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里是最关键的决战之地,也是长江最后的一道关口,所以在这里能投入多少兵力,才是最为关键的。”
“寿阳周围的地形复杂,而以苻秦的能力,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将上百万人全投送进去,所以他们才会分兵去打荆州,想要扩大战线。”
“即使如此,剩下的兵士从长安出发,头尾队伍至少要相隔大半个月,在我看来,这就是对方最大的破绽。”
司马曜出声道:“你意思是,各个击破?”
王珣出声道:“这都不算是各个击破了,因为苻秦军在这条两千里的战线上,必然是连绵不断,互相呼应的。”
“这就像一条巨蛇,我们每次攻击,只能稍稍将其损伤,想要转化成胜势,只能不断保持攻击,让其根本无法休整,方能提高胜算。”
“而这一点,对各方势力的配合要求极高,因为稍有不慎,便会被对方用优势兵力包围,从而形成以多胜少之势头。”
“据估算,苻秦分为前后两路。”
“先头部队,是苻融带领的二十多万先锋军,为的是给中军开辟道路。”
“而苻坚有可能亲自领军,带领五十万主力,随后在寿阳周围五百里的范围内,全面开辟数个战场。”
“这就是说,在一个月的时间内,寿阳及周围的数座城池,将面临七十万秦军的攻击。”
虽然众人都有所预料,但听到了这个数字,还是心脏抽搐了一下,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司马曜皱眉道:“先前朕以为先生能在青州挡住敌军的同时,还能驰援江淮,但现在看来,要兼顾两边都很难,我记得这些年里,他的兵力都不超过五万吧?”
王珣出声道:“但从位置上看来,他反而是最有可能利用这个时间差的。”
“巴蜀荆州那边,姑且算是兑子,就是哪方胜了,怕都是来不及赶回来。”
王坦之问道:“确定能如此?”
“荆州二十万,巴蜀那边就算是五万,以桓荆州新丧,只凭桓江州一人,能挡得住?”
王珣出声道:“我估算了下,桓江州能调动十万人左右,挡住一两个月,还是不成问题的。”
当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,谢安面色有些不好看,因为这大大超出了先前朝廷的测算,在荆州能征发十万大军,对下游的建康威胁已经很可观了。
不过王珣这话,等于是交了底了,毕竟若不是这种国难当头,他说不定还不会说实话。
毕竟桓冲去世的正室王女宗,是王珣堂姐,王珣这两年作为御史,代司马曜巡视各地,荆州便是重中之重。
王珣和桓冲见面,一方面是代司马曜安抚对方的心思,一方面是利用王氏的身份,让桓冲交底,而目前看来,两边算是开诚布公,毕竟苻秦才是最大的敌人。
随即谢安想到了一个问题,既然桓冲能隐瞒势力,那其他桓氏子弟呢?
王珣随即道:“这个数字,是我根据各方情报,最后确定下来的,即使有所偏差,也不会差太多。”
“江淮那边,变数就很多了。”
“其中主要势力,是楚王,南郡王,以及郗徐州三方。”
“我的预测是,楚王能凑出的,不到十万人。”
“南郡王最多五万,郗徐州的京口兵,大概也差不多这个数字。”
谢安面色微变,“二十万对七十万,这胜算有多少?”
“而且这三方配合,本就有些问题,能发挥出多大战力,亦未可知啊。”
王珣出声道:“没错,不过还有三支军,应该可以考虑纳入范围内。”
“一是江东之兵,包括三吴在内,如果将驻军都拉出来,凑个几万还是可以的。”
众人心道虽然如此,但三吴士兵这几年根本没有经过实战,能发挥多少作用,亦未可知。
“二是在朝鲜的谯王,他治下是原高句丽的地盘,凑个几万也不成问题。”
谢安目光闪动,临时征调肯定是来不及的,但王珣既然这么说,那代表司马曜派司马恬去朝鲜时,早就有这个打算了。
“三就是稚远那边了,他若是能击退苻洛,亦或分兵阻拒,那他还是能调动不少兵力去江淮的。”
“这么一凑的话,寿阳战场能投入的兵力,便能达到三十万,未必没有一战之力。”
“要知道,其周围水道纵横,苻秦想要摆开阵势,便需要用水军勾连各方,这便是可乘之机。”
“我大晋面对苻秦,唯一有优势的,便是水军,必须要扬长避短,方能拉平两边差距。”
“若是舍弃优势,和对方在江淮平原上比拼步战,那就很危险了。”
“我最担心的,便是这点,苻秦名将如云,且配合密切,大军团正面作战,我军毫无胜算。”
谢安忍不住道:“连稚远都不行?”
