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着走着,王谧不知不觉来到了园子中心的湖边,远处长廊亭榭处,传来了女子的说话声音。
里面有人正往外张望,见有男子过来,连忙说了句话,亭子里便安静下来。
王谧走到近前,亭榭里面的几女看清王谧模样,不禁面面相觑,此处不近大路,所以她们才到此聚会,怎么会碰到王谧?
她们倒是知道,园子里有处院子,关着两个人,王谧偶尔会过来,所以平时的时候,她们都在自家院子里面呆着,很少出来走动。
不过到今年为止,王谧还没有来过,当下又是踏青时节,几女年纪最大的也就三十冒头,还有些心性,便相约出来赏景,却没有想到和王谧不期而遇。
其中有个女子带着个少女,鼓足勇气走了出去,到了王谧近前,俯身施礼道:“妾身见过使君。”
王谧听到声音,回过神来,定睛细看,方才记起来,出声道:“邓夫人?”
面前的正是袁瑾遗孀,邓遐侄女邓氏。
前岁邓遐在莒城病逝,其家产都被邓氏族人所分,虽然邓遐给母女两人留了一份,但毕竟邓氏出嫁,算是袁氏的人,所以在族中生活并不方便。
张彤云和邓氏交好,听到邓氏的处境后,便和王谧商量后,派人将母女两人接到了临淄,在园子里面另建别院,让母女两人居住。
王谧看到邓氏身后的少女,便是袁瑾的女儿袁氏,虽然尚未及笄,但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,便出声道:“今年多大了?”
袁氏虽然有些拘谨,但还是礼数不乱,躬身行礼道:“禀王上,妾今年一十有二了。”
王谧心道和阿川倒是年龄相若,心中微动,出声道:“学了什么书没?”
袁氏轻声道:“平日跟着阿母看些经学典籍,但所学尚浅,只能囫囵自悟。”
王谧想了想,说道:“阿川道安他们,会时常来院子里面学经,你若有兴趣,可以跟着听听。”
袁氏下意识偷偷瞥向邓氏,见对方点头,便赶紧道:“谨遵王上之命。”
王谧笑了笑,“叫我叔父即可,想当年我和你父......”
他顿了顿,岔开话头,“把这里当做自己家就好,到了上课时间,我让道安带你过去。”
母子两人连忙答应,王谧对袁氏出声道:“你若有空的话,去张夫人房里一趟。”
袁氏不明所以,但还是马上老老实实答应下来。
此时廊道里面,又有几名女子出来,向着王谧行礼。
王谧抬眼看时,一个是郗道茂,一个是李氏,心道几个人都是高门士族出身,颇有共同语言,故而出来同游吧。
几女上来拜了,王谧便欲离开,但他突然想到一事,不由瞥向郗道茂,对方会意,便出声道:“使君,妾有些事情相谈。”
王谧便趁势道:“好,我正好要出去,边走边说吧。”
郗道茂和众女说了声,便跟着王谧一路往外走去,等走得远了,王谧出声道:“其实也没有别的事情,我想问问,夫人最近见过周夫人和她孩子吗?”
郗道茂知道王谧说的是郗超遗孀,便出声道:“前几日方见,他们住的地方很近,只有半刻车程,我时常去探望她。”
王谧点了点头,说道:“听说周夫人和伯父感情很深?”
郗道茂出声道:“没错,他们的事情,在建康都很有名,堂兄去世后,周夫人很长时间都郁郁寡欢,所以我过去,多是为了开解她的。”
王谧闻言叹道:“月有阴晴圆缺,人有悲欢离合,此事古难全,更何况是生离死别。”
郗道茂咂摸着这话里的味道,只觉得意义深远隽永,忍不住赞道:“时人都说使君诗才,独占建康士子鳌头,如今随口吟诵,都是传世名句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不敢当,都是拾人牙慧罢了。”
“这大半年,阿母几次去请周夫人过来,但都被推脱了,我作为晚辈,按理说应该是为阿母分忧,但奈何男女有别,不好多问,只能转个弯来从姨母这边打探,实在惭愧。”
郗道茂出声道:“使君有大事在身,这些家宅小事,妾会尽力分忧,望使君宽心。”
两人走着走着,到了郗道茂院子旁边,只见郁郁葱葱的竹子沿着院墙篱笆探了出来,从外面看去,院子就像一大片竹林一样。
郗道茂有些不好意思,出声道:“妾闲来无事,所以一有空就种竹子,结果越种越多,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很好,格局浑然天成,显然是下了心思的。”
他顿了顿,出声道:“其实竹子就是这样,过冬时节看着干黄苦涩,仿佛毫无生机,但只要土地下面的竹根尚在,一到来年,便会重新焕发生机,长得比上年更加青翠苍郁。”
“人也是一样,只要心不死,就能抛却前事,迈向新的人生。”
郗道茂知道王谧是在开解自己,低着头,轻咬嘴唇,出声道:“多谢使君。”
王谧背对郗道茂,抬头看着竹林,道:“我今天话有些多了,其实我是对一件事情,颇为后悔。”
郗道茂忍不住问道:“郎君何事烦恼?”
