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建康那些家族,看着亮丽光鲜,但生活奢华,很多都是入不敷出,自然想来掺和一脚。”
“其实我现在看得很开了,咱们家里不缺吃穿,这些年京口的好处拿了不少,吃独食肯定会遭人嫉恨。”
“等打完这场仗,我便把京口交出去就是了,到时候咱们去会稽养老,远离朝廷争端,免得你被建康的乌烟瘴气气到。”
谢道粲不甘心道:“我不服气,这京口是夫君经营起来,凭什么让给别人!”
“再说了,苻秦这次全面入侵,打成什么样子,还不知道呢。”
“我倒是觉得,这百万大军南下,那桓熙之流肯定挡不住,说不定眨眼就打到长江了。”
郗恢笑了起来,“你对楚王没信心,我也是一样,不过我对稚远有信心。”
“这些年来,没有什么事难得住他的,且你几位兄长,尤其幼度之才不下于我,有他帮着稚远,我对这次大战还是很看好的。”
谢道粲怀疑道:“妾身几位兄长确实有才,但再厉害,他们不过还是姊夫手下,能有多少兵?”
“青州辽东,满打满算,凑个五六万兵就是极限了,这在苻秦百万大军之前,根本不够看啊。”
郗恢出声道:“账不是这么算的。”
“五万兵要是从始至终只打一仗,那就是五万,但如果能打两仗,那就是十万。”
“百万大军调动非同一般,我不觉得苻秦有能力完全掌控。”
“相反稚远长于不同战场之间的调动换防,如果这些兵被他用好了,那便能发挥出数倍的力量。”
“拭目以待好了,现在朝廷有朝廷的担心,桓氏有桓氏的心思,稚远有稚远的打算,我现在要做的,就是听从朝廷调令,随时赶往江淮。”
他伸出手,摸着谢道粲的鬓发,“我有种预感,这场大战会决定天下形势的走向。”
“之后我去哪里,都不重要了,还不如去吴兴修心养性,学伯父隐居。”
“等咱们孩子大了,说不定天下早就平定,他们再回建康,那就是太平盛世了。”
谢道粲出声道:“如果真是天下一统,难道京城还会是建康?”
郗恢一怔,随即笑道:“你说得对,是这个道理。”
临淄王谧府邸中,王谧在书房看着朝廷传来的情报,对身旁的刘穆之道:“都这个时候了,朝堂上还有人不歇停。”
“他们好像对百万大军没有什么概念,就是放一百万头猪出来,都能将一州之地踏平。”
“而且对付这一百万人之前,还得明面上将南下的苻洛打退。”
“这次苻洛即使是演戏,也是全力去演,哪有那么容易对付。”
第878章 主帅能力
如今摆在王谧面前的形势,是苻秦主力大军正在赶往江淮,最快还有一个月,交战便会全面爆发。
而王谧主要负责的,是黄河以北的幽冀战场,这一路,主要是面对苻洛从代郡通道派出的大军。
对于苻洛这几年在河套平原的所作所为,苻坚应该多少有所警觉,先前任命苻洛为梁州刺史,便是一次试探。
而苻洛对此多方推诿,生生拖到了秦晋大战都没有赴任,显然是暴露了不少心思。
但大战当前,苻坚不会在此时与苻洛撕破脸,但更不会将军权交给身为大将军的苻洛,于是苻坚亲自领军,作为主帅,同时命苻洛派军南下配合。
至于如何配合,便有些说法了,赶到江淮也是配合,攻打幽州也是配合,而从调兵来看,苻坚并未想着让苻洛过早参与江淮之战,以免横生枝节。
在苻坚看来,若是在江淮决战之前,苻洛能够保持对青幽两地的压制,牵制住王谧大部分兵力,就算是达成预期目标了。
毕竟明面上看,苻洛在河套平原以及燕山北部征发了十几万大军转交给了苻坚,其所剩兵力最多大概只有七八万,怕是顶天了。