“我记得他在北地平原上,不都是一直在和苻秦对攻吗?”
王珣摇头道:“他是有船用船,有工事用工事,能防守绝不进攻,纯是靠这种办法将秦军拖垮的。”
“他的骑兵多以骚扰偷袭为主,与秦军形成规模的骑军冲击完全不是一个路子。”
“现在秦军的骑兵威胁,完全被忽略了,其如果冲阵成功,突破我军内部,那就是一边倒的屠杀,局面便会瞬间崩溃。”
“而且苻秦有大量的骑兵名将,他们亲自带军冲锋,能够第一时间发号施令,改变战术和阵型,这种优势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弥补的。”
“稚远为了应对对方,采取的就是超乎寻常的箭矢压制,才能勉强抵消这个差距。”
“战场上,谁的命令下达最快,谁的兵力机动性最高,谁能最及时确定目标,谁就掌握了胜利。”
“这次秦军至少动用了三十万骑兵,几乎抽干了北地将近九成的后备兵员,绝对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。”
“一旦让他们起势,在江淮平原上冲起来,到时候就是淮阴侯在世亲至,都回天乏术。”
这话说完,在场众人心里都沉甸甸的,毕竟百万人的大战,可以说史无前例,谁都心中没底。
而且众人心中还有一个没说出来的忧虑。
苻秦那边,是有个统一的主帅的,那便是秦王苻坚,其威信很高,至少苻秦将领不敢抗命。
但东晋这边的统帅是桓熙,但其在桓氏内部,尚且无法完全压服众人,更别说桓氏之外的势力了。
之前的几次大战,桓熙和王谧郗恢等人配合得并不好,如今面对苻秦如此大军,会不会出事,谁都不知道。
最大的问题,就在于桓熙的能力不足,其能拿得出来的战绩并不多,且很多还是桓温帮他打下来的。
想到这里,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冒出了一个念头来。
要是桓温还活着就好了。
第877章 拭目以待
司马曜出声道:“如今朕担心的是,楚王能不能担起江淮战场的调兵之责。”
“这次苻坚亲征,苻秦士兵将领数目占据优势,无论怎么看,楚王作为苻坚的对手,还差着些。”
众人一时间不知如何答话,此时谢安再度进入了超然物外的状态,他心中有数,讨论兵事的时候,自己这种外行,还是不要插嘴的好。
王坦之想了想,出声道:“其实换个角度,当时故大司马要是以桓江州为下属,让其同时兼顾荆州和江淮防线,未必能忙得过来。”
“如今桓江州能同时挡住来自巴蜀和长安两个方向的攻势,已属不易,换做其他人未必做得到。”
“说到底,我朝独当一面的统帅,还是太少了。”
“算来算去,算上桓氏的两人,现在总共不过四个而已。”
众人心中有数,这便是桓冲桓石虔,王谧郗恢四人。
王珣出声道:“朝中何尝不是如此,内阁简公和景兴先后故去,很多事情,都难以妥善安排。”
简是王彪之的谥号,他前岁染病去世,然后郗超后脚跟着病逝,失去了这一文一武,对于朝廷来说是个极大的损失。
而王珣这句话,其实还有另外一层含义。
相比太原王氏,这两人和琅琊王氏关系更近,两人死后,太原王氏开始掌控建康朝堂,稳稳压过了琅琊王氏。
虽然琅琊王氏有王珣在朝堂任职,王嘏也已出仕,但相比和司马氏联姻关系更加亲密的太原王氏,话语权无形被分走了不少。
而朝廷先前的一道任命,在内阁产生了不少分歧。
这便是皇后王法慧的生父王蕴,被任命为五兵尚书、左将军。
这代表着太原王氏进一步加强了对军权的控制,关键是,王蕴之前担任的是晋陵太守,根本没有带兵打过仗,让其统领兵部,难以服众。
王珣不满的地方就在于此,王蕴是太原王氏推出来的人选,但太原王氏的王坦之,之前已经入了内阁,掌握文武政务,再加上洛阳回来的王国宝,如今再出个王蕴,据说其子王恭即将被重用,这岂不是太原王氏一家独大了?
