了,知道慕容垂胸有成竹,便出声道:“好,儿子便陪着阿父,一起看看,秦晋这一战的最终结果!”

  接下来的日子,苻秦攻打荆州一路的大军先去了襄阳,之后战事爆发,一个月后,长安开始向江淮发兵。

  这次苻融是先锋大元帅,奉苻坚之命,带领二十五万先头部队,直接从洛阳出虎牢关,一路东进,攻打寿阳。

  而苻坚则是带着剩下的五十万大军,在苻融打通路线之后,稍晚半月左右出发,最后在寿阳会合。

  慕容垂在内的二十万大军,则是在打下襄阳后,顺流而下,赶到寿阳会合。

  之所以如此,是因为百万大军同时出兵,是无法实现的事情。

  百万大军分布在长安周围近千里的区域内,一次调动,就会引发极为繁复的影响,这么多人的吃喝拉撒,粮食辎重,各种意外层出不穷,都时刻考验着将领的能力。

  当初慕容评的三十万大军,从邺城调到壶关附近,五六百里的路,队伍前后脚就差着好几天的路程,更是在足足走了一个多月才到,中途还引发了无数意外和混乱。

  别的不说,有时前面几万人用过的水源,排泄的废物,都足以破坏原有的住宿点,导致后面几万人只能重新寻找水源和落脚点。

  在这个依靠人力畜力的时代,人数的增加,会让问题几何级数增多,而能妥善处理的人可谓寥寥无几,所以韩信那句多多益善,才彰显出他古往今来独一份的领兵能力。

  如今苻融二十五万人开路,中军五十万人跟上,前后差距半个月,已经是苻秦将领所能达到的极限。

  而这近百万人将会分布在两千多里的路程上,这对沿途的道路状况,都是个极大的考验,所以才需要一个合适的出兵窗口。

  这个时代的道路为土路,人走得多了,道路状况会变差许多,尤其是在连绵不断的雨天,道路变软,百万人不间断的行军踩踏,很可能会将道路完全破坏。

  于是苻秦才会等待春雨一停,便立刻发兵,因为若是错过了这个时间窗口,到了夏天雨水可能更多,路就更不好走了。

  如今苻融封台拜将,已带军出发了三日,二十万大军尚有两万人还在长安城外扎营没动,可见队伍之长。

  而苻坚则是在宫中设宴,请宫内女眷过来交代事情,再过十日,他就要亲自带军出征了。

第875章 没有选择

  苻坚向来崇尚简朴,不管内情如何,他起码人前做得还是很好的,所以这次宫宴排场极为简单,堪比日常家宴。

  苟皇后一开始还觉得此举不妥,但被苻坚瞪了两眼后,就乖乖不出声了。

  她现在几乎完全失势,因为前岁时候,她的姑妈兼翁姑,苟太后去世了。

  苟太后几乎是和李威前后脚死的,这两人之间的私情,在长安朝野早就不是秘密,还引发了一连串的谣言。

  其中最为离谱的,就是两人其实都是被隐诛的,只不过没有多少人信就是了,毕竟李威生前苻坚都尊称其父,摆到明面上了,实在没必要搞这些。

  不过这些谣言,还是不可避免对皇室的威严产生了负面影响,加上杨璧顺阳公主婚事显然告吹,这几年宫内的气氛,实在是不怎么好。

  这对于本就不受宠爱的苟皇后来说,自然不是什么好事,更为麻烦的是,她的亲生儿子,嫡世子苻宏,是明确反对征伐晋朝的。

  彼时苻坚在朝堂上提出要一举灭晋,满朝文武虽然不乏反对者,但大体上还是出言支持,他们看得清楚,苻坚主意早定了,这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。

  包括最开始的时候,同样反对征伐晋朝的苻融,这几年因为和晋朝交战不利,急于找回场子,不知不觉改了看法,转而支持攻晋的计划。

  但身为未来太子的苻宏,却站出来说道:“如今天命暂时在吴人身上,况且吴国的君王司马曜目前没有大恶,如果王师大举讨伐却失败而还,父皇的威名将会受挫,大秦国库也会损耗严重,这正是臣下们所担忧的事情。”

  “故当前大秦的主要目标,应该是厉兵积粟,以待暴主,方是久长之道啊。”

  苻坚当时很不高兴,反驳说:“当年朕灭亡燕国,也是犯岁而捷,天道本来就难以预测,当初秦始皇灭亡山东六国,六国的君王难道都是暴虐之主吗!”

  此话一出,更加无人敢于进谏,而苻宏因此事遭遇冷落,在这次攻伐东晋时,苻宏除了被命令留守长安外,便再无其他安排。

  苟皇后听说后,埋怨苻宏道:“你又不是不知道陛下的脾气,何苦和他对着干?”