这种人数,单独消灭王谧几乎是不可能的,但僵持对耗还是做得到,而且大概率直到江淮之战结束,会是谁也灭不掉谁的结果。
但江淮之战若王谧不参与的话,对苻秦来说,绝对是利好消息,因为这样一来,江淮无论是桓氏众将,还是郗恢为首的外姓武将,都缺乏力挽狂澜,扭转局面的可能性。
而王谧这边深知此点,他要做的,便是以用最少的兵力牵制苻洛军,在保证幽州青州安全的情况下,从兖州赶往江淮,截击苻秦大军侧翼。
其中最为麻烦的是,根据王谧探子传回来的消息,苻洛真正的兵力远比之前各方估计的要多,很可能有十五万左右。
之所以如此,是因为这些年苻洛玩了些障眼法,他大肆劫掠各个部族,掳掠丁口,在其中很是做了些手脚,隐藏了不少青壮兵力。
同时他还通过收买各个部族的手段,让部落之间互相攻伐吞并,这样一来,确切人口数更加难以统计。
而他交给苻坚的十万兵士,里面混杂了不少老弱病残,战力相当一般,而苻洛给自己留下来的兵士,明显要强壮不少。
而王谧这边所能利用的,便是苻洛因想要造反而肯定会有所保留的心思,但即使如此,面对将近十万人的试探性进攻,没有充足兵力是无法挡住的。
如今王谧将主力部队,全部调到了沧州临淄一带整军,分别由谢玄郭庆统领,准备随时南下江淮,明面上,两人加起来,大概有七八万人左右。
而在蓟城那边,王谧最多只能派三四万人应对,而且以朝鲜半岛兵力为主,确切地说,是以辽东到高句丽北部地区的兵士。
前岁朝鲜半岛地区进行了一次全面征兵,除了王谧之外,还有占据原百济地区的桓济,以及占据原高句丽南部和新罗的谯王司马恬。
根据王谧情报,桓济至少征发了三万人,而司马恬就更离谱了,根据推测,其明面上是征了五万兵士送到广陵,但实际上他自己至少还留了数万。
这里面固然有司马氏未雨绸缪、多做准备的因素,但另一方面,何尝不是在提防王谧?
对此王谧倒很是淡定,毕竟司马恬是站在皇室立场上的,只要不在大战时候添乱扯后腿,王谧就满足了。
根据朝廷那边的消息,司马恬有亲自率军赶赴江淮之意,但朝廷思虑过后,认为需要司马恬坐镇朝鲜,于是另外选拔了领军主帅。
统领这五万高句丽军的,乃是五兵尚书王蕴之子,皇后王法慧之兄,建威将军王恭。
这明显是太原王氏全面掌控军权的一次胜利,但话说回来,王恭据说深得司马曜赏识,此事若非司马曜点头,是断然做不成的。
而王恭领兵经验尚浅,所以在朝廷任命中,他是作为辅助郗恢的偏军而存在的。
朝廷派出的主力,自然就是郗恢了,他如今尽起京口之兵五万,以刘牢之和殷仲堪为左右手,加上王恭的五万高丽军,以及江东临时征调的几万人,朝廷明面上就有了十几万大军。
别看秦晋两国交战多年,常备军士数目并不多,但到了争夺国运的关键时刻,两边便会竭尽所能,征发所有能用的劳力。
毕竟要是败了,就什么都没了,这种情况下,谁还在乎这么多兵士的粮食能不能供应上。
苻秦大军到来的这一个月,便是晋朝各方势力全力征兵的最后时机,不仅是朝廷,桓氏这边,更是几乎将江淮都抽干了。
桓氏内部,虽然多有不服桓熙者,但这种时刻,内斗毫无意义,所以各方都拿出了所有的底牌,共同阻拒苻秦这个大敌。
桓伊桓石虔在冀州豫州经营数年,虽然遭逢几次挫折,但两人加起来,至少能凑出五六万,而桓济那边,加上百济兵士,数目只多不少,两边加起来便有十万以上。
而桓熙的底蕴更是深厚,他除了继承了桓温的嫡系部队外,这几年在江淮防区就没断了征兵,保守估计,他能拿出来的至少有十万人。
当刘穆之说完这些数字后,王谧笑道:“这加起来,莫不是三四十万了。”
“好像江淮没有咱们,似乎也能挡得住?”