如今内阁三人中,谢安为表明不偏帮而保持沉默,关键在于他和王坦之是姻亲,不说话就代表支持。
王珣并不是想为琅琊王氏争权,而是觉得关键时期,应该是有能者居之,不然很可能会出大问题。
而真正惹到王珣的,是前日朝会之上,有人推举王蕴代替郗恢接任徐州刺史,同时领兵都督江淮兵事,以和桓熙分庭抗礼。
王珣当庭斥责,说此言不知轻重,纯粹是拿国事当儿戏,桓熙再差,也是大小打过百十仗的,王蕴并没有带兵经验,如何能相比?
然而此言却招致对方反击,说琅琊王氏和桓氏关系密切,尤其是王谧和桓氏郗氏同时有亲,要是三方联手了,建康的安全谁来保证?
这话把大家心照不宣的理由摆到明面上,显然是得了授意,虽然随即被众人呵斥压了下去,但潜藏的矛盾激化,给朝堂人心增添了几分不安定因素。
如今太原王氏,谢氏,琅琊王氏三家在朝堂独大,互相制衡,分庭抗礼,他们各有各的家族立场,每个家族都出过问题,但相对最干净的,偏偏是太原王氏。
琅琊王氏当初因一句王与马共天下,而被推到了风口浪尖,虽然出了王导中流砥柱般的人物,也出过王敦这种逆贼,如今王谧在北地自成一系,难免会被人忌惮。
而太原王氏则是和司马氏联姻最多、血亲关系最浓的,西晋时期,族子王济便迎娶了司马昭的女儿常山公主。
不过太原王氏也不是没有黑历史,八王之乱时,太原王氏的王浚便在幽州秘密支持赵王司马伦篡权,同时勾结鲜卑乌桓入关南下,是五胡乱华的罪魁祸首之一。
太原王氏因此沉寂了近百年,如今前事已尘封,才重新登上舞台,自然是想要一番作为。
而谢氏是两次北伐失败的重要责任者,因此谢安放弃军务,转向文政,以韬光养晦为主,坐看两王争端,无意介入。
自此三家在朝廷上成了三足鼎立之势,任何一场人事变动,都有可能导致朝局重新洗牌。
只要有人的地方,就有政治争端,这是避免不了的,司马曜对此心知肚明,关键是如何调和,让三家为己所用。
任命王蕴为五兵尚书之事,司马曜也曾经犹豫过,因为王蕴和他女儿王法慧一样,同样嗜好饮酒。
这在这个时代,是名士风气,属于加分项,但放在军务上,却有可能误事,但司马曜想来想去,还是答应了。
毕竟太原王氏是必须拉拢的,所以要给其面子,且五兵尚书并没有多少实权,毕竟能打仗的都是那些在北地的外姓刺史。
而相比之下,在桓温去世后,桓氏几乎放弃了朝堂,专心于北地兵事,一方面是因为桓氏清楚其立族之本,另一方面更是与朝廷之间的默契。
桓氏以在朝廷上的示弱,来换取朝廷的支持,而朝廷如果这时候再过分插手北地兵事,难免会引起反弹。
而这其中的分歧,就在于徐州的归属上。
说来既不是桓氏,也不是王谧,而是找郗恢下手,纯粹就是欺负老实人了。
毕竟桓氏势大,王谧背景复杂,只有郗氏一族孤家寡人,这些年只站朝廷一边,少有和其他家族结党之行。
这对朝廷来说是好事,但对郗氏来说并不妙,因为到了关键利益分割的时候,就没人站出来为其说话了。
最为讽刺的是,郗恢为了表达和朝廷一心的态度,和王谧割席划线,这反而导致他失去了琅琊王氏这个最重要,也几乎是唯一的助力。
郗恢虽然娶了谢道粲,但谢安打定主意不站队,他连谢道韫都形同放弃,自然不会大力支持郗氏。
这让太原王氏将算盘打到了京口头上,如今郗超死了,郗恢独木难支,徐州这块肥肉让人垂涎,于是朝中便有了让郗恢卸任刺史的提议。
对此,京口宅邸中,谢道粲愤愤不平,她猛地一拍桌子,怒道:“朝廷这些尸位素餐的东西,实在是欺人太甚!”
“夫君为大晋呕心沥血,他们却想趁火打劫!”
一旁的郗恢喝着茶,出声道:“夫人息怒,你又有了身孕,小心动了胎气。”
“我倒是多少理解他们的想法,京口这些年商业富庶,每日的流水税收,就是笔巨大的数字,堪比数郡所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