  对此苻宏叹息道:“若我都不说的话,还有谁愿意对父皇说真心话呢?”

  其实苻宏心里明白,自己提出的建议,可行性未必比攻伐晋朝大多少,因为苻秦的经济农事近乎崩溃,想要积粮,只怕也是有心无力了。

  现在苻坚的想法很简单,苻秦接下来几年,绝对会发生大规模的饥荒,与其老实种田,还不如毕其功于一役,将这些吃饭的丁口都投到战场上去。

  这也是为什么攻晋之战,足足征发了上百万人,很多人私下预测,即使能够顺利攻灭晋国,这百万大军,只怕回来的也不到一半。

  这种结果,寻常人都可以预见,上层人士如苻秦大臣,甚至苻坚,都绝对心中清楚,这也是为什么说战争是解决问题的最后一道手段。

  人类社会的问题,归根结底是人口和资源的分配冲突问题,尤其是在生产条件受限的封建社会,有时候人口过多,并不是件好事。

  古代数千年来的历史循环,便是新的朝代建立时,因经历战火荼毒,全国生产遭到破坏,人丁稀少,故新朝多以休养生息、繁衍丁口为目标。

  这个时候,因为人口少,所以分到的土地多,加上减免赋税政策,所以新朝在之后的几十年里,几乎都会迎来一段人口高速增长时期。

  而在土地够用的情况下,人口多便意味着更多的劳动力,自然带动经济高速发展,所以这段时期,多被称为盛世。

  这和王朝如何做关系并不大,完全是人类社会的自我调节,故而所谓太平盛世,多出现在王朝初期。

  正常王朝的做法是恢复生产,只要不苛待百姓,刚经历战乱祸害的百姓便没有多少造反的心思。

  但若是有瞎折腾的想法,那就麻烦了,一旦超过这个限度,就会出事,就像秦朝隋朝那样,过度劳役民众,便会产生巨大的隐患。

  不过前朝踩过这种坑后,正常王朝的君主,还是能够斟酌其中的分寸的,不过他们即使做的再好,也终究会面对人类社会的天花板。

  固定的土地,能养活的人口是有限的,经历过高速发展的初期后,到了王朝中期,隐患便开始爆发出来,百姓的土地不够用了。

  应对的做法便是开源节流,前者是扩张边境,因此开疆拓土的功劳才那么受推崇。

  但扩张的疆域,在古代是有极限的,更不用说那些地方本就有外族居住,不可避免会发生冲突,属于有利有弊。

  而有些朝代则将重心放在了后者节流上,即通过发展经济、改善农业技术、抑制土地兼并等多方手段,勉强维持发展,这便是王朝中期的景象。

  但这个时候,人口还会继续增长,直到到达一个危险的阈值,这个时候,整个王朝应对风险的能力,便极为脆弱。

  在应对灾害能力不足的古代,地震水灾,干旱蝗灾,都能轻易击破地方脆弱的承受能力。

  而王朝的救灾能力有限,最终在几次大的灾害连续到来后,地方彻底崩溃,遍地饿殍,秩序崩溃,盗贼蜂起,战乱横生,王朝末期便到来了。

  这个时候,不是吃不吃饱的问题,而是有没有粮食吃的问题了,谁都想活命,于是天下必然陷入自相残杀的战火。

  这种战乱,有起于内部,也有发于外部,但最后无一例外的结果,便是人口大幅度下降,甚至到最后十不存一。

  人口少了,打不动仗了,最终选出了最后的赢家,于是王朝建立,新朝立国,迎来了新的盛世,于是新的循环又开始了。

  这便是古代社会人口和资源的根本矛盾,而第一重要的资源就是粮食。

  没有粮食,什么都做不了,王朝随时都会崩溃,苻坚苻宏这对父子,对此看得很明白,但他们却是选择了不一样的路线。

  苻宏知道,其实苻坚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,他看着在上首谈笑风生的苻坚,心里很明白对方其实承受了多少压力。

  他微微转头,看着顺阳公主有些魂不守舍,便低声道:“小妹,你不上去给父皇敬酒?”

  他和顺阳公主都是苟皇后所生,算是最亲的人了,顺阳公主反应过来,连忙端着酒杯上前,祝贺苻坚旗开得胜。

  苻坚兴致很高,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,笑道:“这次攻灭了晋国,我大秦会涌现很多年轻的名将,到时候顺阳你随便挑便是!”

  顺阳公主退了回来,苻宏见状,出声道:“怎么,你还在想杨璧的事情?”

  “那人心术不正,明明身体有恙,还要骗婚,小妹何必在乎他?”

  顺阳公主摇摇头道:“不是阿兄想的那样。”

  苻宏想了想,低声道:“是不是为了那个王谧?”