王谧轻声道:“我和道胤,还是分道扬镳了。”
“我本来和他情同兄弟,以为得到的一切,都能和他分享。”
“但最终两人还是理念不合,渐行渐远。”
“如今大战在即,我若赶赴江淮,可能还会和他联手对敌,虽然有分歧,但我绝对会竭尽所能,让他平安归家的。”
郗道茂从郗夫人处得知不少郗恢的事情,明白其中的曲折,轻声道:“小弟从小就很有主意,我这个当姐姐的,也劝不动他。”
“如今他担负了郗氏太多的担子,身不由己,还望使君见谅。”
“妾衷心希望,这次大战,使君和小弟都能平安归来。”
王谧转过身来,洒然一笑,“承夫人吉言。”
“为了让这宅子里所有的人,乃至全天下的人看到天下一统的那天,我一定会回来的。”
王谧告别郗道茂,从院子里面走出来的时候,面上坚毅了不少,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他让樊氏去把清河公主和慕容蓉叫来,樊氏带了两女进屋,便退了出去。
慕容蓉一见,便大咧咧道:“怎么,这是想让我们两个一起侍寝?”
清河公主忍不住剜了慕容蓉一眼,王谧无奈道:“我好不容易严肃一次,和你们谈正事,你这一句话把我整不会了。”
慕容蓉笑嘻嘻道:“我看你这几天板着个脸,好像随时都会打人一样,这不是让你放松下嘛。”
王谧让两人坐下,叹道:“你这本事,别人还真学不来。”
他脸色严肃起来,“今天我想问你们几个问题。”
两女对视一眼,清河公主轻声道:“使君要是问私事,我们没有什么可隐瞒的,还可以说说。”
“但要问国事,我们何德何能,能给使君出谋划策?”
王谧摇头道:“你们不用妄自菲薄,道理不在于身份。”
他出声道:“你知道,我就要出征了。”
“这次和苻秦前后要打两场大战。”
慕容蓉下意识道:“不用留手,直接灭了它!”
清河公主出声道:“这次对方人很多?”
王谧出声道:“可靠的消息是,至少有上百万。”
两女相顾失色,王谧出声道:“当然,我不是主力,对不上那么多人。”
两女刚松了一口气,王谧又出声道:“不过第一场至少要面对十几万人,第二场要打六十万。”
慕容蓉郁闷道:“苻秦哪里凑出来那么多人?”
王谧淡淡道:“孤注一掷了。”
“我要是败了,说不定青州都要丢,最坏的情况,就是跑到海外了。”
慕容蓉恨恨道:“你不是从来没败过?”
“怎么说起丧气话来了?”
王谧笑了起来,出声道:“是啊。”
“即使是我,也有做不到的事情。”
“我想问问你们,偌大晋真的挡不住,你们是愿意跟我走,还是愿意被我送去苻秦。”
“或者说,现在走也可以。”
第881章 心障难除
王谧此话一出,两女的脸都难看了起来。
慕容蓉刚想骂,她转头看到清河公主神色,一时间话竟然没有说出口。
清河公主嘴唇颤抖,半天才从唇缝里面挤出一句,“原来郎君一直以来,都是这样看我们的?”
“这些年我们跟随郎君,难道是委屈求全,被迫所为?”
“郎君这种想法,是在侮辱我们,还是在侮辱郎君自己?”
慕容蓉双手掐腰,跟着猛猛点头,见状王谧解释道:“你们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你们的亲人,都在苻秦吧。”
“这次是生死存亡之战,一旦开始,对面不会留手,我更不会。”
“我不会因为你们两个的关系,让部下对他们手下留情,若我亲临战阵,甚至会更加冷酷。”
“到时候你们的亲人,若死在我手里,你们会怎么想?”
慕容蓉无言以对,这些年她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,但她知道,迟早会有这么一天。
清河公主稍稍冷静下来,她抬起头,出声道:“妾既然是郎君的人,自然是和郎君站在一起。”
“之前的种种,和妾都没有关系了。”
王谧摇头道:“但听到慕容冲屠城的时候,你还是无法释然,甚至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。”
“这说明你的心里,从来没有和过去划清界限。”
慕容蓉恨声道:“这不是人之常情?”
“她若铁石心肠,那才不正常好吧?”
王谧叹道:“所以这才是问题所在。”
“在战争面前,什么人情亲情,都有可能是阻碍,古往今来,因看不清这点而失败的人比比皆是。”
“我且问你,如果我现在让你们写信,给你们的那些兄弟们提供假情报,坑害他们,从而提高这次大战胜利的可能,你们会写吗?”
慕容蓉忍不住道:“你非要逼我们做这种事情?”
“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?”
王谧淡淡道:“看,这不就是还没有足够的觉悟?”
“你们一边是亲情,一边是和我的夫妻之情,两难抉择前,你们是面对,还是回避?”
“这便是我问你们这个问题的本意。”
两女一时间说不出话来,清河公主衣袖下面的手指微微颤抖,过了好一会,才出声道:“妾想出去走走。”
王谧知道这话没有那么简单,他想了想,叫来赵氏女郎和樊氏,让两人带清河公主出门。
他又看向慕容蓉,慕容蓉会意,说道:“我不需要。”
清河公主默默跟着出去,等她走后,慕容蓉忍不住道:“你为什么总能说出让她难受的话?”
王谧沉声道:“与其将来无法承受难受的后果,不如提前把事情挑明。”