刘穆之严肃道:“兵多了并不一定有用,不会调动指挥,说不定还会成为拖累,慕容评当初三十万大军,一夕损失殆尽,便是如此。”
“最重要的是,如何最大化利用手中的兵力,对敌人造成实际的损失,以及心理上的打击。”
“我和刘裕都认为,苻坚这个秦军主帅,是其中的关键。”
“主帅的能力,决定了其所领军队的上下限,其承压能力越是不堪,越有可能像慕容评那样瞬间崩溃。”
王谧饶有兴趣道:“你看得很准。”
“但若是让苻坚动摇,就必须取得一次极为震撼的大胜,才能夺其心志。”
“你觉得要做到什么程度?”
刘穆之想了想,出声道:“至少要以劣势兵力,消灭对方五万人,而且几乎毫无损失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这很难做到吧?”
刘穆之出声道:“确实看上去很难,但找准关键,还是有可能的。”
“恕我直言,使君如今的将领,调配并不合理。”
“使君的两位副手,谢将军长于军阵对垒,郭将军擅长突袭截击,两人并不擅长歼灭战。”
“其他诸位将领,皆是防守大于进攻,过于稳健,不适合作为奇兵。”
“反倒是身份敏感的张将军,以及被关起来的慕容厉,更擅长这种大规模军阵突袭。”
“当然,下官以为,刘裕如果再过五年,是有这个资格的。”
王谧笑道:“我倒不知道,你对他评价这么高。”
刘穆之沉声道:“我虽然和他意见常常相左,但不得不承认,他在战场上嗅觉灵敏,是天生的将才。”
王谧默然,所谓猛将名将,都有趋利避害、相机而动的本事,这便是所谓的嗅觉,杨璧就是如此。
若是没有这种特质,就只能称之为莽将,不定哪天打仗上了头,莫名其妙丢了性命。
而刘裕这几年进步很快,上次还能骗到杨璧,说明其战阵天赋绝对是一等一的,要是淝水之战如后世那样晚五年到来,刘裕必然能大放异彩。
但现在做这些假设都没有意义,事实就是敌人将要到家门口,只能尽一切可能应对对方的进攻。
王谧出声道:“前几天我去探望了张将军,他伤势还没有全好,最多只有全盛时期的五分水准。”
“虽然这已经是我麾下武力前三了,但在战场之上,差一点就是差很多。”
“他现在是打不过杨璧的,勉强派他上阵,要是失利,反而会挫了军心。”
正在这时,刘裕走了进来,听到王谧的话,遗憾道:“早知道当初我就多往那弩筒里塞些炸药了,说不定直接能将那杨璧炸死。”
“要是那东西多做些就好了。”
王谧无奈道:“这东西对方上了一次当,必然有所防备,之后只能作为奇招所用。”
“且其原料之中,硫磺最不好找,比银子还难,前些年我让人去倭奴半岛布局,银矿倒是挖出来不少,但是硫磺在更深的内部地区,和当地冲突颇多,所以就耽搁了。”
“估计这次大战打完,我才能腾出手来派兵过去,眼下只能将就了。”
“对了,你来干什么?”
刘裕出声道:“我给王猛慕容厉送饭的时候,看到慕容厉似乎有话想对使君说。”
王谧听了,便道:“有这种事情?”
“那我过去看看好了。”
王谧进门的时候,王猛正在和慕容厉下棋,见状拂乱棋子,说道:“他来了,有什么话,你就和他说吧。”
说完王猛转身回了屋里,王谧则是坐到了王猛的座位上,说道:“将军找我有何事情?”
这下慕容厉犹豫起来,王谧也不催,便自顾自将乱掉的棋子重新摆放到棋盘上。
这下把慕容厉惊到了,“你只看了一眼,就能将上百颗棋子位置都记住?”
“这怎么可能?”
王谧笑道:“一点小技巧而已,这东西就是难者不会,会者不难,捅破了那层窗户纸,就不值一提。”
慕容厉叹道:“打仗也是一样。”
“前些日子,我听说了慕容冲在巴蜀做的事情。”
王谧眉毛微抬,“屠城的事?”
“前燕之前也不是没干过吧?”
“将军也是尸山血海过来的,会在乎这个?”
慕容厉叹道:“这不一样。”
第879章 谨慎如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