  “我听说他当初出使建康的时候,你和他交情不错?”

  “没想到几年过去,他变得如此厉害,不仅灭了朝鲜,还成了这次父皇的大敌。”

  “我看这次大战,关键就是在此人身上。”

  顺阳公主心有些乱,咬牙道:“和父皇作对没有好下场,我根本不在意这些。”

  苻宏看顺阳公主如此,心中微动,便不再说话,而是将目光投向对面。

  那边坐着的,乃是张夫人等一众嫔妃,张夫人侧坐着两个打扮华贵的少女,便是苻锦苻宝两女了。

  如今她们已经十三四岁了,虽然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,但两人眼睛皆是黑漆漆地,时刻不停咕噜噜转着,显得极为灵动。

  两女正在交头接耳,不知道在嘀咕什么,苻宏收回目光,心道母后和自己劝不了就罢了,张夫人难道也不能让父皇稍稍改变心意吗?

  这一顿饭,众人吃得各怀心思,苻坚御驾亲征虽然是大事,但之前几次,皆是得胜而归,所以众人心里,苻坚最差也是个不败不胜,并未如何担心。

  毕竟无论怎么看,苻秦这几年的势头都一直在向上,更别说还有前所未有的百万大军,晋朝再厉害,又能凑出多少兵士抵挡。

  而长安发兵的消息,显然是瞒不过去的,建康很快便得知出兵人数,朝野之间,一时间陷入了惊慌失措之中。

  这兵数大大超出了之前的预测,且前秦发动的是全面攻势,巴蜀,荆州,江淮,乃至幽冀,每个重要战场上,晋朝都必须要配置相应的兵力,无疑是捉襟见肘。

  司马曜召集内阁众人议事,谢安王坦之等人进来的时候,司马曜正对着地图,皱眉思索。

  他听到众人见礼声,方才抬起头来,问的第一句话就是,“苻秦这次进攻,你们认为是每个战场都要挡住,还是放弃部分,只在最重要的战场决战?”

  王坦之一听,就知道司马曜把握到了最关键的问题,他首先出声道:“力所能及的情况下,可以稍稍兼顾其他战场。”

  “但最关键的,还是江淮战场的成败。”

  “尤其是寿阳一线,苻秦动用了超过六十万人,这处打不赢,其他战场赢了也没有意义。”

第876章 出乎意料

  司马曜前些时候还觉得,这次与苻秦的大战,晋朝多少能和对面打得有来有回,结果苻秦发兵百万这个数字出来后,还是把他吓到了。

  相比之前的五十万,多出的这五十万不单单代表数字加倍,还意味着在很多战区,晋朝根本连足够的防守兵力都拿不出来。

  在数千里的防线上,任何一个点的失守,都会导致整条战线的崩溃。

  司马曜有些后怕,前些日子他还信心满满,想让司马道子带两万人历练,现在看起来,若是对方真答应了,说不定会真把事情搞坏。

  司马曜出声道:“我想知道,我们大晋至少要征发多少兵,才能挡住苻秦?”

  王坦之没有说话,却是把目光投向了王珣,说道:“元琳这一年来,奔波于江淮关洛,这话还是他来说最有分量。”

  王珣想了想,说道:“其实陛下纠结于总数,并没有多少意义。”

  “比如说巴蜀多征几万兵,投放不到江淮战场上,便毫无意义。”

  “只能说这条战线上,任何一个主战场都不能出问题。”

  “我将其分为四个战场,最主要的,自然是江淮了。”

  “除此之外,巴蜀荆州这两处,都由桓氏把守,尤其是荆州,苻秦投入将近二十万兵力,同样极为关键。”

  “不过这两处可以联防,只要襄阳南阳不丢,巴蜀再挡住成都打出来的苻秦,守住江夏江陵,长江便不会有事。”

  “最后剩下的一处,便是幽冀战场,苻秦大司马苻洛,这几年一直在河套盛京一带征兵,这次苻坚大军将近二十万人,都是他和并州的毛兴招揽的。”

  “不过其中十几万人,都加入到了攻击江淮的队伍中,所以苻洛大概只能出动不到十万人,从冀州方向攻击青州兖州。”

  “如果他能够打下青州,便能进入徐州,从邗河水道南下,直达京口。”

  “不过这一路,反而是我最放心的,因为这是稚远防区,这些年他和秦军交手,从来没有吃过亏,这次我也不认为他挡不住。”

  “所以苻洛想要南下,最多在青州兖州边境做试探性的进攻,然后从兖州南下,去寿阳和苻秦主力会合。”

  “所以这就回到了最开始的问题,最主要的江淮战场,即寿阳广陵一线,绝对不容有失。”

  “寿阳丢了,就等于失去了整条淮水,那接下来直到长江,苻秦将不会有任何阻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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